晴雯坐在那軟墊的椅上,渾身上下脫了骨,痠軟得沒一絲力氣,那股子被徹底碾進泥裡的羞恥,燒得皮肉生疼。
眼淚混著額角冰涼的虛汗,斷了線的珠子般往下砸,滴在她緊攥的拳頭上。
那男人問嫂子討要自己死契的時候,她裹在薄被裡聽得真真兒的。
這個男人,如今便是她的新主子了!
正如他所言,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地,這副身子、這顆心、連同那點子魂靈兒,都攥在他手心裡,由他搓扁揉圓。
而此刻。
自己能聽見旁邊不遠處新主人的呼吸,那麼他當然也能聽到自己發出的羞恥聲音。短短的這些時間,自己清白的身子被這新主子摟了,嘴兒這算是被他嚐了麼?現在競連這麼羞恥的浪聲兒都被他聽了去。
想到此節,晴雯羞得恨不能立時三刻便死了乾淨,省得受這零碎煎熬。
只是每每尋死覓活的念頭剛起,新主子那陰惻惻的話便在耳邊炸響:“你今日若敢死在我跟前,我便把你剝得精赤條條,丟去那最醃膀的花子坑裡,叫你死也死得不乾淨!’
天爺!怎地攤上這般霸道狠毒的主子?完全不象寶玉。
可可晴雯心窩子裡又不由地翻騰起他那會兒的模樣:溫言軟語道著“對不住”,親手端著細瓷碗,一勺勺吹涼了米粥喂將過來。
他口中嗬出的那股子氣兒,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暖烘烘、醉醺醺的競勾得人勾得人想湊近了,再再細細嘗一嘗味兒…
這念頭一起,晴雯暗罵自家:“好個不知廉恥的小蹄子!晴雯啊晴雯,你那點子體面呢?你那剛烈性子呢?你那眼高於頂的傲氣呢?都餵了狗不成!”
定要叫這新主子曉得,自己晴雯不是任他恣意玩弄的
晴雯重重的細一口氣,抖得篩糠似的,先是蹲著用旁邊的清水和幹絹徹底清洗自己身子,然後小手兒,顫巍巍去夠矮几上那疊得齊整的乾爽汗巾子。
驟然間!
一股巨大的眩暈如同潮水湧了過來!
眼前金光亂迸,耳畔嗡鳴如雷,她連一聲“哎呀”都未及吐出,那軟綿綿的身子骨便似斷了牽線,“哧溜”一下從那冰涼的錫盂上滑脫,“咚”的一聲悶響,直挺挺栽倒在厚絨毯子上,登時便不省人事了。也不知在昏黑裡沉淪了多久,一絲微弱的光線,如同針尖,刺破她沉重的眼皮。
晴雯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軟的顛簸一一馬車仍在行駛。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發現自己競已重新躺回了那張鋪著波斯絨毯的軟榻上,溫暖的錦被嚴嚴實實地蓋到胸囗。
腦子象是攪渾的水,慢慢沉了底兒想起來了!方才方才自家在清洗完那處時,正想拿幹汗巾子競軟了骨頭,一頭栽了下去!
她更記起自己摔落時衣襟半褪,雪膩膩的兩彎玉腿更是失力地大敞著,褻褲子掛在腳脖子上那那眼下自家這副模樣
這個念頭如狠狠扎進她心窩!她猛地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帶著一種瀕死的驚恐,一隻手飛快地、哆嗦著探進暖烘烘的被窩,直摸向自己褻褲!已經穿得整整齊齊,服服帖帖!
她僵硬地、一寸寸地扭動脖頸,眼珠子帶著瀕臨崩潰的驚惶,死死釘在軟榻另一側一一那個男人,依舊坐著閉目養神。
在她人事不知、如泥的當口是他…剝開了她的腿…替她拾掇了那羞死人的地方一股子滅頂的羞臊,如同冰窖裡的寒氣,瞬間將她囫圇吞了進去!可偏偏偏偏那身子深處,競不受控地鑽出細細密密的戰慄
晴雯此刻恨不能把腦袋扎進被褥裡,再也不用想這檔子事體!
噩夢!這定是場噩夢!睡一覺!睡一覺便好了!
她心裡頭拼命地念咒兒!
可就有人偏偏在此刻開口了!
“醒了?放心,你那點子醃攢,爺替你收拾乾淨了。”
他頓了頓,慢條斯理地補充道:“上好的澡豆打了兩遍,又兌了冰片薔薇花露,裡裡外外,拿細棉巾子蘸著,細細替你沖洗擦拭了三回。末了兒”
他的聲音壓低,目光終於掃向她瞬間血色盡褪的臉,…用軟煙羅幹絹,裡裡外外,角角落落,都給你揩抹得水光溜滑,香噴噴的。爺素來愛潔,我的物件兒,自然也得乾乾淨淨,體體面面。”“轟!”晴雯只覺得天靈蓋都要炸開了!眼前金星亂進,耳根子燒得滾燙!
誰要你多手多腳來清理?
我自家分明洗過了!洗過了!
你…你為何要告訴我?
為何要說得這般這般仔細入骨?
還…還瞧見了甚麼?摸了甚麼?
腦子裡一片空白,隨即又被那露骨到極點的描述塞滿!“澡豆”、“薔薇冷露”、“軟煙羅幹絹”這些奢華之物,競被用來清理她那那不堪之處!
更可怕的是他話語裡那赤裸裸“沖洗”、“水光溜滑”!每一個詞都象燒紅的烙鐵,燙在她最羞恥的神經上!他不僅做了,還如此細緻,如此…詳細地描述出來!
天塌地陷般的羞臊,瞬間化成了滾沸的油鍋,兜頭蓋臉將晴雯澆了個透心兒熟!
她猛地閉緊雙眼,那張俏臉、那截子脖頸、連帶露在錦被外頭的伶仃鎖骨,紅得象是剛潑了滾燙的豬血,恨不能滴下血珠子來!
那男人口中描繪的光景一一竟比他那雙手真個兒摸上來時,更叫她魂飛魄散!
她蜷縮在錦被裡,如同置身滾油煎炸。閉著眼,自己新主人描述的畫面反覆凌遲著她僅存的高傲。明明燒意未退,昏昏沉沉還想睡,可她卻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的睡過去。
“不能睡!不能就這樣認了!”她死死咬著舌尖,此刻她終於信了,這男人是為救她出那火坑而來。可這救法竟是將她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連最醃膀不堪的私密處都看了個精光,摸了個透徹!她晴雯是甚麼人?是寧可一頭碰死,也絕不攀高枝兒的硬骨頭!是寧肯玉碎,也絕不做個任主人搓圓捏扁的物件兒?
若這新主人救她,也存了那般狎玩的心思,要將她收作禁臠玩物那她寧可一頭碰死在這馬車裡!也不要他救!
“爭!豁出命去也要爭個明白!!”這念頭如同野火燎原。
她猛地吸了口氣,眼睫微顫,偷偷地瞥了一眼身側的男人一一他依舊閉目養神,側臉輪廓如此俊朗霸道就是這張臉的主人抱過她親過她看過她,甚至寸縷不著,細細揩抹每一道皺褶!晴雯慌得將一張俏臉死死扭向車壁,錦被下裹著的身子,細細密密地抖個不住。
她強撐著那點子傲氣才擠出話來,尾音兒到底還是顫了:
“…這…這是往哪兒去?”
略頓了頓,那聲音又擠出來,帶著幾分懼、幾分惱:“你你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要來救我?”話音剛落。
閉目養神的西門大官人倏地睜開了眼!
那兩道目光,先刮過女人燒得通紅的耳根子,又掃過錦被下那微微起伏的嬌軀輪廓。
雖隔著被,那顫斗的勁兒,活脫脫是剛離了水的嫩魚兒,在網裡掙命,看得人心裡發癢。
大官人嘴角便噙了一絲兒笑,無論面上如何強撐著傲氣的架子,骨子裡不過是個沒經過多少人事的小女人罷了。
大官人笑道:“我姓西門,家住一一清河縣!”
“啊?!”晴雯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轉過頭來!那雙含著羞憤淚光的美眸瞬間瞪得溜圓,似乎想要打量這個男人:“你是清河西門大官人?詞畫雙絕的…西門…顯謨!是不是還是剛剛得勝歸來的西門將軍?”
這下,輪到大官人吃驚了,自家幾時在京城有了這般響亮的名頭?
晴雯一見大官人那表情,心下便雪亮一一自己競真的撞上了京城裡那尊傳說中的人物!
“競真是他!那個名動京華的西門顯謨!”
賈府那些金尊玉貴的姑娘們,多少次議論過他填的詞,私下議論若能得他畫的一副自己的小像該有多好!這樣一個人物,竟活生生成了自己這個被攆出來等死丫鬟的主人?!
晴雯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的荒謬感,心中那點隱秘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鑽出:“難怪第一眼見他,便覺氣宇非凡,如山如嶽…若…若他不曾那般霸道,不曾用那惡毒手段威脅我”
晴雯深吸一口氣,將那點殘存的高傲撐起一點架子,聲音帶著一種認命:“你既已是晴雯的主人,晴雯認了。只求答應晴雯一件事。若是你不允,晴雯…寧可病死在這車裡,也好過日後被糟塌!”“放肆!”大官人臉色驟然一沉,聲如車外的刀子風,車廂內暖意頓消,寒意砭骨!
“你以為自己是甚麼人?”一股無形的威壓如同山嶽般籠罩下來:“這是你該同主子說話的規矩?”晴雯被大官人驟然爆發的氣勢駭得一顫。
她前半生遇上的都是哪些人?
賈母久不掌事,寶玉任丫鬟們拿捏,王熙鳳管不到寶玉這裡,唯一懼怕的便是王夫人!
可王夫人說破了天,也不過是一個婦人,但面前的男人是誰?
且不說那通身養出來的、久在人上的威勢,單是那無形的官威和近日沾染的、透骨的血腥煞氣,豈是賈府裡一個養尊處優的老婆子能比的?
晴雯只覺得渾身血都涼了半截,骨頭縫裡都往外冒寒氣,身子軟得如同抽了筋的蛇!
那點子往日能在王夫人面前硬撐起來的傲氣,瞬間便如見了日頭的雪獅子一一化了!
“”她喉頭滾出一聲破碎的嗚咽,心尖兒抖得沒了邊兒,也顧不得許多,掙扎著從錦被裡爬起,赤著腳丫子就跪在了那軟褥子上,聲音抖得不成調,帶著哭腔:
“爺您是晴雯的主子,是奴婢初初入府不識規矩口不擇言奴婢奴婢該死”她死死閉了下眼,留下淚兒,再睜開時,那對兒水杏眼裡只剩下孤注一擲的哀求和認命的死灰,“求求爺開開恩容奴婢說句話兒”
見到主子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
她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彷彿那喉管裡堵著千斤重的鐵塊兒,一字一句都往外擠:“奴婢奴婢這副身子骨,連帶著這條賤命,從今往後,自然是爺的奴婢進了府,絕不敢起半點偷奸耍滑的心思!”“…奴婢奴婢手上還算有幾分針線活計,當年在老太太跟前伺候時,賈府裡那些眼高於頂的針線娘子,也都也都點過頭、誇過嘴的”
“府裡的大小規矩、內宅裡頭的彎彎繞繞,奴婢奴婢也勉強能摸到些門路,”說到此處,她聲音抖得幾乎散了架,強撐著那點早已搖搖欲墜的傲然,猛地仰起那張慘白又潮紅的小臉,豁出去般道:“奴婢奴婢只求爺一件事!求爺求爺開恩,看在奴婢這點子粗笨用處上日後爺若若想要奴婢的身子”
她臉頰燒得如同滴血,羞臊得恨不得立時死了乾淨,卻死死咬著唇瓣,擠出蚊子哼哼般的哀求:…求爺求爺疼惜給晴雯留…留幾分體面容晴雯點個頭。”
話音落下,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單調聲響,襯得這方寸之地如同凝固的寒潭。
晴雯渾身抖得如同秋風裡的落葉,幾乎要窒息在那巨大的羞恥和恐懼中,等待著雷霆之怒的降臨,心中甚至已然有了死意!閉上眼睛等待發落!
可她卻聽見一陣嘲諷的大笑。
一雙大手柄她攔著抱起,拋進被窩裡,在她的訝異中,這個新主子的聲音掛滿刺骨的嘲弄:“晴雯,你以為你是誰?等你去了府上便知道,就算你求著想爬上爺的床,還不一定能爬的上去,有的是人按住你!”晴雯先是一愣,腦子裡還繞著“爬床”、“按住”這些話上打轉,正琢磨“有人按著自己”是個甚麼意思
冷不防馬車“嘎吱”一聲,猛地停住!
大官人眉梢一挑:“徐直?怎麼車子停了?”
外頭徐直笑著稟告道:“大人!有人來接您來了!”
大官人還未開口問是誰,“唰啦”一聲,那厚厚的車簾子竟被人從外頭一把掀開!
一道裹著甜膩香風的粉影兒,如同投林的乳燕,又似一團滾燙的,“嗖”地便撲了進來!帶著一股子銷魂蝕骨、能化掉男人骨頭的嬌啼,直直撞進大官人懷裡,死死摟住他的脖頸:
“爹爹!我的好爹爹喲!你的肉兒來接爹爹了!想煞肉兒了!這一去便是怎多時日,把肉兒的心肝兒都揉碎了!我日也想著,夜也念著,想得那心窩子裡頭,連夢裡頭都是爹爹的影兒,醒來一摸枕頭,溼了半邊不信你摸摸!”
晴雯被這驟然而至的香風豔影駭得倒抽一口涼氣!
定睛看去,好個勾魂奪魄的妖媚尤物!
她自認在丫鬟堆裡,容貌身段是拔尖兒的,平素也暗以此自矜。
便是日日得見的那幾位姑娘一
秦可卿那等天生的尤物暫且不論,薛寶釵的端麗、林黛玉的靈秀又是一等,乃至史湘雲等人的嬌憨爽利,哪個不是萬里挑一、京城難尋的品貌?
可可她們哪一個,掄起妖媚風流來都比不上此刻膩在自家新主子懷裡的這糰粉肉!
這女子生得粉光脂豔,眉眼間流轉著一股子天生的狐媚風流,那小腰兒軟得如同沒骨頭,此刻正水蛇般纏在大官人身上。
更要命的是她那把嗓子,哭嚎撒嬌都帶著一股子要人命的腔調,又嗲又媚,九曲十八彎,鑽進人耳朵裡,連晴雯這同為女子的人聽了,都覺得半邊身子發麻,骨頭縫裡都跟著酥了三分!
這等入骨的妖媚,這等渾然天成的勁兒莫說是男人,便是塊石頭,怕也要被她纏化了!這女人自然是金蓮兒。
原來。
平安辦完自家老爺交代完的各種事體,也是花了好久的時間。
而後一路小跑,氣喘吁吁地滾進後堂,舌頭都打了結:“回回大娘!我們回來了,只是老老爺路上耽擱了腳程,又要去京城一趟,算算時間,只怕是要交過子時,星斗滿天才能回府!”話音才落,堂上幾位那眼神兒,“唰”地一下全活了!
“啊呀!”潘金蓮兒手裡那繡花繃子“啪嗒”一聲就撂在炕桌上,一張粉白俏臉兒,霎時飛起兩朵火燒雲,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李桂姐咬著嘴裡的絹帕兒,驚喜的地笑起來,那對兒水汪汪的桃花眼,滴溜溜直往大門首的方向瞟,眼風兒裡都帶著鉤子。
香菱兒更是眼圈兒一紅,淚珠兒就在眼框裡打轉,活脫脫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連素日最是穩重、八風不動的孟玉樓,也捏著帕子掩口輕咳了一聲,那雪白的頸子,卻不由自主地朝門口方向探了三分,像只引頸的鶴。
最是那潘金蓮兒,屁股底下如同坐了針氈!
只見她水紅石榴襖裙兒一旋,“噗通”一聲就跪在了月娘跟前,聲音帶著十二萬分的急切:“我的親親好大娘!開開恩,就許了我去那十字路口候著老爺罷!”
見月娘眉頭一蹙,她那淚珠子就跟斷了線的珍珠串兒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這些日子,奴家夜夜夢裡都是老爺那靴子底兒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兒!求大娘了,就讓奴家去候著老爺的馬車吧!”月娘把臉兒一沉,啐道:“小蹄子!滿嘴胡叱!萬一老爺是去辦朝廷的正經差事如何是好,你當是正月十五趕廟會、看花燈那般輕省熱鬧哩?”
可這話音還沒落穩呢,那金蓮兒早一骨碌爬起身,鵝黃衫子的裙角兒“呼啦”一下掃過門坎,人已象陣裹著香風的旋風似的捲了出去,只丟下一句帶著哭腔的嬌音在穿堂風裡飄:“奴家…奴家回來再領大娘的家法,便是被大娘打死也甘願!!”
“這作死的小妖精”月娘一句笑罵噎在喉嚨裡,眼角餘光卻早瞟見一一那李桂姐和香菱兒,正死死絞著手裡汗津津的帕子,裙底下的四隻金蓮兒,像踩了熱鍋似的,在方磚地上偷偷地挪來蹭去!就連那裝模作樣端著茶盞抿茶的孟玉樓,那眼珠子也悄悄兒地往門外溜了好幾回!
月娘自己心口窩裡那根弦,也被撥得“錚錚”響了幾響,她強自按捺住,端起正頭娘子的款兒喝道:“罷了!既如此,就叫那猴兒急的金蓮兒作個先鋒,替你們去望望風也好。都給我把魂兒收一收!”“桂姐兒!去廚下給我盯著幾樣驅寒湯和點心,要滾燙滾燙的!玉樓,把老爺貼身穿的那套細綾寢衣,拿熏籠細細暖透了!香菱兒,備下上好的蘭湯、玫瑰香胰子!”
她頓了頓:“老爺一路舟車勞頓,回來了就等著你們伺候呢!”
眾女聽了,知道這想要跟著金蓮兒去也來不及了。
月娘吩咐完獨自倚著冰涼的門框,望著天邊那輪漸漸沉下去的日頭,金紅色的餘暉潑灑在庭院裡,也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
忽聽得屏風後頭,孟玉樓那清清冷冷的聲音正低聲吩咐小廝:“去,多挑兩盞羊角風燈,掛在門首最亮堂處,路上黑影兒多,仔細磕絆了老爺。”
月娘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彎,暗忖道:“這玉樓,平日裡悶葫蘆似的,倒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想得比誰都細”
遠處隱隱傳來報暮的鼓聲,沉沉地撞在人心上。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輕輕撫了撫髮髻上那支新簪的、赤金點翠銜珠的步搖。
別以為就金蓮兒急,自己何嘗不想去迎老爺
看著老爺的身影在漫天風雨中從遠到近然後把自己擁入懷裡是何等的滿足
自己這當大娘的,此刻反倒有些羨慕起那沒臉沒皮、能不管不顧衝出去的金蓮兒來了
有些事情自己是沒法子做了
月娘輕輕的嘆了一口氣,轉身往裡屋走去。
而此刻。
大官人只覺得懷裡撞進來一團又香又軟的粉肉,低頭看去,正是那千嬌百媚的心肝兒潘金蓮。他大臂一收,將那水蛇腰兒箍得更緊了些,入手處卻是一片冰涼滑膩,隔著薄薄的鵝黃衫子都能沁到指尖。大官人眉頭微蹙,拇指在她凍得微紅的粉腮上重重抹了一把,聲音低沉:“你這作死的!深更半夜,天寒地凍,不在府裡暖著,怎麼巴巴兒滾到這縣城路口來候著?瞧這渾身冰得,跟塊剛從井裡撈上來的玉石頭似的!”
金蓮兒縮在大官人懷裡,她仰起那張粉光緻緻、我見尤憐的小臉,一雙水汪汪的媚眼兒痴痴地望著大官人,紅豔豔的小嘴兒委屈地撅著,吐氣如蘭,帶著一股子勾人的甜香直往大官人鼻子裡鑽:“爹爹您摸摸,肉兒的心口跳得可慌?都是想爹爹想的!您摸摸這腰,是不是細了?肉兒離了好達達,就象那離了水的胭脂虎兒,離了枝頭的花兒,離了蜜罐子的蜂兒,活脫脫就是個沒魂兒的行屍走肉!”說著,她嬌軀更是用力地往大官人懷裡鑽,彷彿要嵌進他身子裡去,小嘴兒雨點一樣的吻,小手兒就這麼不管不顧往下探了過去:
“好爹爹,親達達,您可算回來了!肉兒再不放您走了!今晚定要爹爹抱著肉兒,親口說說,外頭的野花野草,可有肉兒這般知冷知熱,這般把爹爹當心尖尖兒上的命根子?”
“咦?爹爹?這個妖妖繞繞不要臉看著我們的騷狐狸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