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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第275章 潘氏求收留,耶律大石密謀曾頭市

大官人看著扈三娘走遠,示意隊伍上路,將韁繩隨手丟給平安,那平安機靈地牽過馬去。

大官人則一矮身,鑽進了那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廂裡。

車廂內,香氣馥郁撲鼻混著少婦皮肉裡那股羶暖香。

小環本與玉娘並排坐著,她也是個眉眼靈透的,不然當初怎能成功騙過遊家莊莊主,把丁武派了出去。

見大官人進來,她慌忙起身,臉上堆起討好的笑,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大人。”隨即不等吩咐,便極有眼色地掀簾鑽了出去,坐到了外面車伕的位置,緊挨著那遊家莊的丁武。

車簾落下,隔斷了內外。

小環與丁武相視一笑,小環便軟軟地倒入丁武寬厚的懷裡。她望著漸行漸遠的景緻,聲音帶著憧憬:“丁大哥,你說那清河縣——是個甚麼光景?比咱們這鄉野地方,想必強了百倍?”

丁武攬著她,咧嘴笑道:“我也沒去過,想來是天子腳下,花花世界,繁華得緊!有這位大人庇護,咱們以後——”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更柔,“定能安生過好日子。”

小環聽了,卻垂下眼簾,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意和委屈:“可惜我是殘花——”話未說完,一隻粗糙卻溫熱的大手便輕輕捂住了她的唇。

丁武低頭,看著她水潤的眼睛,眼神真摯得燙人:“傻話!俺丁武不過是個粗鄙的下人,能得你看中,肯委身於我,已是天大的造化!我那時——那時想到的最壞結局,是你們報了仇卻遭了難——”

“我打定主意就在你墳頭不遠處,開墾荒地,種上你喜歡的瓜果,搭個茅屋——日日夜夜守著陪著你念著你——如今能見到你活生生的在我面前陪著我,我歡喜得不得了,都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文縐縐的話來,只覺得這天下與我再無一絲不公,又怎會嫌棄你?”

小環聽著,淚水再也忍不住,撲簌簌滾落下來,她哽咽著,帶著破涕為笑的決心:“等到了清河安頓下來——我——我給你生幾個胖大娃兒,好好過日子!!”

丁武心頭滾燙,緊緊抱住她,彷彿抱著人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兩人依偎著,目光投向遠方煙塵,駕著馬車,隨著隊伍前行,心中滿是劫後餘生、相依為命的溫暖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大官人進入車廂後。

閻婆惜與玉娘這兩個俏寡婦,臉上立時綻開笑容,兩人都是天生媚色,經過大官人滋潤越發胸脯高聳,腰肢掐得極細,圓臀飽滿如滿月。

“大人,外面風刀子似的,快讓奴們暖暖您。”閻婆惜她手腳麻利地搬過幾個厚厚的錦緞引枕,在寬大的軟榻上鋪陳好,嬌聲道:“爺快躺下歇歇,這一路勞神呢。”

大官人順勢往軟榻上一倒,玉娘立刻會意,扭著豐臀坐到他頭側,將大官人的腦袋輕輕托起,放在自己那對軟綿綿、溫香暖玉也似的大腿上。

“嗯——”大官人舒服地喟嘆一聲,玉娘低眉順眼,伸出白嫩如蔥管的手指,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輕輕按揉著大官人的太陽穴,指尖帶著微涼的脂粉香,動作輕柔舒緩。

閻婆惜則跪坐在大官人腿邊,一雙玉手捏成小拳,力道不輕不重地捶打著大官人的小腿。

車廂內暖香醉人,只有玉娘輕柔的按摩聲和閻婆惜刻意放輕的捶打聲,昨晚在遊家莊臨時入駐,直接就入睡了,早起後被扈三娘那皮褲健美的大腿看出些火氣來。

閻婆惜捶著腿一眼就看出來,她試探著,將身子伏得更低。那張精心描畫過的、艷若桃李的臉蛋,帶著一股甜膩的暖香,見到大官人沒反對便將那丁香含媚的本事施展了出來。這裡大官人享受著服侍,隊伍一路朝著清河縣挺進,那裡潘氏跟著武松進了門。

甫一進門,武松眉頭微蹙,他性子剛直,沉聲道:“你不是要謝救命之恩麼,休拜我!要謝,便謝這位老夫人!我家大官人只吩咐護送這位老夫人趕路,是她心慈,見不得人遭難,才央我出手救你。與我武二無干!”

潘氏聞言,立刻挪動雙膝,那跪姿竟也顯出幾分腰肢的柔軟來,她膝行至公孫勝老母跟前就要行禮。

誰知道這老夫人人老心善但也不糊塗,趕緊擺手:“快起來,快起來!老身可當不起你這般大禮。老身也是託了那三天兩頭見不到人影的兒子福,才被這位西門大人接去清河縣養老,不過是個借光的人罷了。”

“你要謝,以後若真有緣在清河見著那位西門大人,好好謝他便是。今日之事,老身不過動了動嘴皮子,真正出手的是這位武都頭,你要謝,也該謝他救命之恩,不必謝我。”

潘巧雲也是個伶俐剔透的人兩個方向都磕了頭,又對老夫人說道:“若非您心善,奴此刻和爹爹一樣,早已是那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了!”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聳動,雖然穿著囚服依舊有幾分我見猶憐的風致。

公孫勝老母一路顛簸,本就疲憊,被她哭得心頭髮酸,忙伸手虛扶:“快起來說話,可憐見的——地上涼。老身不過是看不過眼,舉手之勞罷了。”

她渾濁的老眼打量著潘氏,見她雖狼狽,但眉目間自有一股風流,身段也窈窕,不似尋常村婦,便問道:“我看你言語舉止,也非那粗鄙之人,這般孝心,怎會落到被衙役拘拿、險些害了性命的田地?那些官差,為何又要殺你滅口?”

潘氏被老母扶起,卻不敢全起,依舊半跪半坐在老母腳邊的小杌子上,用袖子拭著淚,未語先又哽咽起來:“老夫人垂憐——奴家姓潘,賤名巧雲,本是——本是薊州人士——”

“薊州?”老母渾濁的眼睛猛地一亮:“你竟是薊州人?老身便是薊州城外潘家集的!咱們竟是同鄉!”

潘巧雲一聽,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臉上哀慼之色更濃,聲音也帶上了鄉音:“哎呀!竟是同鄉的老封君!這可真是——真是老天爺開眼,讓奴家遇見了親人!”她連忙又欠身行禮,“老夫人既是潘家集人,那——那或許還認得奴家的姨表親?城南開綢緞莊的潘家——”

老母擺擺手:“老身潛心向佛久不出門,除了去看望自己那修道的兒子上過幾次山,其他一概不知,人事早非了。你且說你的。”

“是,是。”潘巧雲應著:“奴家父親——是個殺豬宰羊的屠戶,雖說是下九流的營生,但靠著祖上傳下的鋪面和父親勤快,家底也算殷實,奴——奴也是嬌養著長大的。”

“我那官人——姓王,在一路衙門裡做提刑押司,本是體面的差事。只是——只是這差事需得在清河、青州兩地往來勾當,兩年未曾回薊州。”

“上個月,禍事天降!薊州知州衙門忽然派了公人,衝進我家,不由分說便將奴家和老父親鎖拿了!說——說我那官人王押司,監守自盜,偷了楊戩楊公公數百兩黃金!說——說我家這宅子、鋪面,還有奴家穿戴的釵環首飾,俱是用贓銀置辦的!當場便抄沒了家產,將奴家和老父親下了大獄!”

她說到這裡,已是泣不成聲:“可憐我那老父親,年邁體弱,哪裡經得起牢獄之苦——又冬日跋涉——”

她捂住臉,哀哀痛哭起來,肩膀劇烈聳動,好半晌才勉強壓下悲聲,繼續道:“嗚嗚嗚——他們便將奴家和父親從薊州大牢提出來,說是要押解到案發地的清河縣處置——可——可誰曾想...那押解的衙役——根本就不是要把奴家送到清河縣衙!”

“他們——他們分明是受了指使,要在半路上結果了我父女的性命!若非——若非受到那位西門大人福緣澤背,又老夫人您心善——奴家此刻——此刻也隨爹爹去了——嗚嗚嗚——”

潘巧雲伏在老夫人膝上,哭得肝腸寸斷。

老夫人則聽得老淚縱橫,枯瘦的手拍著潘巧雲的背:“造孽啊——真是造孽——

這世道——竟如此險惡!可憐的孩子——日後有何打算?”

聽到老夫人問及,潘巧雲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身子一軟,竟不是坐回杌子,而是直接撲倒在地,雙臂死死抱住老夫人那雙穿著厚棉褲的腿,如同溺水者抱住浮木,哀聲泣道:“老夫人慈悲!奴家如今——如今是家破人亡,薊州那知州官——官官相護,無法無天!奴一個弱女子,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哪裡還有門路去申冤?茫茫天地,竟無奴家立錐之地了!”

她仰起臉,淚珠兒成串滾落,眼中滿是絕望與哀求,“求老夫人發發善心,收留奴家吧!奴情願做牛做馬,給您當個粗使的丫鬟,端茶遞水,鋪床疊被,漿洗縫補——絕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求——只求有個安身立命之所,避過這場殺身之禍!老夫人——”

她抱得身子微微顫抖,彷彿真怕被這唯一的依靠推開。

老夫人被她抱得有些不自在,低頭看著腳邊這哀哀切切的同鄉女子。

人老心慈是真,但多年閱歷也讓她明白,這等飛來橫禍,又牽扯官府、人命、鉅款,絕非表面這般簡單。收留她,便是沾上了是非。可眼見這婦人哭得肝腸寸斷,又念在同鄉之誼,終究是硬不起心腸徹底拒絕。

她嘆了口氣,伸手虛扶潘巧雲的胳膊:“唉——罷了罷了,快起來說話,這般抱著成何體統。”待潘巧雲稍稍鬆開些,依舊跪著不肯起,老夫人才緩緩道:“你既如此說,眼下也無處可去——那便先跟著老身去清河吧。到了地頭,安頓下來,你若尋著了親戚故舊,或是有了別的去處,老身也絕不攔你。只是——”

老夫人頓了頓,“老身也是蒙著西門大人的相請過來養老,凡事——也做不得甚麼主,你須得求過西門大人才是。”

潘巧雲一聽老夫人鬆口,如同得了大赦,臉上悲慼之色瞬間被巨大的感激取代:“謝老夫人!謝老夫人收留之恩!奴家潘巧雲發誓,一定安分守己,盡心盡力服侍老夫人,絕不給您添半點麻煩!”

心中又對那位人人口中無比尊敬的西門大人好奇萬分。

讓這位談吐並非市井老太太和那位兇狼的護衛恭敬稱為大人的男人是個甚麼面相!

卻說遠在曾頭市,又是另一番光景。

寒風捲過演武場,揚起細碎的雪沫。

史文恭一身玄色勁裝,外罩翻毛皮襖,身形挺拔如松。

他身旁跟著王三官,兩人正仔細查驗著眼前五十匹膘肥體壯、打著響鼻的北地戰馬。

這些馬匹毛色油亮,筋骨強健,一看便是上等的好腳力。

曾頭市的大頭領曾塗,一身錦袍,外罩貂裘,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史大官人,如何?這批貨色可還入得了眼?”

史文恭伸手拍了拍一匹棗紅馬的脖頸,那馬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手,他眼中露出滿意之色:“曾大頭領果然信人!皆是難得的良駒,史某甚是滿意。”

“哈哈哈!”曾塗大笑,“史大官人滿意就好!還有五十匹,已在路上,不出三五日必到!還請大官人稍安勿躁,在我曾頭市盤桓幾日,也好讓曾某一盡地主之誼。”

史文恭拱手笑道:“如此,便叨擾了。”

這時,旁邊一位身著儒衫,相貌清癯,眼神卻頗為精明的中年文士走上前來,拱手道:“在下蘇定,忝為曾頭市教師。看史大官人氣度不凡,不知仙鄉何處?購此大批良駒,所為何用?”

此人正是曾頭市的另一位教師爺蘇定,心思縝密,慣會察言觀色。

史文恭神色不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拱手回禮:“原來是蘇教師,久仰。在下河北人氏,做些小本營生。近來河北道上不甚太平,匪患叢生,家中田莊屢受滋擾。購置些馬匹,不過是招募些人手,練練鄉勇,圖個自保罷了。讓蘇教師見笑了。”

曾塗在一旁聽著,目光卻一直沒離開史文恭那雙骨節分明、虎口布滿老繭的大手。

他本就是使槍的好手,眼力毒辣,此刻笑道:“史大官人過謙了。依曾某看,大官人這雙手,怕是浸淫槍棒多年的行家!手上功夫定然了得!今日左右無事,不知可否賞臉,下場指點曾某一二?”

他眼中閃爍著好戰的光芒,顯然不信史文恭只是個普通商人。

史文恭連連擺手,笑容帶著推拒:“曾大頭領抬舉了。史某這點微末伎倆,不過是早年胡亂練過幾手莊稼把式,強身健體而已,實在難登大雅之堂。豈敢在曾大頭領這等行家面前獻醜?還是免了吧。”

說罷,史文恭對曾塗和蘇定再次拱手,便要帶著王三官告辭離開。

“慢著!”曾塗見他要走,好勝心起,哪裡肯放?

他眼中精光一閃,也不管史文恭答應與否,猛地抄起旁邊兵器架上兩根用作練習的硬木棍,手腕一抖,其中一根帶著破空聲便朝史文恭背後疾射而去,口中大喝:“接槍!”

話音未落,他身形如豹,已抄起另一根木棍,腳下發力,一個箭步竄出,手中木棍當做長槍,一招凌厲無比的“蛟龍出洞”,直刺史文恭後心!

這一下又快又狠,全無留手,顯然是想逼史文恭顯露真功夫。

變故陡生!

史文恭背對著曾塗,彷彿腦後長眼。那飛來的木棍眼看就要砸中他後腦,只見他頭也不回,右手閃電般向後一抄,五指如鐵鉗般穩穩抓住棍身!

動作行雲流水,不帶一絲煙火氣。

就在他抓住木棍的剎那,曾塗的“槍尖”已然刺到!

史文恭身形不動如山,只是抓著木棍的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抖,那根硬木棍如同活了過來,棍尾精準無比地向上輕輕一磕!

“啪!”一聲脆響,不偏不倚,正點在曾塗刺來的棍身中段。

曾塗只覺得一股奇異而沛然的力量從棍上傳來,又柔又韌,自己那凝聚全力、志在必得的一刺,竟如同刺進了滑不留手的棉花堆裡,力道瞬間被卸去大半!

更讓他心驚的是,棍身被點中的地方傳來一股強烈的旋轉之力,虎口一麻,幾乎要拿捏不住!

曾塗大驚,本能地就想變招回撤。然而史文恭的動作比他快了何止一籌!

只見史文恭借著那輕輕一點的反震之力,抓住木棍的右手順勢向前下方一帶,身形如鬼魅般一個極小幅度的側轉,整個人已由背對變成了斜對曾塗。

同時,他手中的木棍借著旋轉之勢,棍頭化出一道模糊的殘影,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自下而上,斜斜撩起!

這一撩,看似輕描淡寫,卻快如疾風,妙到毫巔!

曾塗剛剛穩住被磕偏的棍勢,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格擋,只覺眼前棍影一閃,咽喉處便傳來一點冰冷而堅硬的觸感!

時間彷彿凝固了。

演武場上,寒風捲著雪沫。曾塗保持著前衝刺擊的姿勢,僵硬地定在原地,他手中的木棍還斜指著前方,而史文恭手中的木棍棍頭,已穩穩地、輕輕地,點在了他的喉結之上!

不過一抓、一磕、一撩!三招!

勝負已分!

曾塗瞳孔驟縮,額頭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清晰地感覺到那硬木棍頭抵住要害的壓迫感,只需對方勁力一吐,自己立時便是喉骨碎裂的下場!

引以為傲的槍法,在對方手下竟如同兒戲!

一旁的蘇定更是看得心頭劇震!

史文恭這三下,看似簡單,卻包含了聽風辨位、借力打力、後發先至的絕頂功夫!那份舉重若輕、妙到毫巔的控制力,簡直駭人聽聞!

史文恭臉上依舊掛著那溫和的笑容,彷彿剛才那電光火石的交手從未發生。

他手腕一翻,木棍輕巧地收回,抱拳道:“曾大頭領承讓了。史某僥倖,全因大頭領手下留情之故。”

曾塗這才如夢初醒,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震驚之色迅速化為狂熱的敬佩!

他自小苦練槍棒,自信在遼國和大宋,一手槍戰水平穩在一線之列,可竟然有人三招就能要他性命!!

何等神乎奇技!

他猛地拋開手中木棍,對著史文恭納頭便拜:“史大官人!曾塗有眼不識泰山!您這是神乎其技!求史大官人務必留下,屈尊降貴,做我曾頭市的槍棒總教師!曾塗願執弟子禮,侍奉左右!”

史文恭連忙上前一步扶住曾塗,不讓他拜下去,笑容溫和:“曾大頭領言重了!史某一介商賈,閒雲野鶴慣了,實在當不得如此重任。家中俗務纏身,實在不便久留。馬匹之事,還勞煩大頭領費心,待那五十匹一到,史某即刻交割銀兩,不敢再多叨擾。告辭!”

說罷,不顧曾塗的再三挽留和蘇定探究的目光,史文恭對二人再次抱拳,帶著一直沉默的王三官,轉身便走。

曾塗望著史文恭遠去的背影,眼中充滿了遺憾和欽佩,喃喃道:“真乃神人也——”蘇定則捻著鬍鬚,眼神閃爍。

史文恭和王三官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轅門外捲起的雪霧之中。

演武場上,寒風依舊呼號,曾塗臉上的狂熱敬佩尚未完全褪去。

一旁的蘇定捻著頜下幾縷稀疏的鬍鬚,眼神銳利,望著史文恭消失的方向,緩緩開口:“大頭領,此人——絕非河北尋常商賈。”

曾塗收回目光,看向蘇定:“哦?蘇教師有何高見?”

“其一,他身邊那位年輕人,”蘇定聲音低沉,“觀其行止。那腰帶,是京中瑞福祥”特有的雙獅戲珠暗紋錦,非豪富或官身不可得。腰間所懸玉佩,形制為螭龍紋,玉質溫潤如脂,乃內府工造的上品。這等物件,尋常河北富戶,有錢也未必敢用,更未必能買到。”

他頓了頓,目光更深邃:“其二,那年輕人步態。那隨從行走時,肩平背直,目不斜視,落腳沉穩,間距均勻,雖竭力掩飾,但那股子官步”的架子,是刻在骨子裡的。絕非商賈家僕或尋常護院的做派!”

曾塗聞言,非但沒有驚疑,反而咧開嘴:“不是更好麼?蘇教師!管他是京城來的過江龍,還是哪路神仙!他如此大手筆購入戰馬,聽其言下之意,這還只是開始,日後還要更多!他要做甚麼?練鄉勇自保?鬼才信!”

他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大宋的江山,越是風雨飄搖,越是群雄並起,對咱們大遼,才越是大有可為!他有所圖謀,咱們正好藉此東風!”

“此刻大帥正和父帥相談....也不知道父帥到底如何決定.....”曾塗沒再說下去,只是意味深長地朝半山腰那座俯瞰整個曾頭市的建築望了一眼。

提到“父帥”曾長者,蘇定心頭一凜,“大頭領所言極是。”蘇定垂首應道,不敢再接話。

與此同時,在那半山腰曾頭市最核心的宅邸深處。

一間溫暖如春、陳設古雅卻處處透著威嚴的廳堂內。獸炭在巨大的銅盆中無聲燃燒,發出橘紅的光,驅散了外間的嚴寒。

曾頭市的真正主宰,曾長者,正半閉著眼睛,靠在一張鋪著厚厚虎皮的紫檀木椅上。

他鬚髮皆已花白,但面色紅潤,身形魁梧,穿著一件深紫色團花錦袍,腰間束著玉帶,手指上戴著碩大的墨玉扳指,不怒自威。

坐在他對面客位上的,正是從遊家莊逃脫,一路輾轉潛行至此的耶律大石!

廳內沒有旁人,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啪聲。

耶律大石看著對面閉目養神的曾長者,聲音低沉帶著希冀:“老王爺!燕雲是祖宗龍興之地最後的屏障!陛下殷殷期盼,願以南京留守之高位相托,將南線安危盡付於您!懇請老王爺,帶著曾頭市一眾,帶著五位虎子,回歸故國,主持大局啊!整個南京道的軍政大權,盡付於老王爺之手!”

曾長者聞言,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緩緩搖頭道:“陛下的心意,老夫心領了。只是——老夫年事已高,早已無心廟堂紛爭,這曾頭市一隅之地,便是老夫的歸宿了。南京留守重任,還是另擇賢能吧。”

耶律大石沉聲說道::“老王爺!如今大遼危如累卵!內有奸佞,外有強敵!宋廷與我朝素有舊怨,金人更是虎視眈眈,鯨吞蠶食!”

“若您再不回去主持南線大局,震懾宵小,整飭邊防——萬一宋金暗中達成盟約,南北夾擊!我大遼僅存之基業,頃刻間便有傾覆之危啊!老王爺,您忍心坐視祖宗江山淪喪嗎?”

曾長者臉上的笑意斂去,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唉——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大遼——還有你們這些忠勇的年輕人在,還有陛下在——就夠了。老夫——真的老了,只想在這山野之中,圖個清淨,安度殘年罷了。”

耶律大石笑道:“老王爺何必如此推脫?您若真只想尋個安靜地養老,又何必借著這金人”的身份,苦心孤詣經營這曾頭市?此地扼守要衝,您廣蓄錢糧,暗藏甲兵,招攬四方豪傑——這分明是在為我大遼經營這南線最後的堡壘!”

曾長者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隨即恢復了古井無波,搖頭否認道:“都統此言差矣。老夫經營此地,不過是為了給家人和依附於此的百姓,在這亂世中謀一個安身立命之所罷了。些許自衛之力,只為保境安民。”

見曾長者依舊矢口否認,耶律大石輕聲一笑:“老王爺,那您又如何解釋您膝下五位王子的名字?!曾塗、曾密、曾索、曾魁、曾升”—塗、密、索、

魁、升!”

他盯著曾長者的眼睛,臉帶微笑:“塗密索魁升”這五個字連起來,在契丹語難道不正是佑我大遼”?老王爺!您給五位王子取這樣的化名,又何必在末將面前隱藏從未放棄過的赤誠之心?

曾長者依舊半閉著眼,過了許久,才緩緩睜開,嘆了口氣:“契丹的鷹——落了地,也還是鷹。只是這翅膀,還能飛多高?”

耶律大石心中一喜,正欲趁熱打鐵,再次以家國大義、血脈傳承相激,懇請這位深藏不露的老王爺出山。

嗚嗚嗚—!

突然,幾聲低沉、急促卻又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撕裂了曾頭市上空呼嘯的風雪,也毫無徵兆地灌入廳堂!

廳內兩人,幾乎是同時猛地一震,齊齊望向緊閉的廳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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