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大官人斗篷把趙福金這個嬌小的人兒緊緊裹在懷裡。
半響後。
趙福金將滾燙的唇瓣緊貼在男人耳廓上,呵氣如蘭,旁若無人地吐著那私語:“人家想要那晚那樣!”
大官人嘴角彎起笑道:“那晚怎樣?”
趙福金嗚”的一委屈的說道:“人家....人家不會說....
話未落,她忽地又想起甚麼,眼波流轉,目光瞥向水面,忽地發出一聲輕呼:“呀!快瞧,咱們的燈第一名!”
大官人順著她目光望去,只見那盞凝聚了兩人心意的奇燈,早已如巡幸的君王,穩穩甩下其他燈漂向水泊最深闊處。
“瞧它漂得那樣遠,那樣穩!”趙福金痴痴地望著那即將消失的光點,聲音裡帶著一絲夢幻般的希冀,“好人——你說——這是不是天上的神仙——已經應了我的願了?”
大官人收回目光,低頭凝視著懷中人兒,溫柔說道:“自然!這般獨一無二的燈,這般至誠的心意,漫天神佛豈有不應的道理?”
他忍不住好奇,指腹摩挲著她柔嫩的臉蛋,追問道:“你方才——究竟許了個甚麼願?說與聽聽?”
趙福金聞言,方才還帶著感性的小臉,瞬間飛起兩朵紅雲。
她猛地將臉更深地埋進他胸膛,只露出一雙水光瀲灩、藏著無限羞意與狡黠的眸子,扭糖兒似的在他懷裡蹭了蹭,聲音又嬌又媚,帶著小小的得意:“——偏不告訴你——”
雙臂依舊纏著他的脖頸,臻首卻微微抬起,眸中那汪春水深處,漾起一絲寂寥:“宮裡見了我都是戰戰兢兢,便是那幾個親姐妹,見了面也只算計著如何在父皇面前爭些恩寵——這些人有待我好,有怕我,有敬我,左不過是因為我是帝姬”——”
她說著,將臉頰重新埋進他頸窩,輕輕張開嘴兒咬了一口:“只有你——不把我的身份當回事——
”
溫存半晌,趙福金忽地想起時辰,自他懷中抬起頭,眼波里還汪著未散盡的春水,卻已帶上幾分焦急:“哎呀!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三哥怕又要興師動眾,滿城翻找,鬧得雞飛狗跳!”
她仰著臉兒,殷切問道:“好人——你——你幾時動身回去?”
大官人撫著她散亂的鬢髮:“明日就回了。”
“明日?不多留兩日嗎?”趙福金如遭雷擊,一雙杏眼瞪得溜圓,才滿心歡喜,又“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不管不顧地又撲進他懷裡,雙臂死死箍住他的腰,哭得抽抽噎噎:“嗚——不要你走!不要不要不要!你——你索性——索性淨了身,隨我進宮罷!”
她抬起淚痕狼藉的小臉,認真的說道,“我發誓!入宮後一定把你供著!一根指頭都不碰你!
非但不打不罵——我——我每日還讓你打十下屁股解氣!好不好?好不好嘛?你就淨了吧,我讓父皇給你當最大的太監!”
大官人一愣,只覺下方涼颼颼的!
別說最大太監,真割了你爹的位置給爺,爺都不做!
揚手就在那翹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胡唚些甚麼昏話!”
趙福金捱了一下,非但不惱,反將銀牙狠咬,竟似豁出去一般:“那——那我們私奔!對!私奔!我這就回宮!把父皇書房裡那些好東西都給偷出來!你也莫做這芝麻綠豆大的官了!我養你!咱們遠走高飛!去——去番邦!去那大理、西夏!誰也管不著!”
大官人看著她這副煞有介事的小模樣,挪揄道:“好個膽大包天的帝姬!你捨得下你那官家爹爹?”
趙福金被他問得一怔,滿腔的豪情壯志瞬間癟了下去。
小嘴一癟:“不捨得——可——可我也不捨得你!”
大官人見她哭得真成了淚人兒,將她摟得更緊些,下巴抵著她發頂,溫聲道:“我難道不能堂堂正正,三媒六聘,娶你過門麼?”
趙福金哭聲稍歇,從他懷裡抬起水洗過般的眸子,抽抽搭搭地道:“娶——娶我?談何容易!你——你若是文官清流,熬些資歷,倒還有些盼頭——可你——你偏生是個舞刀弄槍的武官!十個武官的前程,加起來還不如一個閹——閹人得用呢!”
她越說越覺前路渺茫,悲從中來,小拳頭洩憤似的砸在他結實的胸膛上,“都怪你!都怪你!
你——你但凡字寫得好些,像那蔡修小白臉似的,寫得一手花團錦簇,哄得父皇龍顏大悅,說不定——
說不定他老人家一高興,就把我指給你了!”
大官人心道:那還得有他老子才行。
笑道:“你這話,可真真是戳到我心窩子裡最不中用的地方了!!”
大官人笑著捉住她亂捶的小手,帶著幾分促狹:“字寫不好不打緊——保不齊——官家賞我個文臣出入呢!”
趙福金被他這異想天開的主意弄得一愣,隨即,那雙淚光未乾的眸子倏地亮了起來,如同撥雲見月:“這法子——這法子說不定真行!”
她眼珠滴溜溜一轉,小腦袋飛速盤算起來,“只是我不能直接開口替你討要!”
她興奮地抓住大官人的胳膊,“三哥!找三哥!他如今對你可是青眼有加!回回在我面前提起你,都贊你是難得的忠勇之臣!若由三哥出面,在父皇跟前替你美言幾句,再不經意”提一提這以文身彰忠勇的古風——父皇興許真就準了!”
趙福金越說越覺得此計大妙,小臉上滿是撥雲見日的雀躍。
大官人:“————”
濟州府這臘八日,雖也沾了幾分節慶的喜氣,各處瓦舍勾欄笙歌隱隱,路上也都郎情妾意,脂粉飄香,比平日多了些風流快活的意味,可終究不是那普天同慶的上元佳節。
入夜後的宵禁鐵令,依舊不曾稍弛。
再加上又怕那位十一弟又帶著大群侍衛尋人,大官人將帝姬趙福金妥帖送回那院落,告訴她自家住址,在她依依不捨下打馬迴轉。
剛踏進自家院門,便覺一股暖香混著水汽撲面而來。
只見那玉娘與閻婆惜兩個俏生生的稚寡婦,早已備下滾燙香湯。
一隻能躺下兩個漢子還有富餘的柏木澡盆,熱氣蒸騰,白霧繚繞,盆沿搭著雪也似的細棉浴巾,水裡頭想是撒了香花末子,靜候大官人君臨。
那閻婆惜,只鬆鬆繫著一件桃紅抹胸,露出一痕雪脯,兩條玉臂。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雙染著鮮紅蔻丹的柔荑,媚眼兒斜飛,指尖蘸著滑膩香胰子,在大官人脊背上揉搓撩撥。
玉娘則是一身素白小衣,青絲鬆鬆綰著,溫順如羔。
她跪在盆邊,一雙素手又綿又軟,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從脖頸到腰眼,再到腿根,細細推拿揉捏。
十指過處,筋骨皮肉都似化開了一般,直覺得通泰酥麻。
大官人這澡洗得只管閉目仰靠,任那溫湯包裹,由著兩雙玉手施為。
不過是洗個澡,卻把兩個婦人累得嬌喘細細,香汗淋漓。
閻婆惜的桃紅抹胸溼了大半,緊緊貼在身上。
玉娘額角鬢髮被汗黏住,幾顆晶瑩汗珠順著粉頸滑落,鑽進那微微開的領口裡!
而後又是一夜抵死侍奉。
大官人不由得感慨,自己來這濟州之地當時還不覺得,只想帶上了平安這廝就夠了,又不是甚麼苦寒之地。
現在想起來,倘若沒遇到這兩個俏稚寡婦,還真是難熬的要緊。
及至次日,大官人神清氣爽起身,正在用早膳,便有州衙小吏顛顛兒跑來稟報:濟州府衙開堂會,請大人移步。
大官人整肅官袍,踏入州府衙門。
那通判周文淵早已候在階下,覷見他身影,忙不迭地小跑迎上:“大人!您可來了!大人昨日吩咐採辦的東西,下官一日一夜加班加點,已然齊備,稍後便著人抬到您院上去,包管妥帖!”
大官人微微頷首,伸手在他肩頭意味深長地拍了兩下,笑道:“周通判有心了。你的心意,本官豈能不知?喏,本官也給你備下了一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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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便從懷中摸出一個卷宗,遞了過去。
周文淵心下一跳,雙手捧過,急急展開。
目光掃過那提刑司特製的公文箋紙,落在功勞敘錄一行,只見自己名諱赫然在列,緊綴於大官人之後,雖居次席,卻已是天大的體面!
他眼眶一熱,喉頭滾動,聲音都帶了哽咽:“大人!大人之恩,天高地厚!下官——下官——”他激動得語無倫次,雙腿一軟,“撲通”一聲便要跪下行那大禮。
膝蓋將將觸及冰冷的青磚地,忽聞堂外一聲高亢唱喏,如同冷水潑頭:“慕容大人到——!
”
周文淵渾身一激靈,那磕了一半的頭硬生生頓住,如同被無形的手拎住後頸。
他慌不迭地彈起身,手腳麻利地拍打官袍下襬,臉上感激涕零之色瞬間收斂,化作十足的恭敬,只壓低嗓子飛快對大官人道:“大人恕罪!下官——下官這點孝心,容——容後再磕!這頭——留著下回,定給大人磕個響的!此刻——此刻還請大人給下官留三分薄面——”
大官人先是一愣,旋即被他這變臉如翻書、又極識時務的做派逗樂,不由莞爾:“哈哈!好個周大人!本官往日竟未發覺,你倒是個妙人兒!”
周文淵見大官人未惱,心下稍安,臉上堆起一絲混雜著諂媚與自嘲的苦笑,趁著慕容彥達尚未進門的間隙,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大人取笑了。這官”字兒,可不就是一人”戴著一頂帽子,頭”得時刻低著,兩條“腿”曲著,這上頭壓著帽子,下頭跪著腿子,中間縮著脖子,可不就是官”麼?”
大官人聽罷,初時只覺荒謬,待要發笑,可細一咂摸那官字,只聽過兩張口的說法,這“戴帽、低頭、跪腿”的拆解,還真比時常聽的兩張口更貼切!
再一想這官場百態,看著周文淵那張陪笑的臉,豎起大拇指:“周通判著實伶俐...對了,我問你要一人,那朱仝都頭,調到我提刑司如何?”
周文淵笑道:“這等小事,大人也用吩咐....”
正說話間,濟州府一眾文武紛紛上堂來和大官人周通判行禮站好。
只聽堂外環佩輕響,甲冑鏗鏘,慕容彥達滿面紅光,步履生風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四位頂盔貫甲的將軍,個個神情肅殺,透著一股剛從戰場上帶下來的煞氣。
慕容彥達未語先笑,聲音洪亮,透著十足的志得意滿:“二位大人!天大的喜訊!曹州之圍已解!我軍斬獲敵寇首級三千餘顆,賊巢盡掃!曹州府城,重歸王化矣!”
堂上眾僚屬聞言,頓時一片嗡嗡的讚嘆恭賀之聲。
大官人面上堆起笑容,拱手道:“恭喜慕容安撫使大人!此乃濟州之福,朝廷之幸!大人運籌帷幄,將士用命,立此不世之功,真乃社稷棟樑!”
心中卻是一聲冷笑:好個“斬首三千餘顆”!
那公孫勝早就探得明白,曹州那夥強人,裹挾著劫掠來的金銀財帛,如同過境的蝗蟲,早幾日便繞過濟州,北上投奔那張萬仙去了,哪還留下這許多腦袋等著你去砍?
這三千顆首級——怕不是有大半是那曹州左近枉死的流民、甚至戰歿官兵的屍首,一股腦兒充了數,才堆出這“大捷”來!
那邊周文淵滿臉堆歡,一揖到地,聲音裡透著幹二分的親熱:“慕容大人真乃神人也!下官佩服得五體投地!此役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大人威名,必將彪炳史冊!”
一時間,堂上這兩位,一人身後隱隱站著東宮太子,一人背後靠著慕容貴妃,各自心照不宣,卻是互捧互抬,好一派“將相和”的融融景象。
恰在此時,堂下腳步匆匆,濟州府三都緝捕使臣何濤,一身風塵僕僕的皂隸服色,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兩隻耳朵還抱著綢布。
他顧不得擦去額頭的汗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按捺不住的激動與一絲疲憊:“稟——稟諸位大人!天大的喜事!叛賊宋江——抓住了!”
“甚麼?!”周文淵霍然轉身,眼中精光爆射,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快說!如何抓住的?!”
何濤喘了口氣,急聲道:“回大人!那宋江膽大包天,竟偷偷潛回鄆城縣宋家莊,探望他那老父宋太公!小的早就埋伏在宋家莊左近不少精幹人手,趁其不備,一舉成擒!特遣快馬飛報!”
“好!好!好!”周文淵喜得連拍大腿,“這賊廝竟敢裡應外合劫囚,速速將那宋江押解來濟州府!本官要親自審問此獠!”
“是!卑職這就去安排——”何濤領命欲走。
“且慢!”周文淵猛地想起前番被劫囚車的傷心事,心頭一凜,忙喝住何濤,臉上喜色褪去,換上一副凝重神色,“那宋江乃梁山賊酋,黨羽眾多,詭計多端!上次押運便出了天大的紕漏——此番押解,非同小可!務須加派得力人手,嚴防死守,萬不可再出差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上,最終落在慕容彥達身上,臉上瞬間堆起懇求的笑容,“慕容大人——
您看——下官衙門裡人手單薄,上次追緝晁蓋多有折損——能否——能否借您麾下虎賁精兵一用?押解此等巨寇,非虎狼之士不可勝任啊!”
慕容彥達正沉浸在“大捷”的喜悅和眾人的恭維中,聞言捋須大笑,顯得豪氣干雲:“哈哈哈!周通判何須見外!此乃為國除害,小事一樁!本官麾下兒郎,任憑差遣!”
他目光掃向身後四將,“爾等誰願走這一遭?將那宋江押來濟州?”
話音未落,只見慕容彥達身後,一位年輕將軍應聲而出。
此人生得唇若塗朱,睛如點漆,面似堆瓊,齒白唇紅,腰細膀闊,一身銀鱗甲襯著大紅錦袍,英姿勃發,他抱拳躬身,聲音清越:“末將花榮,願往!”
慕容彥達滿意地點點頭,向周文淵介紹道:“周通判,這位便是清風寨副知寨花榮將軍!一手神射,百步穿楊,貫蝨之心,穿楊之技,當世罕有!乃是我那妻弟極力舉薦的將才,被本官調來隨本官剿匪!有花將軍親自押解,管教那宋江插翅難飛!”
周文淵一聽是這等少年英雄,又是慕容彥達親信,更是喜出望外,連連作揖:“哎呀呀!原來是花榮將軍!久仰大名,如雷貫耳!有勞將軍虎威!下官在此先行謝過!慕容大人恩德,下官銘記五內!”他那腰彎得,幾乎要碰到地面,感激涕零之情溢於言表。
大官人冷眼瞧著周文淵對慕容彥達和花榮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樣搖了搖頭。
自己倘若沒記錯的話,這花榮和宋江可是過命交情。
這個周文淵,真真是閉眼跳懸崖一找死也不挑地方”!
這宋江本是插翅難逃的死局,經這一安排,又要給劫囚逃走了!
他強忍著幾乎要溢位的笑意,不再看堂上那幾副各懷鬼胎的面孔,轉身下了公堂。
州府衙門外,朔風捲著殘雪,寒意刺骨。
卻見親隨平安、大將關勝、美髯公朱仝早已侍立在側。更有一道灼灼目光投來,正是那“一丈青”扈三娘!
她依舊是裹著那件猩紅氈斗篷,鑲著雪白的風毛滾邊,襯得一張鵝蛋臉略顯疲憊,偏生那一對秋水寒星般的眸子,此刻望向大官人,卻似春水初融,情絲纏繞,欲語還休。
大官人徑直走到她面前,一股女子幽蘭體香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
他目光在她略顯疲憊卻依舊明媚的臉上打了個轉,溫言道:“三娘,此番奔波,著實辛苦了!
”
扈三娘櫻唇微啟,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不辛苦!能為大人分憂,三娘心甘情願!”
“胡說!”大官人眉頭微蹙,故意板起臉,眼中卻帶著憐惜,“這冰天雪地,長途跋涉,風刀霜劍,豈有不辛苦之理?”
此關心言論一出,扈三娘那原本英氣勃勃的臉龐,“唰”地一下飛起兩朵紅雲,艷若三月桃花。
她慌忙垂下蝽首,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顫,眼波流轉間,帶著女兒家特有的嬌羞與慌亂,下意識地左右偷覷。
只見那關勝和朱仝更是退開了好幾步遠,正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樹枝,研究那上面殘留的冰掛。
唯有那貼身小廝平安,卻像個沒眼力見的木頭樁子,杵在兩人身側不到三步遠的地方,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看大官人,又瞅瞅羞紅了臉的扈三娘。
大官人瞥了平安一眼,心中暗罵,這憨貨不比玳安。
玳安常年蹲門口,早就習慣成自然的避開,這平安跟著自己倒是少一些,此刻卻也懶得和這廝計較,朗聲對眾人道:“走吧,此地事畢,咱們打道回府!關勝!”
關勝抱拳應聲:“在!”
“著你實授清河縣軍衛巡檢,兼領提刑司巡捕提控一職!”
關勝沉聲:“是!”
大官人又道:“朱仝!”
朱仝抱拳應聲:“在!”
“擢升你為提刑司緝捕指揮!!你二人莫要心急,跟著我自有高升之日!”
倆人齊聲道:“是!必不負大人提攜之恩!!”
大官人又道:”你們幾個回那別院等我。”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城中另一處方向,“我還要去尋我那十一弟,道個別,隨後便回,一同啟程!”
策馬來到城東那處清幽別院。門前侍衛認得是他,慌忙行禮。
“你家公子可在?”大官人勒住韁繩問道。
侍衛躬身回稟:“回大官人,公子爺一早就往貢院去了,今明兩日正是解試之期。”
大官人點點頭,又問:“那——小姐呢?可在院中?”
侍衛臉上頓時顯出幾分尷尬,左右張望一番,才湊近馬前,壓低聲音道:“官人有所不知——小姐她——唉!昨日一大早,趁公子爺溫書不備,又換了小廝衣裳,不知溜到哪裡野去了!直到宵禁鼓響才回來——”
“公子爺氣得臉色鐵青,摔了茶盞,今早硬是命婆子們把小姐鎖在了西廂暖閣裡,門上落了銅鎖,窗戶也用木條釘死了一扇——說是——說是要她好好“靜心思過”!”
大官人聞言,眉頭微蹙,心中暗嘆一聲,只得對侍衛道:“罷了。待你家公子考畢回來,只說我來過,已迴轉清河了,祝他高中解元。”
侍衛連聲稱是。
大官人撥轉馬頭,回到自家暫居的別院。
只見門前已停著幾輛大車,沉甸甸的,正是那周文淵孝敬的幾箱雪花紋銀,已然裝車完畢。
車旁竟還站著一隊數十個濟州府的衙役,個個手持水火棍,神情緊張地四下張望,說是要護送大人回清河。
大官人啞然一笑,想是那周通判被劫怕了,生怕這最後一點“血本”再出差池,這贓物”要是再被劫了,他這官真真是做到頭了。
大官人不再耽擱,喚上眾人一行人簇擁著幾輛銀車,出了濟州城南門。
南門前幾日還只是零星散落的流民營地,如今竟如滾雪球般蔓延開來,黑壓壓一片,怕不下四五千之眾!
破敗的窩棚連成一片衰敗的海洋,空氣中瀰漫著絕望與汙濁的氣息。
車隊行至流民聚集的邊緣,忽見幾個身影跌跌撞撞地從破棚裡奔出,撲倒在官道旁塵埃裡,連連叩頭:“恩公!西門大人慢行啊!”
大官人定睛一看,正是那茶棚的掌櫃夫妻,身後那那群孩童也乖巧的跟著養父母在旁邊跪著的,竟然又多了幾個。
想來是這對養父母在這次劫匪中又收留了幾個孤兒。
旁邊還有背著嬰兒的的婦人,跪在她身邊的是那個一直默默守護她和嬰兒的漢子,一隻手臂包紮著隨風飄蕩!
他們涕淚橫流,額頭沾滿黃土,嘶聲喊著:“謝大人活命之恩!”
“大人一路平安!”
他們這一跪一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附近窩棚裡的流民紛紛探頭張望,待看清馬上那錦衣華服、氣度非凡的身影,正是不久前帶兵拯救他們的“西門大人”。
剎那間,訊息如同野火燎原!
一傳十,十傳百!
數千衣衫檻褸、形容枯槁的男女老幼,如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從四面八方的窩棚裡、土溝旁、枯樹下湧了出來!
他們踉蹌著、呼喊著、相互攙扶著,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嘩啦啦跪倒在官道兩側!
“青天大老爺!”“西門大人長命百歲!”“恩公慢行啊!”
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如同被狂風吹倒的麥浪,在蕭瑟的曠野中起伏、叩拜!
數千道嘶啞、絕望又帶著最後一絲感激的呼喊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直衝雲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連馬匹都驚得不安地踏著蹄子!
大官人端坐於高頭駿馬之上,勒住韁繩。
他俯瞰著官道兩旁跪伏於塵埃泥濘之中的數千流民。
那一張張受難的臉,那一雙雙渾濁的眼睛,那幾乎要將人灼傷的卑微感激——
一股極其複雜、從未有過的熱流,猛地衝上大官人喉頭!
一路以來。
他見多了諂媚的笑臉,領教多了阿諛的奉承,享受過權力的甘美,玩弄過人心與慾念——
可這成千上萬、發自肺腑、用盡最後氣力喊出的“青天”之聲,這卑微到塵土裡、卻又沉重如山的叩拜——
竟讓他生出一種從未體味過的——悸動與——沉甸甸的酸澀,陌生得讓他一時竟有些無措。
大官人深吸一口氣,輕輕一抬手:“都——起來吧!願——爾等此後溫飽.....康順!!”
說罷,不再看那黑壓壓跪伏的人群,猛地一抖韁繩!
“駕!”
而此時。
曾頭市。
史文恭與王三官正對坐小酌,炭盆燒得啪作響,暖意融融。
忽聽院牆外喧譁驟起!腳步聲雜亂,人聲鼎沸,間或夾雜著馬匹不安的嘶鳴和兵刃磕碰的脆響!
“篤篤篤!”敲門聲急促響起。
史文恭眉頭一擰,放下酒杯,示意王三官噤聲,親自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個曾頭市的小廝,臉上堆著笑:“史大官人安好!我家頭領遣小的來,請您這就移步校場,點驗交割那批上好的北地駿馬與熟牛皮甲!都給您預備齊全啦!”
史文恭微微頷首,目光卻銳利地投向院外那片嘈雜:“外面何事喧譁?”
小廝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道:“回大官人,是——是出了點岔子。咱們曾頭市一位頂頂要緊的貴客,他那匹價值千金的馬兒被盜!此刻幾位頭領正帶著人,搜查呢!驚擾了大官人,您多擔待——”
史文恭眼神一緊。
與此同時,南去清河縣途中的一處小鎮驛站。
寒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
驛站簡陋的馬廄旁,武松如同一尊鐵塔,懷抱朴刀,冷眼掃視著周遭。
玳安帶著幾個精壯的護院,正小心翼翼地將一位白髮蒼蒼、滿面風霜的老嫗—一公孫勝的母親,從馬車攙扶進驛站的客房。
緊接著,四個手持水火棍、腰挎鐵尺的官兵,押著兩個戴著重枷的犯人,步履沉重地踏入這狹小、昏暗的驛站。
當先那個女犯,甫一露面,便似一道雪亮的閃電,劈開了驛站的晦暗!
縱然頸上套著粗笨冰涼的柳木枷,腕上鎖著鏽跡斑斑的鐵鏈,一身粗布囚服破舊不堪,卻依舊掩不住她那身驚心動魄的風流體態!
一張鵝蛋臉兒,在這寒冬臘月裡,竟比驛站窗欞上掛著的冰凌子還要白淨幾分。
那嘴唇豐潤如熟透的櫻桃,即便失了血色,微微乾裂。
一雙妙目此刻雖帶著驚惶與疲憊,卻依舊水汪汪、霧濛濛。眼波流轉間,如同含著兩汪勾魂攝魄的春泉,不經意地一掃,便讓押解的官兵和驛站的閒漢都看得痴了,喉結滾動,暗吞唾沫。
粗布囚服下一對傲人顫巍巍,那沉重的枷鎖非但未能折損其艷色,反倒像給一尊活色生香的玉觀音套上了禁慾的鐐銬,平白激起男人心底摧毀和佔有的慾望!
她身後跟著個垂頭喪氣、同樣戴枷的老者。
這艷光四射的女囚一進來,驛站裡頓時一靜。所有目光,無論官兵、驛卒、還是武松帶來的護院,都像被磁石吸住般,黏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