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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第261章 救晴雯尋出路,亂世的小幸福

大官人三人離了巷口,腹中正自飢渴難當。

恰是飯時,這縣城正街,登時如滾水潑油,喧騰起來。

人聲鼎沸,百味雜香,濃得化不開,熱騰騰地瀰漫開來。

長街兩廂,攤棚挨擠,青布招晃。

各店鋪的夥計早將條凳方桌支到了簷下,更有那推獨輪車的、挑八根系兒的貨郎,覷著空檔兒便紮下根來。

一個個扯開喉嚨吆喝,你高我低,南腔北調,市廛交響。

關勝指著街邊一處熱氣蒸騰的鋪面道:“大人,且看那張記油旋鋪”,好一股子油香面香,門面也還潔淨,不如在此打打尖,吃些點心!”

大官人微微頷首。

三人滾鞍下馬,將坐騎拴在鋪外那幾株彎腰老柳樹下。

掀開藍布棉門簾,一股子混著新麥焦香、滾油炸氣、醬肉濃味的暖烘烘氣浪直撲出來,登時將數九寒冬的冷氣逼退。

鋪面不大不小,擺著八九張榆木桌子,桌面擦得油光水亮。

座兒上七七八八都滿了,多是些趕腳的、做小買賣的,呼嚕嚕一片市井喧鬧。

鋪子裡穿梭奔走的十數個半大孩子,大的不過十三四,小的才七八歲模樣。身上棉襖雖舊,卻漿洗得乾淨硬挺,捂得嚴實。

小臉兒都紅撲撲、圓鼓鼓,透著股子飽暖精神氣兒。手腳麻利得像抹了油,端碗遞箸、抹桌掃地,陀螺般轉個不停。

櫃檯後掌局的是對中年夫妻。男的矮壯敦實,面色紅潤,正使火鉗從爐膛裡抄出烤得金黃酥脆、油汪汪的油旋,摞在籮筐裡。

女的生得溫婉,手腳卻極是利落,一面脆生生招呼著客人,一面刀光閃閃,“嚓嚓”旋切著案板上醬紅油亮的滷肉、蹄膀,片片薄如紙。

那婦人眼尖,覷見大官人一行氣度不凡,立刻堆下笑來,扭著腰肢緊趕幾步上前:“哎喲,幾位爺臺快裡面請!外頭冷風颼得緊!”

話音未落,一個虎頭虎腦不等召喚,抄起抹布在長凳上“唰唰”飛抹幾下,油光鋥亮0

另一個圓臉小胖子,提著把吊梁大銅壺,穩穩噹噹給每人面前粗瓷碗裡篩上滾燙的茶水,一股子甜絲絲的棗香混著粗茶味兒便瀰漫開來。

大官人落座,饒有興味地打量著這幾個精神頭十足的孩子,開口問道:“掌櫃的,這幾個小廝,倒都是你家的?好生伶俐勤快。”

那敦實掌櫃正“啪啪”地摔打著案板上雪白的麵團,聞言憨厚一笑,手上不停:“回大官人的話,都是街坊四鄰沒了爹孃的苦秧子,或是逃荒路上撿的討飯孩兒。小人同渾家看著可憐,便收留在鋪子裡,給口熱乎飯吃,胡亂教些餬口的手藝,權當自家孩兒養著。您說,小人兒家,肚裡有食,身上有衣,可不就竄得歡實了麼!”旁邊幾個食客聽了,也點頭嘖嘖稱是。

平安看著那幾個和自己年紀相仿卻忙前忙後的孩子,眼神裡有些好奇。關勝則捋著長髯,微微點頭,眼中流露出讚許。

“貴客嚐嚐俺們鄆城的招牌!”老闆娘熱情地介紹,“剛出爐的油旋”,外皮酥得掉渣,裡面軟和帶層,配上一碗熱騰騰的糊辣湯”,或者切一盤俺家秘製的醬燜羊肉”,再燙一壺本地的高梁燒,驅寒飽腹,最是熨帖!”

大官人笑道:“好,就依老闆娘所言,油旋、糊辣湯、醬羊肉都上來,再切盤時新小菜,燙壺好酒!”

不多時,吃食擺滿一桌:

一個個金黃溜圓,形似旋渦,層層疊疊,散發著小麥烘烤後特有的焦香和濃郁的豬油香氣。

大官人拿起一個,手指稍一用力,酥皮便簌落下,露出裡面雪白柔軟、帶著熱氣騰騰麥香的內。

咬一口,外酥裡軟,油潤鹹香,滿口生津。

粗瓷大碗盛著,濃稠滾燙,色澤深褐的糊辣湯裡極豐富:

煮得軟爛的羊肉丁、滑嫩的血塊、筋道的麵筋條、吸飽湯汁的粉條,還有切碎的豆腐皮。

湯麵上浮著一層紅亮亮的辣油和翠綠的芫荽末。

舀一勺入口,先是胡椒的辛烈直衝鼻腔,緊接著是羊肉的醇厚、骨湯的鮮美,以及各種配菜帶來的豐富口感,酸、辣、鹹、香在口中交織,一股暖流直通四肢百骸!

切得厚薄均勻的大片羊肉,醬色濃郁油亮,筋肉相連,紋理分明。

入口軟爛卻不失嚼勁,醬汁鹹甜適中,帶著八角、桂皮等香料的複合滋味,回味悠長。

一碟醃得脆生生的蘿蔔纓子,淋了香油;

一碟醋拌的嫩白菜心,撒了芝麻;

還有一小碟油亮亮的油炸子。清爽解膩,恰到好處。

關勝是豪爽之人,抓起油旋,蘸著糊辣湯,大口吃喝,連聲讚道:“好!這油旋酥香,這湯夠勁,這羊肉地道!掌櫃的好手藝!”

平安也吃得小嘴油光,眼巴巴看著盤子裡的肉。

大官人細品慢嚥,這尋常巷陌的煙火滋味,竟比那珍饈美饌更覺熨帖人心。

看著張氏夫婦一邊忙碌,一邊慈愛地給那些幫忙的孩子擦擦汗,低聲囑咐慢點跑,又或是給某個孩子嘴裡塞一小塊剛切下的醬肉邊角,孩子們則笑嘻嘻地圍著他們,眼中滿是依賴和歡喜。

這一幕幕市井溫情,如同寒冬裡一盆暖暖的炭火,讓人心頭鬆快。

大官人心中暗嘆:這亂世之中,能得一方小店,夫妻同心,收養孤苦,將這些孩子養得白白胖胖,自食其力,便是難得的福地了。

他招手叫來那個的胖小子,摸出幾枚大錢塞到他手裡:“拿著,和哥哥弟弟們買糖吃“”

胖小子攥著錢,眼睛亮晶晶的,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謝謝大官人!”卻轉身把錢給了掌櫃說:“爹,給家裡存著!”

大官人挺拔對張掌櫃道:“掌櫃的仁義,這些孩子有福氣。”

張掌櫃憨厚地笑著搓手:“都是應該的,應該的。”

大官人正與掌櫃敘話,忽聽得門口棉簾“啪嗒”一聲響,裹挾進一股冷風,夾雜著街上的喧鬧。

兩個身穿皂色號衣、腰挎鐵尺佩刀的衙役晃了進來。

“張胖子,好香的油旋!”王鐵頭大大咧咧往櫃檯邊一站,那佩刀在桌沿磕碰得叮噹響。

張掌櫃臉上那憨厚的笑容立刻又堆了起來,彷彿見了老主顧,忙不迭應道:“哎喲,是二位班頭辛苦!快暖和暖和!孩兒們,趕緊的,給班頭拿兩個剛出爐、油汪汪的肉旋兒來!小胖,再倒兩碗熱茶!”

兩位衙役也不客氣,接過油旋,就站在櫃檯邊,大口咬將下去,燙得齜牙咧嘴,卻又忍不住連聲叫好:“唔——香!老張,你這手藝,真他娘是這個!”

三兩口把最後一口油旋塞進嘴裡,又灌下半碗熱茶,滿足地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拍著張掌櫃厚實的肩膀又一人伸手拿了兩個抓了一把滷羊肉:“還得去巡下一條街。帳——先記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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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說好說!班頭慢走!”張掌櫃笑容可掏地送到門口,掀起了棉門簾。

旁邊小胖子滿臉委屈和不忿:“爹!他們——他們又來了!每次巡街都來,白吃白喝還白拿!”

張掌櫃笑道:“這縣城才多大,街坊鄰居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吃兩個油旋算得甚麼?

“”

鋪子裡暖意融融,笑語喧譁。

大官人三人吃完,平安結完帳在掌櫃和婦人點頭哈腰下,離開了店鋪。

此刻賈府。

寶玉只道王夫人不過是來搜檢一番,無甚緊要,哪曾想竟這般雷嗔電怒地闖將進來。

所責之事,樁樁件件皆是平日裡私底下的頑笑話兒,竟一字不差,料想是鐵案如山,再難挽回。

他心下恨不能立時死了乾淨,然則王夫人正在盛怒頭上,哪敢多言?只得一路跟送。

王夫人立定,厲聲道:“回去好生念你那書!”寶玉聽了,這才魂不守舍地踅轉回來。

寶玉一路肚裡尋思:“是哪個天殺的嚼舌根?況這內帷私語,外頭如何得知?怎地就一字不漏地捅了出去?”

一面胡思亂想,一面踱進房來,晴雯這等頭一份拔尖的可人兒去了,他豈有不傷心之理?當下心肝俱裂,撲倒在床,放聲大哭起來。

襲人深知他心中百樣事猶可,獨獨晴雯是第一等的心頭肉。只得強打精神勸道:“哭也無用。且起來,聽我細說:晴雯身子已是大好了,此番出去,倒落個心淨,好生將養幾日。你果真舍不下她,待太太氣消了,再央求老太太,慢慢兒地叫回來,也不是難事。雖說繡鴛鴦帕是大罪,可她自身並無差錯物件,一時在氣頭上罷了。

寶玉捶床道:“繡手帕的人多了去...”

襲人嘆道:“太太只嫌她生得太好了些,未免輕狂。太太是深知這等狐媚子似的人兒,心是靜不下來的,故此十分嫌厭。倒似我們這等粗粗笨笨的,反而安穩。”

寶玉急道:“美人兒似的,心就不安分麼?你哪裡曉得,古來美人安分的多了去了!

這也罷了,咱們私下裡的頑笑話兒,如何就傳了出去?又沒外人走風,真真奇了怪了!”

襲人眼波一閃,低聲道:“你說話圖一時高興起來,哪管有人沒人!我也曾遞過眼色,打過暗號,偏被那有心人瞧了去,自己倒不覺。”

寶玉猛地抬眼盯住襲人:“怎麼人人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單不挑你和麝月、秋紋的錯來?”

襲人聽了這話,面上卻不露,只低頭沉吟半晌,方勉強笑道:“正是這話呢。若論我們,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地方兒,怎地太太就忘了?想必還有別的事體,等完了再發放我們,也未可知。”

寶玉冷笑一聲:“你是頭一個出了名的至善至賢人兒,他兩個又是你一手調教出來的,能有甚麼該罰之處?四兒是我誤了她。”

“獨獨晴雯,也是和你們一樣,打小兒在老太太屋裡過來的,雖生得比別人強些,又礙著誰了?不過是性情爽利,口角鋒芒些,可曾見她真得罪了哪一個?倒應了你的話,想是生得太好了,反被這好”字帶累了!”

說罷,復又捶胸頓足,嚎哭不止。

襲人細細揣摩,這話裡分明是疑心自己弄鬼,只得嘆道:“天知道罷了!此時哪裡查得出人來?白哭壞了身子,也是無益。”

寶玉切齒冷笑道:“我只想著她自幼嬌生慣養,何曾受過一日委屈?如今倒好,一盆才抽出嫩箭的蘭花,生生丟進了豬圈裡!況且身上還帶著大病,心裡憋著一腔悶氣。她親爹熱娘俱無,只有一個醉泥鰍似的姑舅哥哥,這一去,哪裡還等得了一月半月?只怕是————再不能見一面兩面的了!”

說著,心痛如絞,淚如泉湧。

襲人聽了,故意笑道:“你這才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們偶爾說句不吉利的話,你就惱;如今你倒好,只管咒她,便使得了?”

寶玉泣道:“我豈是妄口咒人?今年春天已有兆頭了!”

襲人忙問:“甚麼兆頭?”寶玉道:“階下好好一株海棠,無故枯死半邊,那時我便知有禍事,果然應在她身上!”

襲人忍俊不禁,又笑起來:“我要不說,實在掌不住—也太婆婆媽媽了!這樣沒影子的話,豈是讀書人說的?”

寶玉長嘆一聲:“你們哪裡懂得?豈止草木?但凡天下有靈性的東西,得了知己,便極有靈驗。若論大處,孔廟前的檜樹,武侯祠的柏樹,那是堂堂正氣,千古不磨,世道亂它就枯,世道治它就榮,枯而復生幾遭,豈不是應兆?若論小處,楊妃沉香亭的木芍藥,昭君墳上的長青草,難道就沒靈驗?所以這海棠,亦是應著人生際遇的。”

襲人半真半假嗔道:“真真這話越發招我生氣了!她縱好,也越不過我的次序去。就是這海棠,也該先應在我身上,還輪不到她呢!想是我要死了罷?”

寶玉聽了,慌忙央告道:“好姐姐,這是何苦來?一個未了,你又這樣!罷了,再別提這事。”

寶玉又湊近低語:“還有一事要和你商議,不知你肯不肯:現在她的東西,是瞞上不瞞下,悄悄的送還他去。再或有咱們常日積攢下的錢,拿幾吊出去,給他養病,也是你姐妹好了一場。”

襲人聽了,噗嗤一笑:“你也太小看人,忒把我看得沒人心了!這話還等你說?我才把他的衣裳各物已打點下了,放在那裡。如今白日裡人多眼雜,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媽給他拿去。我還有攢下的幾吊錢,也給他去。”

賈府另一頭。

史湘雲正在梨香院與薛寶釵一處做針線,忽見一個小丫頭子慌慌張張跑來,把晴雯因“繡了不知甚麼鴛鴦戲水的手帕,勾引壞了爺們”被撐出去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湘雲一聽,手裡的針“啪嗒”掉在炕上,臉兒“唰”地白了,失聲道:“天爺!那帕子————那帕子原是我讓她繡的,想是賣了存一點體己,怎麼就————”

她想起晴雯素日爽利,待她親厚,如今竟因自己落得如此下場,又想著晴雯病著被攆,那醉鬼表哥家如何住得人?

真真心如刀絞,又愧又急,跺腳道:“這可怎麼好!晴雯豈不是被我害了?我這個該下拔舌地獄的賊!”

說著,眼圈兒早紅了,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拉住旁邊沉吟不語的寶釵袖子:“好姐姐!你才來府裡,太太興許還聽你幾句,快替我想個法兒,好歹救晴雯一救!她這身病出去,不是要她的命麼?”

寶釵知道王夫人盛怒,不欲沾惹是非,只蹙眉道:“雲丫頭,你且別急。太太正在氣頭上,雷霆之怒,誰勸得住?況這事兒——————聽著就不乾淨。”

湘雲見她推脫,急得眼淚直滾:“好姐姐!我知你為難!可我————我這心都要碎了!

若不去看她一眼,我這輩子都不得安生!”

寶釵見她哭得可憐,卻只嘆了口氣,做出無奈狀:“罷罷罷!瞧你這哭天抹淚的樣兒,真真磨人!既然你實在放不下心,咱們————咱們就悄悄去瞧她一眼。只是萬不可聲張!我叫上我哥哥,他好歹是個爺們,那醃臢地方也鎮得住些。”

湘雲一聽,如同得了救命符,連聲道:“好姐姐!菩薩心腸的好姐姐!快!快!”

薛寶釵立時喚來貼身丫頭,吩咐道:“去前頭尋大爺,就說我有十萬火急的事,讓他立刻套了車馬來!再悄悄打聽打聽,晴雯那丫頭醉鬼表哥住哪去了!”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聽外頭薛蟠那粗嘎的嗓子嚷嚷:“妹妹!甚麼事火燒屁股了?

莫不是哪個不開眼的惹了你?告訴哥哥,看我不捶扁他!”

寶釵隔著簾子三言兩語說了,只道是寶玉房裡的要緊丫頭病重被撐,湘雲妹子心善不忍,要去瞧瞧。

薛蟠一聽,拍著胸脯道:“嗨!我當甚麼大事!一個丫頭片子,值當甚麼?走!哥哥帶你們去!”

薛蟠親自趕著車,一路風馳電掣,按著小廝打聽來的醃攢地址,七拐八繞到了城角一處破敗院子。

院牆塌了半截,院裡汙水橫流,一股子黴爛騷氣直衝鼻子。薛蟠皺著眉,一腳踹開那搖搖欲墜的破木門,吼道:“人呢?死哪去了?”

屋裡,晴雯正蜷縮在一領破蓆子上,身下是冰涼的土炕,連點火星氣兒都沒有。身上胡亂蓋著條又薄又硬的破棉被,燒得人事不知,臉頰凹陷,嘴唇乾裂爆皮,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湘雲一見這光景撲過去,抱住晴雯那滾燙的身子,放聲大哭:“晴雯!是我害了你啊!你打我吧!罵我吧!”

晴雯被這哭聲和晃動驚醒,勉強睜開燒得通紅的眼,看清是湘雲,慘白的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氣若游絲:“雲————雲姑娘————快別————別這麼說————是我————命裡該著————沒造化————不————不怪你————”話沒說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寶釵跟在後面進來,被屋裡的酸臭黴味嗆得用帕子掩住口鼻,再看晴雯那副只剩一口氣的慘狀,饒是她心硬,也不由得蹙緊了眉頭,對著聞聲從隔壁扭著腰出來的“燈姑娘”質問道:“你們————你們就讓她這麼躺著?病成這樣,連口熱水熱炕都沒有?還有沒有點人心?”

那燈姑娘倚著門框,手裡磕著瓜子兒,皮笑肉不笑地哼道:“哎喲喂,我的好姑娘!您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們這小門小戶的,哪比得上國公府裡?她這病癆鬼樣子,請醫抓藥不要錢?燒炕的柴火不要錢?我們自家都揭不開鍋了,哪有餘糧伺候這位嬌滴滴的副小姐”?沒讓她睡大街,已是天大的情分了!”這話夾槍帶棒,陰陽怪氣。

湘雲聽到趕緊把自身小香囊拿出來,裡頭碎銀和錢都倒了出來說道:“全給你,不夠我想法子找愛哥哥借一借,定要照顧好晴雯!”

薛寶釵嘆了口氣:“你每月才幾串錢,還不夠你買脂粉的。這會子又幹這沒要緊的事,你嬸子聽見了,越發抱怨你了。”

那燈姑娘也冷笑道:“兩位都是大姑娘,這幾個錢怕是大大夫都請不來!”

薛蟠本就瞧這婦人妖妖調調不順眼,此刻聽她竟敢對自己妹妹如此說話,頓時火冒三丈!

不等燈姑娘話音落地,猛地躥上前,飛起他那穿著厚底靴的腳,照著她腰胯處就是一記窩心狠踹!

“嗷—!”燈姑娘慘叫一聲,如同一個破麻袋般被踹得飛出去,重重摔在泥地上,瓜子撒了一身,疼得蜷縮成一團,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想嚎又怕再捱打,只能“哎喲哎喲”地幹哼哼。

薛蟠指著她鼻子破口大罵:“狗攮的賤婦!瞎了你的狗眼!敢這麼跟我妹妹說話?爺看你是活膩歪了!再敢放一個屁,爺今天就拆了你這兩間破瓦房,把你塞灶膛裡當柴火燒了!”

他滿臉橫肉,凶神惡煞,嚇得燈姑娘魂飛魄散,篩糠似的抖,一個字也不敢吭了。

寶釵這才冷著臉,從荷包裡摸出一錠足有五兩的雪花大銀,“當哪”一聲丟在燈姑娘面前的地上,聲音冷得像冰:“拿著!立刻去把炕燒熱!弄乾淨熱水來,再弄些吃的來,仔細伺候著!晴雯若有個三長兩短,少了一根頭髮絲兒————”

她頓了頓,森然道:“我讓我哥哥帶人來,把你們這窩耗子連同你們全家,都碾成齏粉!聽明白了?”

那燈姑娘看著地上白花花的銀子,又想起薛蟠那凶神惡煞的模樣,哪裡還敢有半點怠慢?忍著劇痛,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抓起銀子揣進懷裡,臉上瞬間擠出諂媚到極點的笑容,點頭哈腰:“明白!明白!姑奶奶您放心!小的一定當祖宗供著!這就燒炕!弄吃的!”

不多時,大夫氣喘吁吁地被薛蟠的小廝請了來。搭脈一看,連連搖頭:“哎呀呀,這姑娘————內火鬱結,外感風寒,病勢洶洶,已是傷了根本!這病————急不得,沒有立竿見影的仙丹妙藥,得靠人參肉桂這些貴重東西,細水長流,慢慢溫補調養,最要緊的是靜養,萬不能再受氣受寒!若照顧得好,還能有幾分指望,若再這麼糟踐下去————”

後面的話沒說,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湘雲看著燈姑娘忙不迭出去弄吃的背影,又環顧這四處漏風、汙穢不堪的破屋子,想著大夫的話,心如刀絞,拉著寶釵道:“寶姐姐!你看這地方,比豬圈還不如!又冷又髒,連口乾淨水都難!燈姑娘那等人,拿了銀子也未必真心照料!晴雯姐姐留在這裡,如何能“靜養”?這不是等死麼!”

寶釵看著炕上氣若游絲的晴雯,眉頭緊鎖。她當然知道這地方不行,但眼下————晴雯這副模樣,一陣風都能吹散了架,如何經得起挪動?

她嘆了口氣,低聲道:“雲丫頭,你的心我知道。可眼下————你也聽見大夫說了,她這身子,經不起折騰了。強行挪動,只怕路上就————唉,先這麼著吧。好歹先用銀子穩住那婆娘,讓她盡心幾日。等晴雯————等這口氣緩過來些,燒退了,能吃點東西了,咱們再想法子,尋個妥當地方安置她。”

晴雯躺在漸漸有了點熱乎氣的炕上,聽著她們的話,費力地睜開眼,氣若游絲,卻帶著一股子認.的狠.兒:“姑————姑娘們————別費心了——我命賤————橫豎爛.一條————不值得————拖累你們————只————只可————白擔了虛名————”

話未說完,又是一陣昏沉。

湘雲聽得肝腸寸斷,寶釵也默默不語。

薛蟠在外頭等得不耐煩,探頭進來粗聲道:“妹妹!看也看了,銀子也給了,話也撂下了!這醃臢地方,多待一刻都晦氣!走了走了!”他嗓門洪亮,震得窗紙簌簌響,驚得角落裡一隻耗子哧溜鑽進了牆洞。

寶釵最後看了一眼晴雯,對燈姑娘冷冷丟下一句:“好生伺候著!給晴雯熬藥,燉雞湯,我過幾日再來瞧!銀子放開了花,不夠我再給,倘若有絲毫不妥,我讓哥哥拆了你這屋子。”

薛蟠在外頭聽得真切,拍著大腿嘎嘎怪笑起來:“好妹妹!你只顧學著母親那套面孔,哪懂這世上人心是爛泥塘裡的王八,又滑又臭!這等窯子裡滾出來的賊淫婦,潑皮賤肉,豈是幾句斯文話能嚇唬住的?”

話音未落,他人已裹著一陣惡風撞了進來,不由分說,照著燈姑娘那肥腚上又是狠狠一腳!

“哎喲我的親孃!”燈姑娘殺豬般嚎叫一聲,整個人像只破麻袋被踹得橫飛了起來,“噗通”摔在冰冷油膩的地上,兜裡的瓜子撒了一身,眼前金星亂冒,疼得哆嗦。

薛蟠猶不解氣,上前一步,一隻穿厚底皂靴的大腳丫子重重踩在燈姑娘那軟綿綿的胸脯上,幾乎將她踩得閉過氣去。

他俯下身,一張油汗涔涔的胖臉幾乎貼到燈姑娘驚駭扭曲的臉上,口沫橫飛,惡狠狠地罵道:“賊賤婢!聽真了!我妹子心善,爺可沒那好性兒!這丫頭片子,你給我當祖宗供著!!”

獰笑著,腳下又加了幾分力,“否則,我收你這條爛命,還輪不到王法來管我,哼哼!”

燈姑娘被他踩得氣都喘不上來,魂兒都嚇飛了一半。她早得知薛家霸王身上可擔著人命才逃到京城來的。

她篩糠似的抖著,喉嚨裡擠出不成調的哭腔:“爺————爺饒命!聽————聽明白了不敢有絲毫怠慢!”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混著地上的灰土油汙,醃臢得不成人樣。

薛蟠這才嫌惡地啐了一口濃痰在她臉旁,收了腳。

寶釵早已背過身去,彷彿多看這醃攢場面一眼都汙了眼睛,只冷冷道:“哥哥,走吧””

兄妹二人並湘雲掀簾而出。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車廂裡,湘雲坐立不安,幾次三番撩開那厚厚的錦緞車窗簾子,探頭回望那越來越遠的醃腳巷子,小眉頭擰成了疙瘩,顯是放心不下晴雯。

車轅上,薛蟠和小廝擠在一處,顛簸得一身肥肉亂顫。

薛蟠聽得車廂裡動靜,隔著簾子便嘎嘎笑起來,聲如破鑼,震得車簾子直抖:“我說,你們瞎操哪門子閒心?回頭瞧個沒完!那晴雯是寶玉屋裡的丫頭,又不是你們的!你瞧瞧寶玉那窩囊樣兒,整日家只曉得在脂粉堆裡打滾,要不就和那些個唱小旦的兔兒爺”眉來眼去、親香不夠!連個屋裡人都護不周全,白長了個好皮囊,頂個鳥用!”

寶釵端坐在車內,聞言眼皮子微微一抬,瞥了心神不定面色不好的湘雲一眼,趕緊喝止:“哥哥,少渾說些沒斤兩的話!你自家當初怎麼對的香菱————”

她頓了頓,忽然就說不出話來了,那“香菱”二字在舌尖滾了滾,一顆心卻像被甚麼東西猛地揪了一下,悠悠盪盪,竟飄向了夢中的清河縣。

那冤家如此溫柔,定是把香菱那丫頭好好照顧,只怕比在自己這親哥哥手裡強過百倍千倍————

唉!可香菱這做丫頭有這等造化,自己這薛家正經的小姐,如今————如今倒像是籠中鳥,整日勾心,連個說真心話的貼心人都沒有————

念及此處,一股說不出的酸楚直衝鼻尖,堵得胸口發悶,只垂了眼睫,望著裙裾上繁複的纏枝蓮紋,半個字也不想再多說。

薛蟠哪裡懂得妹妹心思,兀自坐在車轅上,嘴裡還絮絮叨叨不停:“說起來,我那親親的西門大哥,在清河縣不知何等快活!還有應二哥那幾個,也不知想不想小爺我!嘿,離了小爺,他們吃酒行令怕都少幾分熱鬧!”他咂摸著嘴,彷彿回味著往日荒唐,一臉神往。

“清河縣?”湘雲正憂心晴雯,忽聽得這三個字,如同黑夜行路撞見一點火星,猛地一愣。

對呀!清河縣!那清河縣的布莊大掌櫃,幾次三番,借著收帕子的由頭,拐彎抹角地向她打聽晴雯!

問得那叫一個細緻,分明是求才若渴,恨不得立刻把人挖走!若說這世上還有誰能真心實意、不惜代價地要治好晴雯,恐怕就數這位掌櫃了和他身後的東家了!

他既有這心思,又有的是銀子鋪路,豈不比把晴雯丟在那醃攢婆子手裡強過萬倍?

這念頭一起,如同撥雲見日,湘雲只覺得壓在心口的大石“轟”地一聲落了地!

方才的愁雲慘霧一掃而空,一股按捺不住的狂喜直衝上來。

她性子本就爽利,一時竟忘了身處馬車,也忘了寶釵就在旁邊,猛地一拍大腿,清脆作響,小臉上綻開如釋重負的笑容,脫口道:“哎呀!我怎麼早沒想到!有救了!晴雯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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