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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第260章 大官人陷戰火,晴雯的救贖

王夫人嘴角扯出一絲極冷的笑,那目光如同生了鉤子,死死釘在一個穿紅綾襖、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身上—正是那和寶玉同日生辰的四兒!

這四兒,原名喚作蕙香。生得倒有幾分伶俐清秀,肌膚也白皙。原是個三等上的丫頭,做些粗使活計。

只因府裡預備著給寶二爺後院起新院子,管事媳婦見她模樣乾淨,行事也還穩妥,便將她撥到寶玉外房伺候,想著新院子落成後,也好添個使喚的人。

偏生前些日子,寶玉為了一幅林姑老爺的畫兒,被黛玉幾句冷言冷語堵了回來,心中更添煩悶。

轉身想找寶姐姐排解,寶釵因冬至節下事務繁雜,也不知是有意無意地還是疏遠了他。

更兼襲人與月兩個正和他吵了吵,也都不大與他搭話。寶玉獨自悶在房中,好生無趣。正沒個開交處,晴雯那丫頭又不知為著何事,言語間衝撞了他幾句。

真真是四面碰壁,心頭堵得慌。

恰逢此時,蕙香進來奉茶。寶玉正沒好氣,便問她:“你叫甚麼名字?”

蕙香忙垂手回道:“回二爺,叫蕙香。”

寶玉聽了,不知怎的勾起無名火來,冷笑道:“甚麼蕙香”!正經該叫晦氣”才是!沒的玷辱了好名好姓。”

又道:“從明兒起,就叫四兒”罷。甚麼蕙香”蘭氣”的,都蠲了去。”

蕙香聽了,不敢則聲,低了頭默默退下。自此便得了“四兒”這個名字。後來寶玉偶然得知她竟與自己同月同日生辰,倒覺得有幾分緣分,便另眼看待,漸漸叫她做些近身遞茶送水的輕省差事。

此刻,王夫人冷眼瞧著四兒那低眉順眼、伶俐乖巧的模樣,又想起她與寶玉同生日的“巧宗兒”,心頭一股無名火“騰”地便升了起來!

“哼!好個沒廉恥的小淫婦胚子!”王夫人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錐子,字字戳心窩,“你背地裡嚼的蛆,當我是是聾子瞎子?同月同日生,就是夫妻命”!這話可是從你那嘴裡吐出來的?”

“打量著我離得遠,就管不到這狐狸窩了?莫非我統共就這麼一個命根子寶玉,就活該白填了你們這些狐媚子、小娼婦的坑,由著你們勾引壞了不成?!”

四兒一聽,這話正是她前日裡和寶玉私下頑笑話,不想竟一字不差地鑽進王夫人耳朵裡!登時嚇得魂飛魄散,一張小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撲通”一聲癱軟在地,渾身篩糠似的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簌簌地往下淌,連辯解的力氣都沒了。

王夫人看也不看她那可憐相,只如同丟開一塊破抹布,厲聲喝道:“還愣著作死?把他老子娘即刻叫來!把這沒廉恥的小蹄子領出去,不拘配個甚麼阿貓阿狗、病子瞎子,立時三刻給我打發了!省得留在這裡汙了地方!”

寶玉眼見四兒如遭雷擊般被兩個粗使婆子架起來往外拖,只覺得兜頭一桶冰水澆下,透心涼!又悔又恨!

恨自己平日口無遮攔,惹下這塌天大禍,偏生此刻連個求情的話兒也不敢說,只把嘴唇咬得死白,眼睜睜看著四兒那絕望的眼神掃過自己,只覺三魂七魄都被抽走了一半,渾身虛脫般沒了力氣。

發落完四兒這“開胃小菜”,王夫人那淬了毒、淬了冰的森然目光,終於緩緩轉向了裡間暖炕上那裡,正躺著這場風暴真正要拔除的眼中釘、肉中刺!

此刻的晴雯,又趕了一場熬夜通宵縫補那雀金襖,早已病得懨懨弱息,形銷骨立,真真是風吹吹就倒的燈草人兒。

饒是如此,也被兩個如狼似虎的婆子,硬生生從熱炕上拖拽了下來!只見她蓬頭垢面,釵環委地,連件囫圇衣裳都掙扎得歪斜了,被那兩個婆子一邊一個,如同拖拽破麻袋般,半架半拖地弄了出來————

王夫人一眼掃見晴雯,那真是新仇疊著舊恨,“嗡”地一聲全湧上了腦門!

只見這小蹄子釵環半墜,鬢髮散亂,衣衫鬆垮垮掛在身上,帶子也拖拖拉拉,一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浪蕩樣兒,偏又蹙著眉尖,捂著心口,活脫脫是那捧心蹙眉的病西施再世!

前些日子那些婆子們嚼的舌根子,甚麼“丫鬟裡拔尖兒的美人坯子”、“眉眼身段竟有幾分像林姑娘”,此刻竟一絲不差地全應驗在這狐狸精身上!

王夫人只覺得一股邪火燒得自己神智都有些恍惚,她嘴角一撇,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笑:“喲!好個標致的美人兒!真真是個活脫脫的病西施下凡了!”

話音未落,聲音陡地拔高審問:“寶玉今日可好些了?”

晴雯是何等七竅玲瓏!一聽這話頭,便知是遭了小人暗算,有人在她背後捅了刀子!

可她天性剛烈如淬火鋼,寧肯折了也不肯彎了脊樑骨去搖尾乞憐。當下便把心一橫,強撐著病體,不卑不亢地回道:“回太太,奴婢原是老太太屋裡的人。只因老太太說園子建好後怕裡頭太空曠,又怕寶二爺夜裡害怕,才撥了我去外間添個人氣兒————”

“奴婢白日裡還得趕老太太屋裡的針線活計,都是些御賜的東西忙得腳打後腦勺,寶二爺屋裡的事,實在————實在不曾留心照看。太太既怪罪下來,奴婢從今往後加倍留心便是了!”

這幾句話說的既聰明又不聰明,本是撇清幹係,想拿老太太做擋箭牌。這番話,聽在王夫人耳朵裡,不啻於火上澆油,更像是在拿老太太壓她!

“阿彌陀佛!”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跳,她指著晴雯的鼻子,尖聲罵道:“這麼說來,你不近寶玉的身,那才是老天爺開眼,是我的造化了?”

“用不著你這小蹄子假惺惺地費心照看寶玉!既是老太太賞給寶玉的,好!好得很!

我先把你這個禍根子,連皮帶骨給我撐出這府門去!明兒我再親自去回老太太,”

“滾!杵在這裡挺屍給誰看?!就是見不得你這副浪樣兒!誰許你穿紅著綠、打扮得跟個窯姐兒似的?!還不快給我滾出去!”

晴雯乍聞這劈頭蓋臉的辱罵和那“撐出去”的絕令,真如五雷轟頂!她本就在病中,身子骨虛得像風中殘燭,全靠一口硬氣撐著。

此刻被這兜頭冰水一澆,那口氣“咯噔”一下便堵在了胸口!只見她身子猛地一晃,再晃,一張原本就沒甚麼血色的俏臉,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人色,變得慘白如紙,連嘴唇都泛了青紫,整個人搖搖欲墜,眼看就要一頭栽倒!

再看那寶二爺,此刻縮在一旁,千言萬語堵在喉嚨眼兒,卻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半個字也不敢吐不出來!

王夫人嫌惡地瞥了一眼幾乎暈厥的晴雯,彷彿多看一眼都髒了她的眼,對周瑞家的吩咐:“把她那些浪衣裳給我扒下來撂出去!其餘的好衣裳,留下!賞給那些本分老實的丫頭們穿!就吩咐門上,誰敢留她,我就打死誰。對外只說是癆病,斷然不可留的。”

這“撂出去”三個字,冰冷刺骨,帶著極致的羞辱!只許帶走貼身的衣物,這是要把人剝得只剩下最後一點遮羞布,掃地出門!

王夫人那句“女兒癆”狠狠扎進睛雯的耳中!

她原本因驚懼憤怒而慘白的臉,“唰”地一下又湧上一股病態的潮紅,隨即又褪成死灰!

“女——女兒癆?”晴雯喉嚨裡咯咯作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

這三個字,對於一個未嫁的、素來以清白剛烈自持的女兒家,不啻於最惡毒的詛咒,比剜心剔骨還要痛上千百倍!

它玷汙的不是她的身子,是她在這世上最後一點立足的乾淨地兒!

“噗——!”一股子滾燙的腥甜,“呼”地頂上了喉關!晴雯再也把持不住,身子骨篩糠也似地一抖,一大口淤紫的濃血,混著方才強嚥下去的屈辱醃臢,“嘩啦”一聲,潑墨也似噴濺在身前冷硬的地磚上!

那點子汙血濺在她素白裙裾上,星星點點,倒似那零落成泥的殘梅瓣兒,端的觸目驚心!

“癆——癆血!快瞧!噴出癆血來了!”旁邊一個眼尖嘴利的婆子,登時扯著破鑼嗓子尖嚎起來,聲氣裡透著股“拿住賊贓”般的狠戾快意,又夾著避瘟神似的嫌憎,忙不迭地倒退了數步,生怕那點子汙血沾了自家衣裙,招了晦氣。

這一口血,真真抽走了晴雯最後一口活氣兒。眼前金燈亂進,天旋地轉,耳朵裡嗡嗡然似有千百隻蒼蠅亂撞。王夫人那刻毒的咒罵、婆子們幸災樂禍的碎嘴、寶玉那躲躲閃閃的眼神和嗚咽————都隔了層又厚又濁的油布,模糊得緊。

只覺得五臟六腑被一隻大手攥住了,死命地揉搓,痛得她蝦米也似蜷縮起來,渾身抖得如風中落葉,冷汗霎時浸透了薄衫,冰冷冷地貼在皮肉上。

“呃——嘔——”晴雯喉嚨裡發出幾聲無力的乾噦,卻再也嘔不出甚麼,只剩下一陣陣抽搐。

那張曾艷若桃李、顧盼生輝的臉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敗色,嘴唇青紫,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絲和涎沫。釵環早不知散落何處,油光水滑的青絲,此刻黏膩膩地糊在汗津津的額角脖頸上,更添了幹二分的醃攢狼狽。哪裡還有半點“病西施”的風流體態?分明是個油幹燈盡、只待嚥氣的半死人了!

周瑞家的一干人等,早用手帕子死死捂著鼻子,臉上的嫌惡之色幾乎要滴下水來,彷彿晴雯是甚麼爛泥塘裡撈出來的臭魚爛蝦。

她們互相遞了個眼色,益發狠命地架起這灘軟泥也似、散發著惡臭的身子,如同拖拽一條破麻袋,毫不顧惜地拖著她。

那雙軟塌塌垂落的繡鞋,硬生生從那汙血上拖過,在冰冷的地面上刮出兩道又長又髒的紅痕。

兩個婆子把睛雯胡亂塞進一輛破舊騾車,一路顛簸,吱吱呀呀,直送到她那姑舅哥哥“多渾蟲”的破落院門前。

那多渾蟲,人如其名,整日價灌得黃湯爛醉,此刻正抱著個空酒罈子,在炕上鼾聲如雷,涎水順著油光光的鬍子拉碴淌了一片,燻得滿屋子劣酒混著汗的醃攢氣。

他那媳婦兒“燈姑娘”,又名多姑娘的,常年靠著和賈府眾多男人鬼混掏得錢財,聞得外頭響動,扭著蛇腰掀了那破棉簾子出來。

這婦人一雙吊梢眼,滴溜溜先往騾車上瞟,見兩個粗使婆子正七手八腳往下拖拽一團軟綿綿、汙糟糟的人形兒,心裡便先“咯噔”一下。

待看清是晴雯,燈姑娘那兩道描得細細的眉毛立刻擰成了疙瘩。只見那昔日西施似的晴雯,如今面色灰敗如土,頭髮粘結成縷,胡亂貼在汗溼的額角,嘴角還殘留著暗紅的血漬,身上那件素色舊襖子,前襟沾著大片汙血和不明穢物的乾涸痕跡,散發出一股子濃烈的血腥氣,中人慾嘔。

“哎唷我的老天爺!”燈姑娘誇張地捏緊了鼻子,拿手帕子使勁在面前扇風,尖著嗓子嚷道:“這——這哪裡接回來個嬌客?分明是抬回來個活瘟神、爛包袱嘛!”她那雙眼睛,卻像鉤子似的,早已黏在婆子們隨手丟在門檻邊的一個破舊小包袱上。

兩個婆子哪管這些,只嫌惡地丟下話:“太太吩咐了,人交到你們手裡,死活由命!

趕緊抬進去,別汙了這地界兒!”說罷,如避蛇蠍,頭也不回地驅車走了。

燈姑娘啐了一口,罵了句“狗眼看人低”,腳下卻不動,只推搡著炕上死豬般的多渾蟲:“死鬼!還睡!你妹子來了!快起來搭把手!”那多渾蟲被推得哼哼兩聲,翻個身,嘟囔一句“天王老子來了也等爺睡醒”,又沉沉睡去。

燈姑娘無法,只得自己皺著眉,忍著噁心,將那氣息奄奄的晴雯半拖半拽,弄進了西邊那間堆滿雜物的破耳房裡,胡亂丟在冰冷的土炕上。晴雯被這一摔,只發出一聲微弱痛苦的呻吟,便再無聲息,蜷縮著瑟瑟發抖。

燈姑娘這才騰出手來,迫不及待地喜笑顏開拎起晴雯那個小包袱,走到窗下光亮處,像驗看賊贓一般,三兩下解開。

可那些賞賜下來的太太們穿過的襖子已然被王夫人沒收,裡面不過是幾件半舊不新的家常衣裳,料子倒還細軟,是晴雯往日穿的。燈姑娘一件件抖開細看,手指捻著料子,嘴裡啐個不停:“呸!都說賈府是金窩銀窩,大丫頭們穿金戴銀,就攢下這幾件破衣爛衫?瞧瞧這襖子,樣式款式都舊的很這裙子,嘖,這等材質晦氣到家了!白給老孃都不要!”

她嫌棄地將衣裳扔在地上,又去翻那包袱角,只摸出一個癟癟的舊荷包。她眼睛一亮,急忙解開繫繩,往裡一倒—只聽“嘩啦”幾聲脆響,炕蓆上滾落出可憐巴巴的兩吊銅錢!

“就——就兩吊錢?!”燈姑娘眼裡的光瞬間熄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和刻骨的鄙夷。她捏起那兩串薄薄的銅錢,掂了掂,彷彿掂量著晴雯這條命的斤兩,隨即“啪”一聲狼狠摔在炕沿上,指著炕上氣若游絲的睛雯,叉腰破口大罵:“我呸!晴雯!你好大的名頭!好一個老太太屋裡使過、寶二爺心頭上的大丫鬟!還甚麼一眾丫鬟最美的名頭!平日裡我這窮親戚見都見不著面,還當你是個金疙瘩、銀元寶,結果呢?啊?就這?”

“就帶回這幾件醃攢得不能見人的破布片?就這兩吊薄皮寡臉的銅子兒?夠買幾斤粗糧?夠抓一副藥錢?連老孃給你擦洗身子的水錢都不夠!”

她越說越氣,唾沫星子橫飛:“老孃還指望你回來,能沾點光,打點秋風,貼補貼補這窮家破業!你可倒好!自己一身癆病,半死不活,吐得一身穢物!簡直是抬回來個活祖宗、討債鬼!嚇!甚麼金尊玉貴的病西施”?我看就是個倒貼錢都沒人要的破爛貨!白瞎了老孃這地方!還得伺候你這身騷臭!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攤上這門子親戚!”

罵聲刺耳,如同淬了鹽水的鞭子,抽在晴雯殘存的意識上。她眼皮微微動了動,卻連睜開的力氣都沒有,只有一滴渾濁的淚,順著死灰般的臉頰,無聲地滑落,混入鬢角那汙濁的髮絲裡。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混雜著瀕死的絕望,幾乎要將她溺斃。

她這一生,自打被賣進那錦繡牢籠,便全靠著一股子心高氣傲、寧折不彎的剛烈性子撐著。

她把自己磨礪得像塊稜角分明的石頭,不讓人輕賤,卻也扎得旁人不敢親近。

她以為只要骨頭夠硬,就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立住腳,守住那份清白和體面。

可直到此刻,在這散發著尿臊、汗、血腥和死亡氣息的破炕上,聽著親人那比刀子還鋒利的嫌棄,她才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徹骨地清醒過來這偌大一個醃臢透頂的塵世,熙熙攘攘,人來人往,竟沒有一個是真心疼她、容她、

憐惜她的!

“倘若————倘若我娘還在————”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擦亮又旋即熄滅的火柴頭,微弱地在她心尖上燙了一下,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

那點模糊的暖意影像,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孃親若在,看著她如今這副汙穢不堪、氣息奄奄的模樣,會不會————會不會像那模糊記憶裡一樣,用那雙粗糙卻溫暖的手,把她這凍僵的身子摟進懷裡?

會不會心疼地擦掉她嘴角的血汙,會不會————會不會是這世上,唯一一個不嫌她髒、

不怕她病,真心實意疼她一場的人?

這念頭像是一點微弱的火星,在無邊的絕望寒夜裡,短暫地亮了一下。

“娘————我....我冷————”

“死沒死透?!沒死就吱一聲!別挺屍佔著老孃的炕!”燈姑娘那尖利刻薄的嗓音,如同冷水潑面,瞬間將那點虛幻的暖意和脆弱的念想澆得粉碎!

她叉著腰,站在炕沿邊,毫不避諱地伸手去扒拉晴雯身上那件沾滿汙血的舊襖子,“這破襖子料子還湊合,洗洗還能改個鞋面子!橫豎你也用不著了,別糟踐東西!”

那動作粗暴,拉扯著晴雯虛弱不堪的身體,帶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

炕沿上那冰冷的兩吊銅錢和那身冰冷的襖子,拒絕著窗外的冬日暖陽,也是晴雯在這世上最後一點“價值”,破敗冰冷的耳房,刻薄貪婪的哥嫂,便是她這“心比天高”的西施般的可人兒的歸宿。

人情之冷,世態之薄,莫過於此。

娘————冷————

晴雯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卻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同一片天空下,北方不遠的鄆城縣卻顯得平靜許多。

大官人在閻婆惜幽怨的注視中,帶著關勝和平安離開了院子。

大官人最後瞥了一眼廊下陰影裡的閻婆惜,那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此刻汪著兩泡兒水,淚珠兒斷了線一般,撲簌簌滾下來,砸在冷冰冰的石階上,洇開幾圈溼印子。

她咬著下唇,粉腮掛淚,那幽怨勁兒,直往人骨頭裡鑽。

三人剛抬腳邁出院門檻兒,還沒走出三五步,只聽身後一陣風響,裙裾窸窣,帶著股子豁出去的狠勁兒。大官人腿上一沉,已被一團溫軟死死纏住!

正是那閻婆惜!

她竟全然不顧體面,打院裡直撲出來,也不管那石板地冰涼刺骨,“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兩條粉臂如同水蛇,死死箍住大官人那條邁開的腿。

她仰起梨花帶雨的臉兒,淚珠子成串兒往下掉,把前襟都打溼了一片。

她不嚎也不言語,只用那雙被淚水洗得越發清亮、卻也越發絕望的眸子,死死地、一眨不眨地仰望著大官人。那眼裡頭,只有三個字:“帶奴走!”

關勝豹眼一瞪,蒲扇大的手已按在刀把子上,警惕地四下裡踅摸。平安這小廝兒,只拿眼珠子偷瞄。

大官人低頭,撞上那對淚眼。

他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彎下腰,溫熱的大手覆上她冰涼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慢慢地、卻又結結實實地開。

她那手指頭,纏得死緊,每掰開一根,都像撕扯著一塊粘皮連肉的膏藥。

“有緣————再會罷。”

說罷,大官人挺直腰板,對關勝、平安沉聲道:“走!”隨即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徑直往巷口行去。

關勝那鐵塔般的身子緊隨其後,擋開了巷口灌來的冷風。平安慌慌張張跟上,忍不住又回頭瞅了一眼那地上跪著的人影兒。

閻婆惜像被抽了筋、剔了骨,軟癱在地,雙臂耷拉著。她不起身,不抹淚,就那麼跪坐著,活像一尊凍僵了的悲苦泥胎。

她的目光,死死地、執拗地、釘子般楔在那個決絕離去的大官人身上。

巷子裡死寂一片,只剩刺骨的寒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閻婆才風風火火地從院子裡小跑出來,臉上又是心疼又是急,瞅著女兒這副失魂落魄、霜打了似的模樣,心肝兒都揪起來了。

她趕忙搶上前,一邊使力想攙女兒起來,一邊嘴裡噼裡啪啦地勸:“哎喲我的肉哎!快起來!這冷石頭地兒是你能跪的?仔細寒氣鑽了骨頭縫,下半輩子落下病根兒!你這是何苦來哉?”

“聽娘一句話兒!這世上的事兒啊,聚散如浮雲,那大官人是甚等樣人?咱是甚等樣人?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一空嚥唾沫!剃頭挑子一頭熱,你這邊燒得滾燙,人家那頭早涼透了心!憑你這模樣身段兒,離了他西門大官人和那宋押司,還怕尋不著下家兒?”

閻婆嘴裡像炒豆子似的,夾著心疼數落,唾沫星子橫飛,粗糙的手掌去抹女兒冰涼臉蛋兒上的淚痕:“你死去的爹那戲文裡如何唱來著:花落自有花開處,水流千里歸大海!快別犯這痴性兒了,跟娘回去,熱湯熱水喝一口,暖暖身子是正經!”

然而,閻婆惜卻像塊木頭。身子任由老孃擺弄,半扶半抱地勉強站起,可那雙眼睛,依舊死死地、直勾勾地釘在巷口,魂兒早跟著那背影飛了。

而此刻西門大官人並不知曉,自己的戰績,已化作無數道密信,在汴梁城朱門繡戶、

深宮禁苑裡飛快傳遞,引得各方勢力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正磨牙吮爪,暗中角力,醞釀著一場史無前例的朝堂勢力對決。

他也不知曉千里之外,京城某座昔日煊赫如今卻透著衰敗氣的國公府後巷深處,一個喚作晴雯、曾艷若桃李如今卻形銷骨立的“病西施”,正蜷縮在冰冷汙穢的炕蓆上,氣息奄奄,冥冥中竟將一絲渺茫得如同風中游絲的生望,系在了他這“大官人”的身上。

而他更不知道,昨日晚上,就在閻婆惜給他洗腳獻媚丁香繞腳趾頭的時候,最急迫的兇險,卻近在咫尺那南邊的曹州,此刻已是烽煙蔽月,殺機盈野!

昨夜掌燈時分,曹州城西門。

正是城門剛剛關閉的時候。

幾個守門的老卒並一個歪戴帽子的門吏,縮在避風的城門洞裡,圍著個半死不活的炭盆,呵著手取暖,嘴裡抱怨著天寒餉薄。

忽聽一陣車馬鈴響,打城外來了幾輛滿載麻包的大車,領頭的是個穿著半新不舊綢緞袍子的精瘦漢子,一臉和氣生財的笑。

“軍爺辛苦,軍爺辛苦!”漢子跳下車,麻利地掏出幾錠沉甸甸、在昏暗火光下閃著誘人銀光的雪花官銀,塞進那門吏手裡,“小的是販棗的客商,路上耽擱了時辰,眼看城門要閉,煩請行個方便,容我等入城尋個落腳處歇息,這點小意思,給軍爺們打酒暖暖身子!”

又是那位被王趙楷大大誇獎過的門吏,他捏著冰涼又燙手的銀子,掂了掂分量,臉上貪婪之色一閃而過,又故作矜持地咳嗽一聲:“這個時辰————按例是不該放人了。周遭又有造反戰事,不過嘛,看你們也是正經行商,天寒地凍的————”

他使了個眼色,旁邊幾個老卒立刻心領神會,假意盤問了幾句車上的“棗子”,實則手指頭在麻包上輕輕一戳,便覺內裡硬邦邦、沉甸甸,絕非棗子該有的分量!可那銀子的光,早晃花了他們的眼,矇蔽了最後一絲警惕。

“罷了罷了,速速進去!莫要聲張!”門吏揮揮手,示意手下搬開拒馬。

幾輛大車吱吱呀呀,魚貫而入。城門在沉重的吱嘎聲中重新關閉,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

然而,就在城門合攏的剎那,那精瘦漢子臉上的和氣瞬間褪盡,化作猙獰!他猛地抽出藏在麻包下的鋼刀,低吼一聲:“動手!”

車上那些“夥計”聞聲暴起,掀開麻包,露出裡面寒光閃閃的兵刃!

如同地獄裡放出的惡鬼,瞬間撲向毫無防備的守軍!悽厲的慘叫劃破曹州城的夜空,緊接著,城門被從內部開啟,城外黑暗中,早已埋伏多時的無數黑影,如同決堤的洪水,舉著火把,揮舞著刀槍,咆哮著湧入這座毫無防備的城池!

剎那間,哭喊聲、慘叫聲、兵刃撞擊聲、房屋燃燒的啪聲交織成一片,曹州城,這座昔日的繁華州府,轉瞬淪為人間煉獄,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破城搶劫一空後,這無序的地獄火朝著大官人正準備離開的鄆城縣燒去!

而朝堂上的顯貴們,還正準備著一場爭權奪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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