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次日。
遠在京城的翟大總管,接了大官人發來的信函。
翟大總管展開花箋,細細讀罷,忍不住拍案哈哈大笑起來。
翟夫人正坐在暖炕邊,就著窗外的冬日陽光做著針線活兒,聽見老爺笑得開懷,便放下手中的繡繃,好奇地問:“老爺,何事如此歡喜?”
翟總管也不避諱,順手就把那書子遞將過去,口中只道:“你自家瞧去便知端的。”
翟夫人接過信,略略掃了掃,眉眼間也帶了笑意:“喲,看來老爺您真是選了個好人物!這才多久功夫?連濟州府尹和那些地頭蛇都辦不好的事情,他竟給解決了!這位西門大官人,倒真有幾分能耐。”
翟大總管捋著鬍鬚,滿意的點頭:“那是自然!老夫的眼光,幾時差過?確實是個人物!”
“不過嘛————”翟夫人將那信箋輕輕放回案上,撇了撇嘴,“老爺,您看這信尾上求的那樁事體,奴家倒覺著,忒也小題大做了些。不過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巡檢調任,山東提刑衙門裡抬抬手的事兒,也值當巴巴地寫封書子,勞動您老這位太師府的大總管金面?”
“他西門大官人如今在山東道上,也是響噹噹的奢遮人物,一方父母官。這等小事,難道就尋不著別的門路?銀子開道,何處不通?您老可是蔡太師跟前一等一的體面人,這等雞毛蒜皮也來聒噪,未免忒不曉事————”
翟總管聽得連連搖頭,笑道:“你不懂!這正是那西門大官人為人處世高明老辣之處!他若開口求我辦一件極難的事,那便是早早地耗盡了這點子情分,不合時宜,也不知進退,反倒容易冷了麵皮,傷了情誼!”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點破其中關竅:“反而是這等老夫抬抬手、動動嘴皮子便能周全的小事,才最是恰當!常言道得好:不怕人情欠,就怕無往來!”為人處世,切莫怕開口求人,更莫要小覷了為這等小事求人!”
翟總管頓了頓:“你當真以為這西門大官人不曉得花上些雪花銀子,就能打發了那個甚麼關巡檢?那你可太小覷了這位大官人了!”
“他前番為太師爺備辦壽禮,那份心思,那份手筆,獨獨一份!如何使錢,如何送禮,如何敲開關節,他比我還清楚!可他為何偏要來求我?”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點破這官場人情的精髓:“正正因為他深諳此道!他今日來求我辦這舉手之勞,便是種下人情。他日老夫或有甚麼不便之處,需他西門大官人援手時,才好順順噹噹地開這個口!”
“你不求我,我不求你,兩下里清清白白,這交情如何能熱絡?如何能深厚?豈不聞老話講:人情不過手,過手三分熟!”這你來我往,投桃報李,今日辦了小事,明日才能辦大事,方是我和他關係的長久經營之道!”
翟夫人撇撇嘴,拿起繡繃繼續繡花:“嘖,我可不懂你們這些大男人官場上、生意場裡的彎彎繞繞,聽著就累心。我只把咱們府裡上上下下,裡裡外外的事情照顧好便是了,也省得老爺您分心。
“”
翟大總管見她如此說,也不再多解釋,轉而笑著問道:“那家裡的事就讓娘子多費心了。對了,那韓愛姐呢?最近在府裡可還乖巧?可聽你使喚?”
提到韓愛姐,翟夫人臉上立刻露出笑容:“真不知道她爹孃前世積了多少德,竟生出這麼個伶俐剔透的好女兒來!年紀雖小,可手腳麻利,眼裡有活兒,心性兒又好,又懂規矩,又勤快,說話做事都讓人心裡熨帖。我是打心眼裡喜歡她,如今離了她,我這屋裡都覺得少了幾分活泛氣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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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大總管滿意地點點頭:“嗯,喜歡就好。這孩子看著是個有福氣的,你好好待她便是。”
翟大總管又拿起西門大官人一併送來的第二封,只道是些尋常問候或後續細務,便順手拈起,漫不經心地用裁紙刀挑開封皮。
甫一展開信箋,才看了幾行,翟總管臉上的笑意便如同被寒冰凍住,瞬間僵在臉上!
緊接著,他那張保養得宜、向來沉穩如水的麵皮,“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復又漲得通紅!
握著信紙的手竟微微發起抖來,連帶著那上好的灑金箋也跟著簌作響!
“哎呀!”正坐在對面炕上,捧著暖爐嗑瓜子的翟夫人,被自家老爺這突如其來的變臉唬了一跳,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
她何曾見過這位太師府頭號體面人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慌忙丟下暖爐,趿拉著繡鞋就撲了過來,聲音都變了調:“老爺!這是撞了甚麼邪祟?臉白得跟紙似的!可是身子骨不爽利?快——快來人啊————”
翟夫人話音未落,卻見翟總管猛地從紫檀椅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大,險些帶翻了椅子!
他非但沒有不適,反而將手中信紙高高揚起,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被一股巨大的狂喜頂住了喉嚨,憋了半晌,才終於爆發出一陣穿雲裂石般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翟總管連喊了三聲“好”,猶覺不足,眼中精芒爆射,彷彿尋到了稀世珍寶,卻又一時詞窮,竟找不到合適的言語來形容,只得又重重一拍大腿,嘶聲吼道:“好一個西門大官人!哈哈哈哈哈!”
他狀若癲狂,在書房裡急走了幾步,猛地頓住,衝著門外嘶聲咆哮,聲音因激動而尖利:“來人!快!快備轎!不——太慢太慢!備馬!給我備快馬!快!快!老爺我要去太師府稟告太師爺!哈哈哈哈!”
翟夫人被自家老爺這又驚又笑、語無倫次的模樣徹底弄懵了,扶著桌角,心口突突直跳,只道老爺是歡喜得魔怔了,嘴裡喃喃:“菩薩保佑——這西門大官人信裡——莫不是寫了座金山下來?”
大內福寧殿。
同一時刻,大內福寧殿深處,暖閣融融,龍涎香靄。
道君皇帝宋徽宗趙佶,一身道袍常服,正凝神於一張丈二宣紙之上,手中一管玉杆狼毫,細細勾勒著一隻仙鶴的翎羽,姿態閒雅,恍若真仙。
大璫梁師成,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側,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官家的雅興。
一個小黃門悄無聲息地碎步進來,將一個泥金密封的狹長信筒,雙手高舉過頂,呈到梁師成眼前,又用極低的聲音耳語了幾句。
梁師成眼皮微抬,瞥見那信筒上特殊的暗記,心頭一凜是鄆王殿下加急密奏!
他不敢怠慢,覷著官家剛畫完一筆,正蘸墨的間隙,如同狸貓般輕盈地湊上前半步,腰彎得極低,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十二分的諂媚與小心:“大家,王殿下府上,有八百里加急密奏呈進。”
徽宗“唔”了一聲,並未抬頭,只隨意將筆擱在筆山上,伸出兩根保養得如同白玉般的手指。
梁師成會意,連忙用一方素白絲帕墊著,小心翼翼拆開信筒,取出內裡奏報,恭敬地捧到官家指間。
徽宗起初神色淡然,目光在奏報上緩緩移動,如同欣賞一幅新得的古畫。
然而,看著看著,他嘴角那抹閒適的笑意漸漸斂去,眉頭微微蹙起,似有驚疑。
再往下看,他捏著奏報的手指猛地收緊,將那上好的紙張都捏出了褶皺!他那張清癯俊逸、常帶出塵之氣的臉上,先是掠過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一層狂喜的紅暈迅速湧了上來,取代了所有的疑慮!
“哈——哈哈——哈哈哈!”徽宗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笑聲起初壓抑,旋即暢快淋漓地爆發開來,震得畫案上的筆洗都微微晃動!“好!好一個西門顯謨!!
“好好好!!!”
“天佑大宋!天佑朕躬!”
他激動得難以自持,竟一把抓起案上那幅幾乎完成的仙鶴圖,“嗤啦”一聲,順手就撕成了兩半!彷彿唯有如此,才能宣洩心中的狂喜!
他揮舞著半片殘畫,像個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對著梁師成,更是對著虛空高聲宣告:“此乃天降祥瑞!祥瑞啊!百餘騎遼國精銳,在我大宋境內竟被西門顯謨帶著我大宋勇士盡數誅絕之!斬首百餘級!壯哉!快哉!”
“哈哈哈哈!梁伴伴,速去!傳朕口諭,立召三省執政、樞密院正副使、太師等人——
所有文武大臣上朝!即刻入宮面聖!朕要重重嘉獎!重重嘉獎!哈哈哈哈!!”
梁師成被官家這突如其來的狂喜和撕畫的舉動驚得眼皮直跳,雖然不知道何事,但反應極快,臉上瞬間堆滿比徽宗還要激動十倍的諂笑,“撲通”跪下,聲音都帶著喜極而泣的顫抖:“奴婢遵旨!天佑大宋!吾皇洪福齊天!奴婢這就去傳,這就去!”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揣著那半片被官家丟下的殘畫偷偷塞進懷裡,連滾爬爬地衝出去傳旨,生怕慢了一步,就耽誤了官家這“天降祥瑞”的興頭。
而此時,鄆城縣衙門內通判周文淵端坐案後,運筆如飛,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史縣令垂手恭立一旁,大氣不敢出。
周文淵筆下生風,正給太子寫著密信:“殿下鈞鑒:天佑殿下洪福!卑職周文淵叩首再拜。今有特大喜訊急稟殿下:那震動京畿、令蔡太師震怒之生辰綱巨案,其劫掠賊寇,已被卑職悉數擒獲,一網打盡!”
“七名要犯,此刻皆枷鎖在身,囚於縣衙之內,插翅難飛!此皆仰賴殿下天威浩蕩,指引明路,卑職方能不負所托!”
“此案幹係重大,內情盤根錯節。然殿下放心,卑職定當晝夜鞠問,嚴刑拷訊,不日必能審個水落石出,將幕後指使、藏匿贓物之處,盡數挖出,使其無所遁形!”
“濟州府尹之位,彼時豈非如探囊取物,盡在殿下掌中乎?殿下乃真龍潛淵,英明神武,洞察秋毫,實乃我朝砥柱,萬民所望!”
“卑職能追隨殿下,效犬馬之勞,實乃三生有幸!此案功成,皆為殿下運籌帷幄之功,卑職不敢貪天之功為己有,唯願肝腦塗地,為殿下掃清障礙,鋪就坦途!靜候殿下佳音,早登府尹之位,卑職必獻此案全功,為殿下賀!”
寫罷,周文淵志得意滿地吹了吹墨跡,將信紙小心折好,裝入密函,遞給旁邊侍立的小吏,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火速!用最快最穩的渠道,直送東宮太子殿下手中!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問!”
小吏戰戰兢兢接過密函,躬身應諾:“是!通判大人!小人即刻去辦!”說完,捧著信函,幾乎是跑著退了出去。
周文淵這才將目光投向史縣令,彷彿剛想起他還在,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笑意:“史縣令,此番你也算有些苦勞。”
史縣令連忙躬身:“全賴通判大人運籌帷幄,指揮若定!小人不過是跑跑腿,聽命行事罷了。”
“嗯。”周文淵隨意應了一聲,隨即提高聲音,威嚴地喝道:“來人啊!”
話音未落,早已在門外候命的朱仝、雷橫兩位都頭,身披鐵甲,腰挎鋼刀,全副武裝,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抱拳躬身,聲如洪鐘:“屬下朱仝(雷橫),參見通判大人!”
朱仝沉聲稟報:“回大人,七名生辰綱重犯,已驗明正身,枷鎖鐐銬齊全,盡數押入囚車之中,周遭兵丁也已布控完畢,戒備森嚴!隨時聽候大人命令,即可押解出發,前往濟州府衙!”
雷橫也補充道:“大人放心,沿途路線已勘察清楚,弟兄們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定保萬無一失!”
周文淵滿意地點點頭,掃視著這兩位精幹的都頭,彷彿看著自己即將到手的功勳。
他忽然想起一人,問道:“西門大人呢?可曾請到?”
史縣令趕緊回話:“回通判大人,已派人去府上請過了。西門大人的貼身小廝說——說西門大人昨夜暢飲,酒意甚濃,至今尚未醒來,恐難同行。”
他頓了一下,覷著周文淵的臉色,小心補充道:“不過,那小廝特意交代了,說是西門大人早有囑咐:通判大人智勇雙全,此等押解小事,必能手到擒來。大人公務在身,請自行決斷,先行出發便是,不必等他了。“”
周文淵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得意的大笑。
心中暗道:“如此震動朝野的大案,如今穩穩落在本官手中!這西門大人怕是絕得同路去濟州有些不甘心,臉上掛不住!”
他把手一揮,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嘲弄:“罷了!!”
周文淵站起身來,聲音洪亮:“朱仝、雷橫!”
“屬下在!”二人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即刻啟程!押運這七名生辰綱重犯,目標—濟州府衙!路上給本官打起精神來!
若有半分差池,提頭來見!”
“得令!”
朱仝雷橫領命,轉身大步流星地出去安排。
片刻之後,縣衙外傳來囚車木輪滾動的沉重吱呀聲、兵丁的呼喝聲、鐵鏈的嘩啦聲,一支押解著重犯和巨大功勳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駛離了鄆城縣,踏上了前往濟州府的道路。
後面跟著一頂暖轎,裡面坐著濟州府通判周文淵。宋江作為押司要前往濟州處理交割檔案也在隊伍中。
行至一處荒僻野崗,忽地裡,平白無故捲起一陣沒來由的怪風!
這風來得邪性,初時只是打著旋兒,嗚咽幾聲,轉眼間便如同千百個潑皮發了瘋癲,捲起地上積雪冰碴子,劈頭蓋臉地砸將過來!
那風勢又猛又惡,颳得押解的軍漢們個個縮頸藏頭,眼睛都睜不開,只顧拿手去擋,口裡胡亂叫罵:“直娘賊!好端端的日頭,哪來的妖風!”“凍煞爺爺了!”
囚車裡的晁蓋與吳用,被風沙迷了眼,反倒心頭一喜,晁蓋那虯髯上沾滿了雪沫子,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聲如洪鐘:“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是那入雲龍到了!”吳用也捻著幾根稀疏的鬍鬚,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噙著笑意。
說時遲,那時快!
趁著這風狂雪驟,天地混沌的當口,囚車裡的好漢們,彷彿約好了一般。
只聽“喀嚓”、“吧嗒”幾聲輕響,那手腕上、腳踝上看似牢靠的木枷鐵鎖,竟如朽木腐繩般紛紛自行脫落!
幾人手腳麻利,探手便往囚車底板厚厚的稻草堆裡一掏一好傢伙!朴刀、短斧、鐵尺————竟都藏得嚴嚴實實!眨眼間,幾條猛虎便撞開了囚車的柵欄,嗷嗷叫著,三兩下把一群衙役殺散,直撲向周文淵那頂暖轎!
轎子旁的雷橫雷都頭,眼見變故突起,臉上非但無驚,反而掠過一絲狠厲。
他裝模作樣地喊了聲:“好大膽的賊囚!休傷大人!”話音未落,手中那口腰刀卻毒蛇出洞般,“噗嗤”兩聲,快如閃電,竟將周文淵轎旁兩個貼身護衛搠了個透心涼!
血花噴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後面隊伍裡,那押司宋江,此刻臉上再無半分平日的謙恭溫良,眼中兇光畢露,口中低吼一聲:“事發了!顧不得了!”竟也從袍袖裡掣出一把雪亮的解腕尖刀,悶頭便向轎子另一側一個護衛撲去,一刀攮進腰眼,下手又快又狠!
轎簾猛地被一隻顫抖的手掀開,露出周文淵那張嚇得沒了人色的臉。他方才在轎中還暖洋洋地打盹,哪想到頃刻間天地翻覆?
眼見自己倚重的護衛倒在血泊,晁蓋等人如凶神惡煞般撲來,雷橫、宋江竟也反了水!直嚇得這位周通判三魂去了七魄,嘴裡只發出“嗬嗬”的怪響,連救命都喊不圓全了!
就在晁蓋的朴刀即將劈到轎簾的剎那,斜刺裡一匹馬旋風般衝到!馬上正是那美髯公朱仝!
他手中長槍一擺,虛點向晁蓋等人,口中卻急吼吼地對周文淵叫道:“大人!快走!
雷橫、宋江反了!快上馬!”
他槍法精妙,槍尖虛晃,逼得晁蓋等人身形一滯,那槍桿順勢一挑,竟將癱軟如泥的周文淵從轎中硬生生挑了出來,甩在自己馬鞍前!
“朱仝兄弟!你————”晁蓋又驚又怒。
朱仝卻不答話,只深深看了晁蓋和雷橫一眼,猛地一夾馬腹,那馬長嘶一聲,馱著魂飛魄散的周文淵,四蹄翻飛,衝破風雪,眨眼間便消失在茫茫雪野之中。
“壞了!”宋江眼睜睜看著周文淵被朱仝救走,手中還滴著血的尖刀“噹啷”一聲掉在凍土上。
他一張白臉此刻更是慘無人色,嘴唇哆嗦著,渾身篩糠似的抖,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放虎歸山——放他走了——我可怎生是好——怎生是好啊!”說到後來,已是帶了哭腔,兩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雪地裡。
晁蓋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宋江,虯髯上還沾著敵人的血點,聲若洪鐘:“事已至此,懊悔何用?此處非是久留之地!江湖上早有傳聞,那梁山泊八百里水泊,聚得好漢,招兵買馬,正缺兄弟這等大才!不如棄了這鳥官,隨我等兄弟,一同上山快活去!大碗吃酒,大塊分金,豈不強似在此擔驚受怕,受人鳥氣?”
那宋江兀自驚魂未定,嘴裡只反覆唸叨著“完了完了”,眼神空洞。雷橫、吳用等人不由分說,架起他那軟綿綿的身子。公孫勝袍袖飄飄,道了一聲:“是非之地,速走!”
眾人再不敢耽擱,攙著失魂落魄的宋押司,深一腳淺一腳,踏著沒膝的積雪,朝著那水泊梁山的方向,踉蹌而去。
風雪更大了,很快便將地上的血跡和蹄印,連同這場驚心動魄的變故,一併掩埋。
且說這日的榮國府也是波瀾起!
大清早便平地捲起一陣陰風邪氣。那王夫人一張臉繃得鐵青,如同廟裡的泥胎判官,後頭緊跟著周瑞家的、吳興家的幾個心腹陪房。
這幾個婆娘,也都是慣會看眉眼高低、捧紅踩黑的主兒,個個面色不善,腳下生風,直撲寶玉屋子而來。
及至院門前,王夫人眼皮也不抬,只從牙縫裡冷冷迸出兩個字:“掩門!”
一個小丫頭子慌得手腳發軟,將那朱漆院門“吱呀”一聲虛掩上。
這門一關,彷彿隔斷了陽間,一股子山雨欲來、令人窒息的死寂,登時沉甸甸地壓了下來,連樹上雀兒都噤了聲。
寶玉剛撂下早飯的碗筷,正歪在榻上由小丫頭子捶腿,猛見母親帶著這群煞神也似的執事媳婦闖進來,那架勢,那臉色,絕非尋常!
他心頭“咯噔”一下,慌忙堆起笑臉,趿拉著鞋迎上前去,又是打躬作揖,又是讓座:“太太來了,快請坐。”
誰知王夫人如同沒瞧見他這個人,只從鼻孔裡“嗯”了一聲,那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她一雙丹鳳眼,此刻卻射出兩道寒浸浸、毒蛇信子般的冷光,刀子似的在滿屋子丫鬟身上剮了一遍,看得人脊樑骨發涼。
隨即,她一言不發,抬腳便往裡間走,徑直在上首那張楠木交椅上端端正正坐下,活像一尊要審陰斷陽的閻王爺。
襲人得了信兒,心頭突突亂跳,硬著頭皮捧上一盞滾燙的楓露茶,小心翼翼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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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請用茶。”
王夫人眼皮子耷拉著,既不接茶盞,也不發話讓襲人起來,只把那淬了毒的目光,慢條斯理地,挨個兒在滿屋子噤若寒蟬的丫鬟臉上滾過。
眾丫頭只覺得那目光刮在臉上生疼,個個屏息垂首,恨不得把頭埋進腔子裡,心裡頭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知這禍事要落到誰頭上。
寶玉見此光景,一顆心早沉到了腔子底,料定是前頭那些“淘氣”事發作了!他只覺得手腳冰涼,嘴裡發苦,偏又不敢動彈分毫,只得縮著脖子,如同待宰的鶉,垂著手,蔫頭耷腦地侍立在母親身側。
王夫人坐定了並不急著提那晴雯,卻先森然開口:“去!把跟前兒伺候的,那些個沒王法、敢撒野的浪蹄子,不拘大小,都給我叫進來!”
襲人見她盛怒至此,哪敢多問半句?只得喏喏應聲,低頭出去。
不一時,喚了麝月、秋紋等幾個有頭臉的大丫頭魚貫而入,一個個也嚇得面無人色。
其餘小丫頭子,皆被趕到廊下,如同待宰的雞鴨,伸著脖子鵠立著,大氣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