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半卷,飛雪落睫,京城街景如流水般淌過。
薛寶釵端坐車內,眼觀鼻,鼻觀心,手中一方素帕無意識捻著,心思早已沉向那清河的冤家。
史湘雲挨著她,扒著車窗縫隙依舊遠望早已看不見的晴雯院子。
驟然,一陣震耳欲聾的銅鑼聲自街角炸開,緊跟著是咚咚的鼓點,聲勢雄壯,直撞人心!
“捷報!捷報!”一個粗豪的嗓音扯開了喉嚨,蓋過了市廛的嘈雜,如破鑼般敲擊著眾人的耳膜,“天大的喜訊!賀我朝西門將軍,親率王師,於疆內大破遼寇!斬首遼賊鐵騎千人!捷報!捷報啊—!”
那報捷小吏一路敲鑼打鼓,沿街嘶喊,聲音裡裹著塵土與汗腥氣,引得路人紛紛駐足側目,臉上或驚或喜,議論之聲嗡然四起。
趕車的薛蟠聞聲,猛地一勒韁繩,那拉車的馬兒被他勒得“咴律律”一聲長嘶,前蹄不安地刨著地。
他咧開嘴衝著車廂內便嚷道:“你們聽見沒?好威風!斬首千級!嘖嘖,這人竟也姓西門?哈哈,真真湊巧!算起來,倒與我那好哥哥一個姓!可見這姓兒旺氣,這西門將軍連帶著沾了我那西門哥哥幾分福澤運氣也未可知!”
薛寶釵被他這一嚷,心思才從渺渺遠處被硬生生拽了回來。
史湘雲卻是個心真口快的,聽了薛蟠的話,堪堪收起一些對晴雯的自責,低聲說道:“薛大哥哥,你這話可真是————那西門將軍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立的是衛國的潑天功勞,如何能同你那些市井朋友混為一談?快別渾說了,仔細叫人聽見!”
馬車復又前行,將那喧天的鑼鼓與薛蟠興猶未盡的絮叨漸漸拋在身後。
車內復歸安靜,各有心思。
馬車終於在敕造榮國府那氣派的黑油大門前停下。
史湘雲早已利落地自個幾跳下車,回身便要去拉寶釵。兩人剛踏上府門內的青石甬道,一個穿著水紅綾襖、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子,像只受驚的雀兒般從抄手遊廊那頭急急奔來,正是寶釵房裡的鶯兒。
她跑得氣喘吁吁,額角沁著細汗,一見寶釵和湘雲,眼睛頓時亮了,拍著胸口道:“阿彌陀佛!姑娘們可算回來了!快些快些!林姑娘、三姑娘、四姑娘、珠大奶奶她們都在老太太那邊暖閣裡呢,聚了好一屋子人了!都在說那————那大英雄西門將軍的事跡,說得可熱鬧了,單等著寶姑娘和史大姑娘兩個呢!”
湘雲一聽,喜得眉飛色舞,黯淡心思亮了起來,拉著寶釵的袖子就往前拖:“寶姐姐,快走快走!這樣天大的熱鬧,豈能少了我們!”
剛踏入賈母院後那間軒敞暖和的抱廈,一股暖香夾著清越的語聲便撲面而來。
只見那臨窗的大炕上,林黛玉歪著一個錦繡引枕,更顯出身段兒來。她原就生得纖腰一搦,似弱柳扶風,此刻慵懶斜倚,那胸前一對怯生生隔著薄薄的春衫,被引枕托出嬌怯怯的輪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手裡雖捏著卷書,眼波兒卻斜睨著眾人,檀口微張,嘴角噙著絲兒似笑非笑的勾人神色。
炕沿那張花梨木圈椅上,探春端坐著,身姿挺拔如初抽的嫩筍。她臀兒緊實,壓在椅面上,兩條修長的腿兒在裙下交疊,自有一股不讓鬚眉的英氣。
此刻正侃侃而談,粉面含威。
惜春挨著她,年紀雖小,身子骨兒卻已顯出少女的玲瓏,只是面上清清冷冷,細腰窄背,如含苞的玉蘭,透著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勁兒。
遠些的暖凳上,李紈端坐。她原就體態豐腴,胸脯飽滿衣衫撐得鼓脹脹的,腰肢雖不似黛玉那般纖細,卻也圓潤有致,臀兒渾圓,將那暖凳都坐得滿滿當當。
面上帶著溫和笑意,眼波兒溫順,粉腮微潤,聽著眾人說話,豐腴的身子透著一股子熟透的婦人的安穩韻致。
探春那清亮又帶著力道的聲音響起,正說到自己瞭解的一些事兒:“遼軍鐵騎向來剽悍,來去如風,弓馬嫻熟,這些年侵擾我邊疆,燒殺搶掠,不知造了多少孽,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這西門將軍必然用了極其精妙的法子,或是絆馬索,或是陷坑陣,或是神臂弓攢射,才能限制住遼軍騎兵那如狼似虎的衝勢,一舉擊殺如此多的鐵騎!真真是算無遺策!”
“好!西門將軍好手段!”湘雲忍不住高聲喝彩,幾步走進門去到眾人跟前。
她一收起了那賠然自慚的神情,便體健神旺,粉面通紅,杏眼圓瞪,閃著興奮的光:“這才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就該這般,殺得那些擾我邊境、欺我百姓的遼狗片甲不留!砍瓜切菜般剁了他們的狗頭!恨不能生為男兒,也去那疆場上,跟著西門將軍提刀上馬,並肩殺敵,立一番轟轟烈烈的功業!”引得眾人目光都望了過來。
見她們進來,探春最先笑道:“可算把你們兩個等來了!快坐快坐,正說到興頭上呢。”
湘雲不等落座,便急急道:“方才路上就聽說了!真真了不得!陣斬千騎,潰敵百里,這是何等神勇?聽得我恨不得立刻飛到邊關去瞧瞧!”
探春跟著笑道:“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去那疆場之上,見識一番這等豪傑,看他揮斥方道、血染徵袍的英姿,嗅嗅那鐵血男兒的汗味殺氣也不枉此生。”
李紈溫言道:“這等潑天功勞,自然是國家柱石。刀兵之事,一刀一槍,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兇險萬分,想來也是從屍山血海、斷臂殘肢裡闖出來的,聽著叫人又敬又怕————
那戰場上,血氣沖天,殺聲震野——想來那西門將軍也是百死向生...”她沒再說下去,豐潤的嘴唇抿了抿。
寶玉一拍巴掌說道:“人誰不死?只要死的好,死得值當!我若果有這等造化,追隨這等大英雄,殺敵與陣前,我死便死了,再那時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屍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去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託生為人,這就是我死的得時了。”
眾女紛紛啐口,粉面含嗔:“又犯呆病了!”
“嘴裡胡唚些甚麼!沒得醃臢了耳朵!”
“好端端的,又發這瘋魔!”
“快堵了他的嘴!”
“大夥兒甭理他這沒頭沒腦的昏話!”
寶釵已悄然在靠門邊的一張繡墩上坐下,那冤家撩動的心河便如無數個夜裡一般波濤洶湧,如何能即刻平復下來。
黛玉的目光,無聲無息地飄了過來,落在寶釵那過於沉靜的側臉上。
她輕聲說道:“寶姐姐,你這半日不言不語,倒像是魂兒被那西門將軍的捷報勾了去似的。莫非————”她故意頓了頓,眼波流轉,帶著點促狹的探究,“莫非這西門將軍,竟與我們寶姐姐是舊識??是那位寫出相思已是不曾閒的”西門大官人?”
暖閣裡霎時一靜。
探春停下分析,湘雲也忘了激動,連不開口的惜春和李紈都望向寶釵。
幾道目光,或疑惑,或好奇,或關切,都聚攏在薛寶釵身上。
寶釵已端坐在繡墩上笑道:“林妹妹說笑了。此等衛國英雄,名動天下,聽著自然令人心折。只是————”她頓了頓,“英雄事跡,自有朝廷邸報傳揚,天下共仰。我想著,天下同姓者多,大抵不過是巧合罷了。我們深閨女兒,妄加揣測議論,反倒失了體統,不妥。”
探春正色道:“寶姐姐此言差矣。古來巾幗不讓鬚眉,便是閨閣之中,也當知曉忠義。這西門將軍用兵如神,誘敵深入,擊其惰歸,深合兵法精要,絕非莽夫之勇。此等韜略,實在令人欽佩!只是不知此等英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聖?竟從未聞其名。”
湘雲拍手道:“三姐姐說得極是!快說說,這西門將軍到底名誰?複姓西門,這姓氏倒不常見呢!”
李紈也露出好奇之色:“是啊,如此大功,朝廷必有封賞,名號也該傳開了才是,倘若我父親得知,必然也和一眾門生打大肆讚揚。”
這時,一直侍立在旁的鶯兒,忍不住插嘴道:“姑娘們還不知道呢?方才街上報捷的小吏喊得震天響,奴婢聽得真真兒的,說是清河縣的西門將軍”!和那位西門大官人確實同鄉!”
“竟真是清河縣?”黛玉眉梢一挑,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地名,心底卻像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癢意悄然升起。
暖閣內瞬間一靜。
空氣裡彷彿凝著一層看不見的粘稠脂粉氣,混雜著女兒家們陡然急促起來的呼吸吐納的甜香。
鶯鶯燕燕們便是再不懂,也知不可能如此巧合。
“清河縣————西門————”探春喃喃重複,臉上滿是驚疑,“難道真的是————是那位做出當時只道是尋常”的西門大官人?”
“竟不只是有些才情的富家,竟不知他胸中藏有如此甲兵韜略?能上馬殺敵,陣斬千騎?這————這...!”她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錯愕和重新審視的震撼。”
湘雲瞪大了眼睛,脫口而出:“啊呀!你們說的那位是畫畫兒極好,還————還作得一手好詞的,那個西門大官人?!”
惜春手中捻動的佛珠停住了,她素來淡漠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一絲愕然。
李紈驚得用手中帕子緊緊掩住了嘴,彷彿要堵住那聲即將逸出的低吟:“天爺!竟是他?竟真的是那個————那個書畫雙絕的西門大官人?”
黛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幽幽嘆道:“如此說來大有可能了,真真想不到。畫得一手好畫,填得幾闕絕詞,竟還能提三尺劍,立不世功?這世上的事,倒也難說得很。造化弄人,莫過於此了。”
她心中想到過上幾日就能見到這位西門大官人,卻一時之間怎麼也不能把那俊逸風流又幾分邪氣的面容,和橫刀立馬殺敵的英姿重合起來。
湘雲嘖嘖稱奇:“西門大官人,竟有這般本事?能文能武到這等地步?這————這簡直是戲文裡才有的傳奇人物了!”她看向寶釵,“寶姐姐,你與他最是相熟,可知他竟有這等將帥之才?”
眾人的目光,帶著驚詫、探究、好奇,再次齊刷刷聚焦在薛寶釵身上。
寶釵只覺得那茶盞滾燙,幾乎要握不住。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萬般驚濤駭浪,強自維持著面上的平靜:“那位西門大官人————本就是個大人物。他做出這等石破天驚的事情來,一點兒也不稀奇。”
話雖這般輕飄飄地說出來,她那顆心啊,早像生了翅膀的雀兒,“撲稜稜”直飛過千山萬水,落到了清河縣那人的跟前。
恨不得立時三刻揪住他衣襟,咬碎了銀牙問一句:你這沒天良的冤家!怎得又去了戰事之地?非要拿了這等不知死活、撩人心火的信兒,來撩撥我?”
她知道今夜這副身子骨,怕是又要在那錦被裡翻來覆去,烙餅似的煎熬到天明瞭。
這邊寶釵心猿意馬。
那邊屋裡的鶯鶯燕燕們得了話頭,如同油鍋裡撒了把鹽,“噼裡啪啦”登時炸開了鍋。
一時間,嬌聲軟語,浪笑嬉鬧,滿屋子只聽得見“西門大官人”這五個字在脂粉堆裡滾來滾去。
獨獨把個寶玉冷清清地撇在了一邊。
寶玉眼見這群姊妹丫頭,一個個眼放異光,腮暈桃紅,嘴裡心上全是那勞什子“西門大官人”,渾似沒了他這塊通靈寶玉一般。
一股酸澀混著燥氣直衝腦門,臉上便有些掛不住。他猛地一跺腳:“我這就家去歇息了,明兒再見!”
可剛掀起簾子卻發現無人應答只得轉過身來又低聲喊了一句:“—你們————你們可聽見我說的話了麼?我這就家去歇息了!”
他瞪著眼,等著眾人反應,卻只見幾個小丫頭回頭茫然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扭過頭去,加入了那關於“西門大官人”的熱鬧裡。
寶玉只覺得一股濁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恨恨地一甩袖子,真箇兒轉身就走,那門簾子被他摔得“嘩啦”一聲巨響。
天香樓暖閣內,銀霜炭燒得正旺,烘得人骨頭縫裡都發酥。秦可卿只穿著件杏子紅綾襖,正跪坐在炕上,低著粉頸,慢條斯理地縫著襖子。
“咣噹”一聲巨響,厚厚的錦簾被一股大力撞開,捲進一股刺骨的寒氣!
只見王熙鳳裹著一件猩猩紅的大毛斗篷,活像一團移動的火焰闖了進來。
她那磨盤也似的肥臀,隨著急促的步子左右扭動,幾乎把跟在後面、凍得小臉發青的平兒給擠到門框上去。
“可兒!可了不得了!”鳳姐一把扯下斗篷,隨手往平兒懷裡一塞,露出裡頭緊裹著豐腴身段的石榴紅遍地金通袖襖,幾步就衝到炕前,帶起一陣香風。
秦可卿被她這陣仗驚得手一抖,那對龐然大物撲越到自己臉前又躍了下去,險些刺了手。抬起那張艷若桃李絕色無雙的小臉,嬌聲問道:“嬸子這是怎麼了?火燒眉毛似的,瞧這一頭汗。”
鳳姐臉上是又驚又喜又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天大的喜事!潑天的功勞!咱們大宋境內,不知打哪兒冒出位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硬是把一夥兒進犯的遼狗鐵騎給包了餃子,砍瓜切菜似的宰了上千個!你猜猜,這英雄是誰?”
秦可卿聞言,纖纖玉指依舊不緊不慢地捻著針線:“哦?竟有這等事?英雄自是英雄,只是這打打殺殺的,聽著便讓人心驚肉跳。嬸子曉得,我素來最怕聽這些。”
鳳姐壓低聲音,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得意,在她耳邊呵著熱氣,一字一頓地道:“我的好可兒!就是你那心尖尖上、夢裡頭念著、魂兒裡勾著的—清河縣西門大官人!”
“哐啷——!”
秦可卿原本粉光脂艷的俏臉,“唰”地一下褪盡了血色,變得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了顏色。
那雙總是含情帶怯的杏眼,此刻瞪得溜圓,一隻小手死死攥住了王熙鳳的手腕!
“嬸子!你————你說甚麼?!”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全然沒了平日的從容嫵媚,“他——他有沒有事?可有傷著?”
鳳姐被撇撇嘴道:“哎喲,輕點!抓死我了!外頭報捷的鑼鼓敲得震天響,只說大獲全勝,陣斬千餘,可沒說西門大官人傷著碰著了。想來————應是無恙吧?”
“無恙————無恙就好!菩薩保佑!佛祖保佑!”秦可卿那雙穿著軟緞繡鞋的小腳落地時甚至跟蹌了一下,也顧不得扶,徑直撲到暖閣角落供奉的那尊小小的鎏金觀音像前。
她直直地跪倒在冰冷的蒲團上。纖弱的身子深深伏拜下去,額頭緊貼著地面,雙手合十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無比的虔誠,一聲聲急急地、切切地祝禱起來:“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信女秦氏在此焚心禱告!求菩薩顯靈,護佑大官人平安康泰!沙場兇險,刀劍無眼,只求菩薩垂憐,佑他平安!佑他平安啊!”
她反覆唸誦著,單薄的肩頭微微聳動,那虔誠焦灼的懇求,字字句句都發自肺腑,再無半分平日裡的裊娜從容。
待秦可卿終於祝禱完畢,由著平兒輕輕攙扶起身。
王熙鳳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嗔怪調侃道:“我的傻可兒!你瞧瞧你,魂兒都嚇飛了一半去!”
鳳姐兒扶著她在炕沿重新坐下,自己也挨著她坐了,握著她的手,指尖輕輕點了點她光潔的額頭,“這世上做媳婦的,哪個不是日夜盼著自家男人金榜題名、封侯拜將,好給自己掙個鳳冠霞帔、誥命夫人的體面回來?”
“偏生到了你這裡,天大的功勞擺在眼前,你倒好,半句不問那潑天的富貴榮耀,只揪著心問他有沒有受傷?”他好不好?”你這顆心啊,真真是————實心眼兒得叫人心疼又好笑!”
秦可卿反手輕輕握住鳳姐兒溫熱的手,輕聲說道:“嬸子,你說笑了。甚麼誥命鳳冠,甚麼潑天富貴,那都是世人眼裡的風光,是錦上添花的點綴罷了。我————”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飄向了清河縣,輕聲續道:“我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好。身子骨康健硬朗,無病無災。心裡頭————沒有煩難憂懼之事,日日都能安穩踏實。粗茶淡飯也好,布衣荊釵也罷,只要他人在,心寬,便是————便是這世上最大的福氣了!”
“倘若...倘若有我在他身邊兒再陪著他,好好的,慢慢的,走上那麼一程兒,那便是人間小滿.....勝過萬全。”
秦可卿那張本就生得傾國艷色,此刻卻更添幾分惹人憐惜的臉龐上,悄然浮起兩抹淡淡的、如同初綻桃花般的紅暈。
她那平日裡顧盼生輝的眸子,此刻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迷迷離離,像是籠著江南三月的煙雨,又像是藏著千般萬般說不出口的纏綿情意。
鳳姐兒直覺得心中空空落落,她下意識地咂了咂嘴,那點潑辣勁兒也不知怎麼的,竟一時提不起來了,只覺喉嚨裡有些發乾。
如此人兒,還有哪個不祝福他們早早如願?
平兒更是看得痴了。
她站在鳳姐身後卻像定住了一般。
她伺候鳳姐,周全上下,事事妥帖,可自己的終身、自己的“小滿”又在何處?
看著可卿為情所困卻又甘之如飴的模樣,平兒只覺得鼻尖兒微微發酸,一股深藏心底、從未敢奢望過的艷羨,如同藤蔓般悄悄纏繞上來。
她慌忙垂下眼簾,唯恐被鳳姐瞧出自己眼底那點不該有的光。
此時京城殿上。
官家端坐龍椅,面無表情,目光掃過殿下黑壓壓的文武百官。
殿內氣氛凝重,彷彿凝固的寒冰。
殿下,以宰相何執中為首的文官陣容,紫袍玉帶,肅然而立,如同一片沉默的深林。
他們的對面是著絳色官服、氣焰絲毫不遜的宦官們,領頭的大璫童貫,雖面白無鬚,卻因多年執掌兵權而自帶一股煞氣。
稍遠些,太子趙桓眼觀鼻,鼻觀心,但微微繃緊的下頜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而蔡太師,則半闔著眼,彷彿老僧入定,將自己隔絕於這場紛爭之外。
宰相何執中手持玉笏,踏前一步啟稟道:“陛下明鑑!西門顯謨此番斬獲,雖稱馳勇,然究其根本,實賴天威浩蕩、陛下洪福,更賴我大宋三軍將士用命,非一人之功也!”
“且我朝祖制,以文馭武,尊崇士大夫。西門顯謨,一介武弁,未有功名在身,驟登高位已屬殊榮。若因其一時之勇,再予重賞超擢,豈非壞了名器”之重,亂了朝廷綱紀?”
“昔日文潞公、歐陽文忠公力主抑武,非為私心,實乃深謀遠慮。武將恃功而驕,尾大不掉,前朝藩鎮之禍殷鑑不遠!陛下豈可因小功而忘大義?若開此例,恐邊將效尤,競相邀功,輕啟邊釁,壞我澶淵以來和議大局,置國家於危牆之下!此非長治久安之道!”
他話音落下,身後文官佇列中傳來一片低沉的附和之聲。
何執中退回班列,童貫隨即出班尖聲細語:“陛下,老奴斗膽進言。西門顯謨此戰,斬首百騎,誠然可喜。然細究戰報,其所部折損亦不在少數,且所斬多為敵遊騎哨探,於大局實無根本撼動。”
“更緊要者,邊關諸將,如种師道、姚古等,皆宿將名臣,鎮守多年,功勳卓著,方為國之干城。若僅因西門顯謨一次突襲之功,便予其不相稱之厚賞,恐寒了眾將士之心,令邊軍上下離心離德,反生嫌隙,不利團結禦侮!”
“再者,賞罰須有度。其本職提刑乃監司,守土有責,擊退來犯之敵乃分內之事。若每有小勝便大肆封賞,國庫何以堪?軍心何以定?請陛下三思,當以大局為重,循例稍加犒賞即可,萬萬不可驟升其位,以免物議沸騰,軍中生變!”
又有一眾御史上前進言:“陛下,臣等附議宰相、樞密使之言!西門顯謨勇則勇矣,然若因微功驟得高位,恐其恃寵而驕,愈發難以管束。”
“國朝養士百年,名將輩出,皆以忠謹持重為要。西門顯謨出身寒微,驟登顯貴,根基淺薄,見識或有不足。若委以重任,恐其不能持重,反為邊患之引。”
滿殿朱紫,無論文臣武將,還是內侍近臣,此刻竟同聲附和,眾口一詞地要求“壓住”西門顯謨的功勞。
官家端坐其上,將這些或激昂、或懇切、或陰勢的言辭盡收耳中,臉上依舊看不出絲毫波瀾,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光芒。
以宰相何執中為首的文官陣列,以樞密使童貫為首的宦官集團,以及太子趙桓黨羽的一眾官員,此刻立場竟出奇地一致一堅決反對重賞立下斬殺百騎大功的西門顯謨。
龍椅上的官家,目光從何執中身上移到童貫身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他最後看向了始終沉默的蔡京。“蔡卿以為如何?”
蔡京微微躬身,淡然道:“老臣以為,何相與童樞密所言,皆是為國深思,各有道理。如何聖裁,全憑陛下宸斷。”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方才聽何相一番宏論,引經據典,以史為鑑,剖析利害,深謀遠慮,老臣實在是————深以為然,且由衷欽服。伏惟陛下聖心獨斷,老臣唯餘殘軀,願附何相之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