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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第255章 宋江劫囚,晴雯遇難

忽見麝月進來,見她掙扎欲起,忙含笑勸道:“快好生躺著!俗語說的好,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又不是老君爐裡的仙丹,哪能立時就好?你只安心靜養幾日,自然痊癒。這般急躁,反於身子無益。”

晴雯哪裡聽得,一腔怒火正無處發洩,又罵外間的小丫頭子們:“都死到哪裡鑽沙去了?見我病著,膽子倒大起來,都躲得沒了影兒!等我好了,仔細一個個揭你們的皮!”唬得小丫頭子定兒慌忙進來,怯生生問道:“姑娘要甚麼?”

晴雯冷笑道:“怎麼?別人都死了,單剩你一個不成?”話音未落,只見墜兒也蹭著門邊,慢慢挪了進來。

晴雯一見她,柳眉倒豎,啐道:“好個小蹄子!不叫你還不動彈呢!倘若到了放月錢、散果子的時候,你怕是跑得勤快!近前來!難道我是老虎,能吃了你?”墜兒只得戰戰兢兢往前挪了兩步。

晴雯覷得真切,冷不防從被中欠身,縴手如電,一把攥住墜兒的手腕!另一手早從枕邊抄起那根寒光閃閃的一丈青,照著她手上便狠狠戳了幾下!口中罵道:“要這爪子作甚麼?拈不得針,拿不動線,只會背地裡偷嘴摸縫!眼皮子又淺,手爪子又輕,不如戳了爛了,省得現世!”

墜兒疼得“哎喲”一聲慘叫起來!

麝月大驚,忙搶上前來,趕忙拉開晴雯的手,將她按回枕上,急道:“你才發了汗,正弱著,何苦來又動大氣!等你這病大好了,要打要罰,多少打不得?

這會子鬧起來,仔細傷了元氣!”

晴雯氣喘吁吁,掙了兩下掙不動,便揚聲道:“去!叫宋嬤嬤進來!”

宋嬤嬤聞喚,忙進來垂手侍立。

晴雯倚著引枕,面色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刀,沉聲道:“寶二爺方才吩咐了,叫我告訴你:墜兒這丫頭,懶筋入骨!二爺當面使喚,她推三阻四,撥一下動不了一下;便是襲人姐姐吩咐,她也敢背地裡抱怨。今日務必打發她出去!明兒二爺自會去回太太,不用你們操心。”

宋嬤嬤心知忽然這麼做,一定是因為鐲子的事情,臉上堆笑道:“姑娘說的是。只是————按例,是否等花姑娘回來,再————”

晴雯不等她說完,厲聲打斷:“甚麼花姑娘”草姑娘”!寶二爺千叮萬囑,即刻就辦!我們自有道理!你休要囉嗦,速去叫她家裡人來領了出去!”語氣斬釘截鐵。

麝月也在一旁幫襯道:“嬤嬤且去辦吧。早去晚去,終究要去。早些清淨了也好。”

宋嬤嬤見二人心意已決,不敢多言,只得出去喚了墜兒的母親進來,草草收拾了東西。

那墜兒娘進來,先見了晴雯、麝月,臉上便有些訕訕的,強陪笑道:“姑娘們息怒。我這丫頭不好,任憑姑娘們管教。只是————求姑娘們開恩,好歹給她留條路,也給小的們留點體面,別就撐出去————”

晴雯眼皮也不抬,冷冷道:“這話你同寶玉說去,與我們無干。”

那墜兒娘聽了,心中不忿,忍不住含酸帶刺道:“小的哪有膽子去問二爺?

二爺的事,哪一樁不是聽憑姑娘們排程?他縱應了,姑娘們不依,也未必中用。

方才的話,雖在背地裡,姑娘們就直呼寶二爺其名,若在我們,就成了沒王法的了!”

晴雯一聽如同被火燎了,霍地坐直身子,指著那墜兒娘道:“我叫了,便怎樣!你這就去老太太、太太跟前告我,說我撒野,也攆了我出去!我等著!”

麝月見晴雯氣極,忙上前一步,擋在晴雯身前,對著那墜兒娘正色道:“嫂子且住口!這地方豈是容你分證喧譁的所在?你且想想,府裡上下,誰曾與我們這般講過理?莫說嫂子你,便是賴大奶奶、林大娘等管事娘子,也須擔待我們幾分。”

“說起叫名字,原是老太太的恩典:恐哥兒難養,特特寫了小名各處貼著,叫萬人叫去,為的是好養活。挑水挑糞的花子尚且叫得,何況我們?”

“昨兒林大娘偶然叫了一聲爺”,老太太還說她太生分呢!此是第一件。

第二件,我們常時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回話,難道也稱爺”?一日裡寶玉二字,不知要叫多少遍!偏嫂子今日倒挑這個眼!”

“想必嫂子原不在老太太和太太面前當一些體面差事,成年家在三門外院伺候,不大曉得裡頭的規矩。說起規矩,這裡也不是嫂子久站之地,再遲一刻,不用我們說話,自有管事的人來問。”

“嫂子有話,且帶了人去,回了林大娘,叫她來回二爺。府裡上千的人,你來我去,我們認人問姓還認不清呢!”

說罷,便向小丫頭道:“這地上站久了,仔細醃攢了,拿撣子來撣撣!”這話明是嫌那墜兒娘站髒了地。

那墜兒娘被月一番軟中帶硬、滴水不漏的話堵得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不敢久留,只得含羞忍怒,一把拉了墜幾便要走。

宋嬤嬤在一旁看了,這時才假意提點道:“害!你這糊塗嫂子!規矩都不懂?你女兒在這屋裡一場,臨去也該給姑娘們磕個頭。沒有別的謝禮,磕個頭也是盡個心。”

墜兒只得回身跪下,給晴雯、麝月磕了幾個頭。又抬眼望望秋紋等人,那幾個只扭過臉去,並不理睬。

那墜兒娘只覺臉上如同被揭了一層皮,心中恨極,卻又不敢則聲,只得“嗐”地長嘆一聲,忍氣吞聲,領著女兒,滿面羞慚地去了。

那墜兒娘一路走得飛快,墜兒被扯得踉踉蹌蹌,手上被戳的傷處又疼,忍不住抽泣起來。墜幾娘聽得心煩,回頭狠狠剜了她一眼,壓低嗓子罵道:“哭!還有臉哭!沒造化的下流種子!我這張老臉今日算被你丟盡了!

你————你怎就做出那等沒臉皮的事來!偷雞摸狗,手爪子這般輕賤,如今被撐出來,叫我往後在這府裡如何走動?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墜兒又疼又怕又委屈,抽噎著分辯:“娘!我————我縱有不是,也————也不獨我一個!她們————她們那些大丫頭小丫頭,拿的拿偷的偷,背地裡誰沒個行差踏錯?偏那晴雯,拿著雞毛當令箭,眼睛只盯著我!她那病歪歪的樣子,倒比誰都狠毒!拿簪子戳我手————”

墜兒娘一聽“晴雯”二字,更是火上澆油,啐了一口:“呸!小蹄子!提那作死的禍害精做甚麼!這府裡上下,從管事嬤嬤到我們這些粗使婆子,哪個不出上一點差錯?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這麼過去了!”

“偏偏這個禍害精仗著有幾分好看顏色,性子比刀子還利,出點甚麼事兒都小題大作!闔府裡,討嫌她的婆子多了去了!都說她是妖精似的,專會咬群”,不是個安分的越發張狂!”

墜兒聽母親也如此厭惡晴雯,膽子大了些,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隱秘的得意:“娘,您彆氣了。我知道她一件頂頂要緊的事兒!保管能叫她吃不了兜著走!”

墜兒娘腳步猛地一頓,狐疑地盯著女兒:“甚麼事?快說!別賣關子!”

墜兒左右瞧瞧無人,附在母親耳邊,又快又急地說:“有一日————我————我瞅見她一個人躲在園子假山石後頭,低著頭不知在做甚麼。我悄悄過去瞥了一眼————娘!您猜怎麼著?她————她在繡一條手帕子!上頭————上頭繡的是一對兒戲水的鴛鴦!”

墜兒娘眼睛瞬間瞪大了,一把抓住墜兒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聲音都變了調:“你————你可瞧真了?!當真是————鴛鴦?!沒看錯?!”

墜兒疼得“嘶”了一聲,連連點頭,賭咒發誓:“千真萬確!我兩隻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鴛鴦!那樣子親親熱熱的————繡了一半兒,還沒完工呢!”

墜兒孃的心“砰砰”直跳,臉上先是驚駭,隨即湧上一股扭曲的快意,她陰惻惻地笑起來:“好————好個不知廉恥的小賤人!一個丫頭,私底下繡鴛鴦帕子————這是存了甚麼醃臢心思?幹出這等沒王法、壞規矩的勾當!她倒有臉來管教你!”

墜兒見母親如此,膽子更壯了,眼裡閃著算計的光:“娘,那帕子————我明日借著拿舊物,瞅準空子,想法子去偷出來!她自個幾都壞了天大的規矩,看她還怎麼拿捏我!”

墜兒娘眼中精光一閃,重重捏了女兒一把,厲聲道:“你小心著些!手腳務必乾淨!千萬別再叫人拿住!若真能得手————”

她湊近墜兒耳朵,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偷來了,悄悄給我!我親自拿去交給林大娘!林大娘是太太心腹,最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又管著內宅規矩。把這髒證遞到她手裡,看那晴雯還能張狂到幾時!哼,也算替咱們娘倆————

出了這口惡氣!”

墜兒用力點頭:“娘,您放心!我保管給您偷出來!”

此時濟州,朔風凜冽,初初見陽。

西門大官人在錦帳裡翻了個身,喉嚨裡含糊不清地咕噥了一聲,算是醒了。

外間門廊下,閻婆惜早已候著了。

這婦人存了十分的心機,蔥綠綢綿裙,把個腰身勒得細細的,偏又敞著領口,露出一小截凍得微紅的脖頸。繡鞋生生立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凍得像貓爪子撓心,不停地倒換著跺步,卻又不敢弄出太大響動。

臉兒凍得發白,鼻頭通紅,嘴裡呵出的白氣兒一團團消散在寒氣裡。她心裡頭火燒火燎,只盼著裡頭那位爺早些起身。

好容易聽見帳子裡有了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大官人坐起來了。

閻婆惜心頭一喜,趕緊掐著嗓子,嬌滴滴又帶著幾分怯生生的顫音,朝門縫裡問安:“大人,您老醒了?奴家————奴家怕您屋裡炭氣不足,想著進來給您添————添些暖和氣兒”,也好讓大人起身時舒泰些————”

裡面傳來大官人帶著剛睡醒鼻音的聲音:“嗯,進來吧。”

閻婆惜如蒙大赦,趕緊推門閃身進去。

一股暖烘烘的、混合著男人體味暖流撲面而來,激得她微微一顫,深深大口吸氣。

她臉上堆起媚笑,扭著腰肢走到那燒得確實有些熄的火盆邊,拿起火箸,作勢撥弄炭,添了幾塊新的。

添罷炭,她眼角餘光掃見大官人正掀開被子,露出只穿著中衣的健壯身軀。

閻婆惜心頭一跳,忙轉身提起旁邊小爐子上一直溫著的銅壺,倒了一銅盆熱騰騰的水,兌好溫度,絞了條滾燙的毛巾,裊裊娜娜地走到床前,雙手奉上:“大人,淨淨面,醒醒神兒。”

大官人接過熱毛巾,胡亂擦了把臉。

閻婆惜便趁機上前,拿起床邊搭著的錦緞袍子,伺候著穿衣。

穿好袍子,大官人拉著軟鞋坐到床邊繡墩上。閻婆惜立刻矮下身去,雙膝微曲,跪蹲在大官人腳前。

先是用熱毛巾細細地擦了腳面腳心,擦乾了,她才從自己那緊裹著鼓脹胸脯的薄襖深處一掏出一雙早已烘得又暖又軟、帶著她體溫和脂香的湖州軟襪子。

她捏著襪口,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慢慢地往上套,低眉順眼,卻把個圓潤的臀兒和纖細的腰肢線條,拱著大官人的方向輪廓畢露,顯擺得恰到好處。

大官人笑道:“你這人手腳倒是有些不乾淨!何時順走了我放在桌上的襪子。”

閻婆惜低眉順眼道:“昨日拿走舊襪時,便特意拿走乾淨襪,想著大人一早能穿上熱乎的。”

伺候完穿戴,閻婆惜站起身,臉上飛起兩朵紅雲,眼波流轉:“大人,早起寒氣重,奴家特意在小廚房煨了上好的羊肉細粉湯,滾燙的,還配了剛出爐的芝麻酥餅————您老用些再出門吧?”

大官人站起身來,活動了下筋骨,臉上似笑非笑:“罷了。衙門裡還有要緊事等著,耽誤不得。”說罷,也不多看她,逕自整理了下衣襟,便邁步朝外走去。

那平安和關勝早就在後院角門處等著,見到大官人來趕緊牽過馬來。

閻婆惜追到門口,倚著門框,眼睜睜看著大官人魁梧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悻悻地回到自己那間小耳房裡。

她老孃閻婆走了進來,抬眼瞅見女兒這副霜打茄子的模樣,又嗅了嗅鼻子,皺眉道:“我的兒,你這屋裡————甚麼怪味兒?一股子————汗酸氣?這暖籠上是那位大人的襪子,沒洗乾淨?”

閻婆惜撇了撇嘴:“呸!娘你老眼昏花,鼻子也不靈光了!這哪是汗味兒?

分明是————是男人味兒”!香得很!”

閻婆看著女兒那副痴迷又帶著點邪氣的樣子,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話,只搖了搖頭,走了出去。

此時那宋江早早的冒著寒冬來到了鄆城提刑衙門大牢。

他昨日回到城中小院,心內恰似滾油煎沸,坐臥不寧,如芒刺在背。

又是想這位提刑大人說的話中是何意?想來想去也摸不著頭腦!似乎句句都在點醒自己,可自己偏偏領悟不了,莫非自己真不適合做官?

翻個身又到想這群人把自己招供出來如何是好?這宋家一大家子豈不是因自己遭殃?

一夜未睡思前想後,終是天還未亮就起了身,袖籠裡暗揣了幾錠碎銀,趁著衙前人稀,踅進了那陰森森的提刑大牢。

這牢裡氣味,端的醃臢!

一股子黴爛稻草、臊臭溺桶、血腥鐵鏽混雜的濁氣,劈面撞來,直鑽人五臟六腑。

壁上油燈半明半滅,照得甬道里人影憧憧,如同鬼蜮。

宋江掩了掩口鼻,強壓下心頭煩惡,由那得了好處的獄卒引著,先來到關押晁蓋的重囚牢前。

但見那晁蓋聽得腳步響,抬起眼皮,見是宋江,那渾濁的虎目裡登時放出光來,趕緊起身,鐵鏈嘩啦作響。

“公明賢弟!”晁蓋聲音嘶啞,卻透著股子江湖豪氣,“你——你怎地來了?

這等醃臢去處,莫汙了賢弟的鞋襪!”

宋江搶步上前,隔著粗木柵欄,低聲道:“哥哥受苦了!小弟——小弟心中不安,特來探望。”

晁蓋咧嘴一笑,齜了齜牙:“公明賢弟休說這話!俺晁蓋是條漢子,一人做事一人當!那生辰綱,是俺們兄弟劫的!與兄弟你,半點兒幹係也無!”

他喘著粗氣,眼珠子瞪得溜圓,壓低了聲,賭咒發誓:“公明賢弟放心!俺就是被剮了三千六百刀,也絕不說出宋江”二字!若連累了賢弟,俺死也閉不上眼!公明賢弟收留我等的恩情,俺下輩子還你!”

宋江聽得此言,心頭一熱,放下心來,隔著柵欄緊緊攥住晁蓋那滿是血汙泥垢的粗手:“天王哥哥!宋江——宋江謝過天王高義!這份情,宋江銘刻五內!”

又說了幾句寬慰話,宋江不敢久留,辭了晁蓋。

那獄卒得了眼色,又引著他,曲曲折折,轉到另一處略乾淨些的單間牢房。

這裡關的,正是智多星吳用。

吳用雖也帶著鐐銬,形容憔悴,卻比晁蓋齊整許多。他靠牆趴著,做蛤蟆狀。聽得門響,他緩緩抬頭,見是宋江,嘴角立時勾起一絲洞悉世情的笑意,顯是意料之中。

“宋押司,難為你惦記,竟親履這等汙穢之地。”吳用輕聲笑道。

宋江見他這般模樣,心下稍安,忙道:“學究受苦了!宋江心中實在難安,特來看看諸位兄弟。”

吳用撐著雙臂,小心翼翼的爬了起來,夾著雙腿,整了整髒汙的衣襟,笑道:“宋押司放心。我等兄弟,雖非一母同胞,卻也是義氣深重。那生辰綱之事,我等豈是那等背信棄義、賣友求榮的小人?哥哥的名字,斷然不會從我等口中說出半句。”他語氣篤定,目光灼灼看著宋江。

宋江心頭一塊大石彷彿落地,長吁一口氣:“有學究此言,宋江感激不盡!

諸位兄弟義氣,宋江——”

他話未說完,卻見吳用那篤定的笑容裡,忽然摻進一絲難以捉摸的陰翳,話鋒也隨之一轉:“只是——”他拖長了尾音,眼波在昏暗的燈光下流轉。

宋江心頭一跳,笑容僵在臉上,忙問道:“只是甚麼?學究但講無妨!”

吳用身子微微前傾,靠得那木柵更近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聲音卻壓得更低:“只是——宋押司啊,這提刑衙門的手段,你是再清楚不過的。夾棍、腦箍、

烙鐵、竹籤——種種非刑,專為敲開鐵齒銅牙而設。”

“我等兄弟雖是硬漢,可這血肉之軀,終究不是鐵打的。天王或許熬得住,可那三兄弟我可不敢擔保,還有那白勝不過是一幫閒——萬一有哪個受刑不過,一時糊塗,吱唔出些不該說的————那豈不是天大的禍事?”

此言一出,恰似說道宋江最擔心的地方!

他渾身一激靈,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如紙,方才那點安心,頃刻間被無邊的恐懼淹沒。

他只覺得牢房裡的陰冷之氣,順著腳底板直鑽上來,凍得他牙齒咯咯作響,半晌才顫聲道:“這——這——學究!這可如何是好?!”

吳用見他驚惶失措,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隨即又換上那副智珠在握的神情,慢悠悠道:“宋押司莫慌。這等無法預防之事,與其坐等禍從天降,不如——想辦法,讓我等兄弟“出去”。”

“出去?”宋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隨即又頹然搖頭,面如死灰:“談何容易!學究不知,此案幹係太大!那山東提刑院已派下一位姓西門的五品大員親來督辦!此人鐵面無情,如何放得了人?便是小弟傾家蕩產,也買不動這等大員啊!”

宋江想到竟連拿閻婆惜這等州縣都少有顏色的女人竟然全身而退....還有甚麼買得動這西門大人!

吳用聞言,非但不急,反而輕笑出聲,那笑聲在寂靜的牢房裡顯得格外瘮人:“宋押司,你聰明一世,怎地此刻糊塗了?那位西門大人,他可是孤身一人來的?”

宋江一愣:“這——他自帶了兩心腹隨從,但——押解看守,用的還是本縣人手啊!”

“著啊!”吳用眼中精光爆射,如同黑夜裡點燃了兩盞鬼火,“昨日來拿我們得便是本縣人手,朱仝朱都頭和雷橫雷都頭!既如此,又何事辦不成?這兩位可都是天王哥哥和你的故交好友!尤其那雷橫雷都頭——”

“朱仝都頭或是難以說動...”吳用說到此處,故意頓了頓,笑容帶著胸有成足:“但那雷橫——小弟素曉他最是貪戀那黃白之物,又孝敬老孃,見了好金好銀,眼珠子都能掉出來。哥哥你只需私下尋他,許以重金,再多提一提他老孃!

沉甸甸的金子和老孃孝道!他豈有不心動之理?定會暗中相助!”

宋江心思電轉,雷橫平日那見了金銀便挪不動步子的饞相,立時浮上心頭。

他遲疑道:“縱——縱是雷橫肯幫忙,在這大牢之內,銅牆鐵壁,耳目眾多,他又如何能將你們這許多大活人放出去?這豈不是痴人說夢?”

吳用成竹在胸,搖頭晃腦,低聲道:“宋押司莫慌,我早已算定!這劫奪生辰綱,乃是潑天的大案!那西門大人必不會在此地初審,不過走個過場。”

“為了彰顯功勞,也為了避開本地可能有的情面”,他必然要將我等一於重犯,押解到濟州府提刑院去覆審!這才是正理!這路途隨近,但也有山高水長,荒郊野嶺——豈不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只需雷都頭在押解途中稍作疏忽”,或是“安排”一二——我等兄弟便可——”

吳用雖未明言,但那“逃出生天”四個字,已在他狡黠的笑容和閃爍的眼神裡,昭然若揭。

宋江聽得“濟州府提刑院”、“押解途中”幾個字,心頭如遭重錘!

這計策端的毒辣,卻也端的可行!

他那顆心,如同被滾油澆了又被冰水浸了,七上八下,翻騰不已。

一邊是滔天的風險,一旦事敗,自己這押司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頃刻化為齏粉。

一邊是迫在眉睫的傾族之禍,若晁蓋等人熬刑不過招出自己,同樣是死路一條!

更要緊的是,倘若嘴裡亂說胡話,把自己也賣到了劫生辰綱裡頭,便是十條命也給斬了。

他站在那汙穢的牢房裡,只覺得四周的黴味、血腥氣、還有吳用那洞穿肺腑的冷眼,都化作粘稠的泥沼,將他死死困住。

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匯成小溪,順著鬢角流入頸窩,冰涼刺骨。他張了張嘴下定決心:“好!諸位兄弟等我的好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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