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58章 第254章 晴雯病中動怒,宋江識官威

這廂朱仝、雷橫領著那彪如狼似虎的衙役,卷著一路煙塵,剛轉過縣衙前街的拐角,正巧撞見宋江!

他剛從一條小院踱出到,時不時的回頭望,臉上還帶著幾分思忖之色,猛抬頭見了這陣仗,尤其看到領頭的朱、雷二人,心下也是一凜,面上卻堆起慣常的圓融笑意,緊趕兩步,抱拳當胸,唱了個肥喏:“哎喲!朱都頭!雷都頭!二位賢弟這是哪裡去?好大的陣仗!”

那朱仝勒住馬韁,美髯在風中微拂,眼神閃爍了一下,抱拳回禮,聲音四平八穩:“宋押司,巧遇。正是奉了上命,出城辦一樁要緊的差事。”說罷,便欲催馬前行。

宋江何等精明?自己身為押司,縣裡大小公案,哪樁不先經他手?如今這二位都頭點齊如許人馬出城辦案,自己竟毫不知情!

這“要緊差事”四字,便立時壓在心坎上,他臉上的笑容雖未減,心卻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直衝腦門。

難道————

他哪裡肯放人走?

身子一側,竟直接拉住了雷橫那匹高頭大馬的轡頭!臉上堆起兄弟情義:

.

雷橫兄弟!你我平日何等交情?吃酒賭錢,何曾分過彼此?如今有了大案子,連哥哥我也瞞得鐵桶一般?莫非————是嫌哥哥我礙事了不成?”

他目光灼灼,死死盯著雷橫那紫黑的臉膛。

雷橫看看一臉沉靜的朱仝,又看看面前“情真意切”的宋江,說道:“哎呀!哥哥!你————你糊塗啊!瞞你作甚?這案子————這案子它————”他猛地一頓,似乎覺得失言,求助似的看向朱仝。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朱仝捋了捋美髯,目光如冷電般射向宋江:“押司,事到如今,也不必瞞你了。你既拉住雷橫兄弟,顯是心中已有猜疑。不錯,我等正是奉了提刑大人嚴令,前往你宋家莊—拿人!”

“拿人?”宋江心頭“咯噔”一下,面上笑容卻紋絲不動,故作訝異:“哦?去敝莊?不知所為何事?莫非莊上哪個不長眼的衝撞了官府?”

雷橫搶上前一步,那紫黑麵皮繃得鐵緊,甕聲甕氣道:“押司!休要裝糊塗!你惹下潑天的大事了!我來問你——”他銅鈴似的眼睛死死盯住宋江,“你是不是收留了那晁蓋等人在你莊上療傷?”

此言一出,饒是宋江城府及沉,心中也咯噔一聲,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發顫o

知道此事已然洩露,再抵賴不得,硬著頭皮,喉嚨發乾,只能澀聲道:“————是!晁蓋————確在敝莊將養。”

“著啊!”雷橫一拍大腿,“押司!你好糊塗!你可知那晁蓋一夥如何受的傷,卻是幹下了塌天的勾當!他們膽大包天,劫了當朝蔡太師的生辰綱!”

“如今人贓並獲,鐵證如山!新來的提刑上峰,剛接了京裡來的密報,點明兇犯就在你宋家莊窩著養傷!你————你如今可是黃泥巴掉進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

朱仝在一旁介面,語氣比雷橫和緩些:“押司,你平日最是曉事。此事非同小可,沾著就是抄家滅門的幹係!我二人奉了上命,即刻便要鎖拿相關人犯,查封宋家莊。”

“實話告訴你,我倆人的本意就是瞞著你,直撲宋家莊,來個人贓並獲!當場將你與那晁蓋一夥,一併鎖拿歸案!你此刻撞見,又承認了,倒省了我們一番手腳。”

宋江聞言臉色“唰”地慘白如紙,豆大的冷汗立時從額角滾落!

他猛地搶前一步,幾乎要撲到雷橫馬鞍上,聲音因急切而變了調,帶著幾分尖利:“且慢!二位賢弟容稟!那晁蓋————他只說是道上遭了強人暗算,被劫了財物,身負重傷,才來投奔養傷!何曾————何曾向小弟吐露半個字,小弟若知是這等塌天的勾當,漫說是收留,便是沾上一沾,也怕汙了手,燙了心肝啊!”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滿是“冤屈”與“惶急”,死死扯住雷橫的袍袖,賭咒發誓般嘶聲道:“小弟此番,實實是被矇在鼓裡,做了個睜眼的瞎子!毫不知情,天日可鑑!二位賢弟若不信—一不如即刻帶上小弟同回莊上!小弟願親指那晁蓋住處,當面與他對質!也好————也好洗刷小弟這窩藏欽犯”的不白之冤,以證清白於二位賢弟和提刑大人面前!”

朱仝捋了捋美髯,連連搖頭:“都知道你這及時雨的心機和本事,若此刻讓你隨我們同去宋家莊————呵呵,只怕前門剛進,後門就得了風聲。”

“押司你少不得要弄些金蟬脫殼”、暗度陳倉”的把戲,尋個空子,把那晁蓋悄悄放了!這豈不陷我等於不忠,更要害了你自家性命?”

宋江聽得汗透重衣,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朱仝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警醒:“押司!聽兄弟一句勸!此刻你要想撇清這身臊,唯一的活路,就是自己去提刑衙門請罪,也莫要讓晁蓋等人咬出你,否則一個包藏劫匪的罪名,你是插翅也難飛!你那偌大的家業、好名聲————可就都成了過眼的雲煙了!”

說罷,倆人帶著衙役們朝著宋家莊而去。

宋江只覺那天旋地轉,眼前金花亂迸,胸中一團濁氣上湧,堵得他心口發慌。

猛然間,一個激靈撞上心頭:那位提刑司的大人,此刻還歇在他那小小的院落裡!

慌忙三步並作兩步,跟蹌著奔回自家院子。

待到主屋門前,但見那雕花木門緊閉,門縫裡透出些暖融融的燭光,並隱隱一絲若有似無的脂粉甜香。

宋江定了定神,狠命嚥了口唾沫:“小————小人宋江,求————求見提刑大人老爺!”

靜了片刻,屋中才傳出一個慢悠悠、低沉沉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哦?

宋押司————去而復返?且進來敘話罷。”

宋江垂著那顆千斤重的頭顱,挪著灌了鉛的雙腿,蹭進了屋門。

抬眼偷覷,只見那位大官人正歪在暖榻上,身上只鬆鬆垮垮套著一件月白色的杭綢中衣,外頭隨意搭了件雲錦團花的袍子。髮髻鬆散,幾縷青絲垂在頰邊,赤著雙腳,顯是正待歇下。一派富貴閒人的慵懶氣象。

那閻婆惜俏生生侍立在大官人椅側,臉兒愈發嬌艷,鬢角微松,幾絲烏髮貼在粉腮上。

她本來被大官人拒絕後臉色本有些煞白,正待要出門去,忽聞宋江去而復返,竟也不躲不避,強整顏色,做張做致地立在大官人身邊,擺出一副貼身服侍的乖巧模樣。

大官人啞然一笑,倒也不在乎。

見宋江佝僂著身子進來,她眼波兒飛快地那麼一溜,掠過宋江那張惶然的臉,眸子裡卻凝著冰凌子似的漠然,嘴角似有若無地噙著一痕冷峭的快意,轉瞬即逝,復又低眉順眼。

宋江恍若沒有看到閻婆惜一般,“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大人!小人宋江,叩見大人!小人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小人實實不知那晁蓋一夥是劫了生辰綱的逆賊!他們來時,個個身負重傷,只說是路上遭了強人劫掠,走投無路!”

“念在同鄉之誼,小人才斗膽收留他們在莊上養傷!小人若知他們是犯下這等彌天大罪的欽犯,就是借小人一百個膽子,也斷不敢窩藏!小人身為押司,深知律法森嚴,豈敢以身試法?望大人明鑑!

大官人慢悠悠端起茶盞,吹了吹,淺呷一口。

目光掠過此刻地上卑微如泥的宋江,又掃過身旁嬌媚的閻婆惜,這兩人倒都是少見的奇葩。

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宋押司,起來說話。”

他隨意抬了抬手,“在本官跟前,不必如此拘禮。說起來,倒是本官這幾日,叨擾了貴府清靜。”

宋江這才如蒙大赦,戰戰兢兢、手腳並用地從冰冷的地上爬起來,垂著雙手,佝僂著腰身,像個影子般縮在角落,頭垂得極低,眼睛只敢盯著自己沾了塵土的鞋尖。

大官人稍稍坐正,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官樣的肅然:“你說你毫不知情,是被那晁蓋矇蔽?”

“千真萬確!大人!小人確是被矇在鼓裡!毫不知情啊!”宋江急切地應道大官人點點頭笑道:“你在城,素有及時雨”之名,樂善好施,廣結善緣。這份在綠林中的人望和人情練達,本官————是有所耳聞的。”

宋江一愣,仔細的體會這句話意思!

看起來似乎是褒,細細嚼開來,這可人望”人情練達”,幾個字評語卻是在批自己與綠林人交往過密!

這是責備!不是褒話!!

聽明白了的宋江,只這一句話!

剎那間,渾身上下毛孔一齊炸開!方才磕頭磕出的熱汗,瞬間變成了徹骨的冷汗!

這官場裡頭,最叫人肝腸寸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從來不是那明晃晃的“你該死”三個字,而是這般的“似是而非”。

叫你猜不透那一丁點上峰的心思,只能在這無邊的恐懼裡,一寸寸熬煎!

大官人又說道:“晁蓋一夥,說是同鄉,投奔於你————嗯,人之常情,倒也說得過去。至於你說毫不知情嘛————”

頓了頓,目光如幽潭般看著宋江,讓宋江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這是在點我麼?

宋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切插話,聲音發顫:“大人明鑑!小人確是不知!若有半句虛言,天誅地滅!”

大官人微微抬手,示意噤聲,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彷彿沒聽到宋江的毒誓:“此案——非同尋常。”

“蔡太師生辰綱被劫,震動京師。上峰————震怒非常。嚴旨下來,要的是水落石出,要的是鐵證如山,要的是————一個交代。”

“你此刻說不知情,本官是....該信,還是不該信呢?”

那閻婆惜在一旁,冷眼瞧著宋江臉上最後一絲人色也褪盡了,心中那股對大官人的崇拜,混合著報復宋江的快意,如同滾油般在胸腔裡沸騰翻湧,幾乎要衝破喉嚨噴薄而出!

她一對眼兒忍不住偷偷向大官人挺拔的背影,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痴迷與敬畏,方才被拒絕的羞辱與難堪,竟在這刺激下,早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宋江只覺得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大官人淡淡繼續說道:“信與不信,口說無憑。朝廷法度,講究的是真憑實據,是環環相扣。本官坐鎮一方,執掌刑名,豈能憑一人之言,便妄下論斷?”

“此事幹係重大,牽涉甚廣。為穩妥計,也為了————最終能給你一個確切的說法————”

“本官以為,宋押司你————還是需要換個地方,靜下心來,將前後所有關聯,都詳詳細細、原原本本地寫下來,形成一份清晰完備的陳述。”

“這份陳述,至關重要。它將是釐清案情、辨明你自身————是無心之失還是另有牽連————的關鍵所在。”

“待你的陳述呈上,本官自會與晁蓋等人的供詞、查獲的物證一一比對印證。若真能證明你只是被矇蔽利用,毫不知情————”

“本官————自會斟酌情勢,權衡利弊,給你,也給上峰,一個妥當的交代。

“”

“宋押司,你也是明白人。有些時候,退一步,未必不是海闊天空!”

大官人目光平靜地看著魂飛天外的宋江,淡淡地問道:“宋押司,你————明白了嗎?”

宋江徹底懵了!

腦袋裡如同塞滿了滾燙的漿糊,一片空白!

明白甚麼?

我能明白甚麼?

大人你到底在說些甚麼啊?

宋江很想大聲問出來!

這位提刑大人洋洋灑灑說了這麼多,竟沒一句落到實處的承諾!也沒一句明明白白的威脅!

“退一步”—退到哪裡去?是認下這口黑鍋?是自證清白?還是————暗示他畏罪潛逃?

“換個地方”——換到哪裡去?是清淨書房?還是————那陰森潮溼、不見天日的大牢?

“妥當的交代”——是甚麼交代?是放他生路?還是————送他上路?

最關鍵的是!

他————他到底信不信我?

一句準話沒有,卻字字磨人心肝!

宋江失魂落魄地走出院子,腳下虛浮,如同踩在雲端。

那大官人的話語還在耳邊嗡嗡作響,說了許多,細想起來又似乎甚麼都沒點透。

可偏偏就是這一番雲山霧罩的話,聽得他五臟六腑都凍僵了,渾身發冷!

他茫然地抬起頭,望著黑沉沉的天幕:

這————

這就是官麼?

閻婆惜在一旁看得心窩裡又燙又癢!

眼瞅著那在鄆城縣地面上一向作呼風喚雨的“宋黑子”,此刻在這位大人腳跟前,竟卑微得如同鞋底板上沾的一粒泥塵!

這————這才叫真男人!

直到大官人隨意地向她揮了揮,示意她也退下,閻婆惜才如同從一場滾燙的綺夢裡驚醒。

她心裡頭一千個一萬個不甘願,像是有隻貓爪子在五臟六腑裡亂撓,卻又不敢有半分違拗。

只得強壓下滿心的痴纏,扭著楊柳般的細腰,一步,一步,磨磨蹭蹭地向門口挪去。

那雙桃花眼,哪裡捨得離開?一步三回頭,眼風兒如同黏了蜜糖的絲線,痴痴纏纏地系在那張俊俏得如同玉雕、又威嚴得如同神只的臉上。

每看一眼,心尖兒就跟著顫一顫,腿根兒都有些發軟。

直到那雕花門扇在她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那讓她心搖神馳的身影,她才彷彿被抽去了筋骨,倚在冰冷的門框上,兀自回味著方才大人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只覺得魂靈兒都丟在了那暖閣裡,半晌也收不回來。

而此刻。

朱仝、雷橫倆人率領的官差如一股黑旋風,瞬間將宋家莊圍得鐵桶一般。

莊丁們哪見過這等陣仗,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朱仝手按腰刀,雷橫提著水火棍,帶著數十個精悍衙役,徑直撞開內院正堂的大門!

堂內藥氣瀰漫,晁蓋正斜倚在榻上,傷勢好了不少。

吳用依舊趴著,聽到動靜也起身來,卻是不敢坐著。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三兄弟和劉唐或坐或臥,正商量著事情。

驟然見朱仝、雷橫殺氣騰騰闖入,屋內眾人皆是一驚!

晁蓋強撐著坐直身體,濃眉緊鎖,虎目圓睜,驚疑道:“朱都頭?雷都頭?

二位賢弟,這是何意?帶這許多人馬?”

朱仝面沉似水,美髯無風自動,抱拳沉聲道:“晁天王,得罪了!公事在身,身不由己!”他目光掃過屋內眾人,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

雷橫性子更急,紫黑麵皮繃緊,手中水火棍重重一頓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甕聲吼道:“晁蓋!休要裝糊塗!你們幹下的潑天大案,發了!”

晁蓋聞言,心頭劇震,卻兀自強作鎮定,聲音嘶啞:“雷橫兄弟,此話從何說起?我晁蓋行事,光明磊落,何來潑天大案?”

“光明磊落?”雷橫冷笑一聲,“劫了當朝蔡太師的生辰綱,十萬貫金珠寶貝!這算不算潑天大案?!提刑上峰如今已然坐鎮提刑衙門,點明你們一夥就在宋家莊窩藏養傷!鐵證如山等著緝拿你們歸案!如今還有何話說,也只得去提刑衙門說!”

此言一出,眾人渾身一震!

晁蓋額上冷汗涔涔而下,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生辰綱——並未在我等手上?

我——我等都失敗了,損兵折將,連命都差點搭上,否則何至於————何至於落得這般狼狽模樣,躲在宋公明莊上養傷!”

吳用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觀,此刻眼中精光一閃,迅速插話:“朱都頭,雷都頭!且慢動手!此事或有誤會!”

他掙扎著站起身,對著朱、雷二人深深一揖:“二位都頭容稟。我等此番北上,確曾遭遇強梁,拼死搏殺,只為保全身家性命,實非圖謀那生辰綱。天王適才所言,句句屬實。我等已是殘兵敗將,豈敢再招惹滔天大禍?想必是有人栽贓陷害,還望二位都頭明察秋毫!”

吳用說著,目光飛快地掃過朱仝、雷橫身後的衙役人數,隨即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誘人的懇切:“二位都頭辛苦,緝拿兇犯,勞苦功高。小生深知官場不易,些許心意,權當給兄弟們買碗酒水壓驚。”

他使了個眼色,旁邊劉唐會意,立刻捧出一個沉甸甸的藍布包袱,微微掀開一角,裡面赫然是黃澄澄、亮閃閃的金錠!看分量,足有數百兩!

“此乃我等隨身攜帶的一點盤纏,絕無他意,只求二位都頭行個方便,網開一面,容我等解釋清楚,或可————”

朱仝猛地一揮手,厲聲喝道:“吳學究!收起你這套!此乃謀逆大案,贓證確鑿!豈是些許黃白之物可以買通的?!休要辱沒了朱仝!”

“拿下!”朱仝不再猶豫,斷然下令!

“喏!”如狼似虎的衙役們一擁而上!

“朱仝!雷橫!你們——!”

幾人怒吼一聲,掙扎著想要反抗,奈何事發突然,身上傷勢未復,兵器又不在身,數十個衙役一擁而上,死死按住眾人肩膀。

冰冷的鐵鏈“嘩啦”一聲,便重重地套在了眾人的脖頸上!

吳用長嘆一聲,閉上了眼睛。

阮氏三雄等也因帶傷無力,頃刻間便被掀翻在地,鐵尺加身,鎖鏈纏頸。

深夜,這一夥強人就這麼給逮到了提刑衙門。

漫漫長夜,各有心思。

第二日。

遠在京城的賈府。

賈府已然聯通的後園內,雜工們正建著主子們的屋子,管著雜役的宋嬤嬤,領著一眾丫鬟園子裡清掃磚塊雜物。

這宋嬤嬤眼尖得很,一下瞅見寶玉房內那個叫墜兒的小蹄子,手腕上戴著個物件兒,黃澄澄、金燦燦,晃得人眼暈—

可不就是平兒姑娘前些日子丟的那隻金絲嵌寶蝦鬚鐲麼?這鐲子做工精細,分量十足,一看就不是墜兒這號人能有的。

想來是藏在袖子裡,如今做雜活稍稍提起袖子,忘記了這號子事來。

宋嬤嬤心裡明鏡似的,臉上卻堆起笑,一把攥住墜兒的手腕子:“哎喲,我的好姑娘,手裡攥著甚麼好東西?給嬤嬤瞧瞧?”

嘴裡說著親熱話,那雙老眼卻像刀子似的剜著墜兒。

墜兒年紀小,骨頭輕,哪裡經得住這陣仗?

被宋嬤嬤連哄帶嚇,腿一軟,眼淚鼻涕就下來了,抽抽噎噎地招了:“嬤嬤饒命!我————我那天瞧見平兒姑娘的·子————金光閃閃的,實————實在愛得心尖兒癢癢————就————就趁亂————偷偷揣懷裡了————”說罷,哭得更是上氣不接下氣。

宋嬤嬤“哼”了一聲,一把奪過鐲子,揣進自己懷裡,也懶得再理這灘爛泥,扭身就去找平兒回話。

這事體,可不敢耽擱。

平兒正在屋裡對帳,聽得宋嬤嬤如此這般一說,心裡“咯噔”一下!

暗道:“壞了!怎麼偏是寶二爺屋裡的人?”

她腦子轉得飛快:寶二爺那呆爺,把屋裡的丫頭都當菩薩供著,若知道出了個賊,那張粉臉往哪兒擱?還不定氣成甚麼樣!”

“更棘手的是,如今襲人因孃老子病了告假回家,剩下月、秋紋這幾個,能頂甚麼用?壓得住陣腳嗎?傳出去名聲就徹底臭了,連帶寶二爺也要被人戳脊梁骨,說他屋裡沒規矩,養了一窩賊!”

思來想去,平兒拿定了主意。她堆起一臉笑,先重重謝了宋嬤嬤:“好媽媽,虧得您老眼明心亮!真是幫了大忙了!”

接著,湊近了壓低聲音,神情肅然,“只是這事,千萬千萬捂嚴實了!尤其別傳到寶二爺耳朵裡。他那性子您也知道,最是憐香惜玉,聽了這事,還不定怎麼傷心動氣!您只當沒看見,爛在肚子裡。這後頭的事,我自有章程料理。”

打發走了宋嬤嬤,平兒揣著那沉甸甸的鐲子,心裡也沉甸甸的,悄沒聲地就往後院去。也是巧了,只有麝月一個人在廊子下頭守著個小風爐,咕嘟咕嘟地煎著藥茶。

平兒招招手,把月引到個僻靜的角落,左右看看沒人,才一五一十地把墜兒偷鐲子、被宋嬤嬤拿住的事抖摟出來。

末了,她拍著月的手背,語重心長:“我的好妹妹,我為何不聲張,悄悄來告訴你?還不是怕鬧得滿城風雨,大家臉上都抹不開?”

“寶二爺的性子,你是貼身心腹,比我還清楚。若為這事氣出個好歹,或是臊得沒臉見人又砸玉,把太太引來了那才真是塌天大禍!”

“再者說了,襲人姐姐又不在家,這屋裡的事,可不就得你多擔待著?我的意思呢,等襲人姐姐回來,你們姊妹倆私下裡合計合計,隨便尋個由頭一就說她笨手笨腳打壞了要緊東西,或是手腳不乾淨順了誰的小物件一尋個錯處,悄沒聲息地打發了這禍害精出去便是!”

“何必為這點子醃臢事,驚動上頭的老祖宗、太太?鬧得閤府雞飛狗跳,大家都沒臉!”

麝月聽罷,嚇得臉都白了,冷汗涔涔地往下淌!

又是感激平兒周全,又是後怕墜兒惹禍,連忙抓住平兒的手,迭聲道謝:“我的好姐姐!真真是救命的活菩薩!虧得姐姐替我們遮掩,不然這窟窿可捅大了!就依姐姐的主意,等襲人姐姐歸來,我們立時三刻就打發了那小蹄子滾蛋!斷不留這禍根!”

兩人自以為做得機密,壓低了聲音,在角落裡計議得妥妥噹噹。卻萬萬不曾料到,裡間病榻上,正有一人支稜著耳朵,將她們這番私語聽了個一字不漏,真真切切!

誰?正是那病得七葷八素、在炕上發汗的晴雯!

晴雯被王夫人罰著跪在雪中大半個時辰,著了寒燒得渾身滾燙,已然還沒康復,依舊裹著厚被子發汗。

一張標致得如同畫上走下來的小臉,此刻燒得如同胭脂沁血,兩道似蹙非蹙的胃煙眉下,那雙平日裡顧盼神飛、能勾魂攝魄的杏眼也失了神采,蒙著一層水汽。

饒是如此,那病骨支離的形態,竟也透著一股子天然的風流體態,像極了黛玉。

聽見窗外平兒和月嘀嘀咕咕,聲音雖低,卻透著一股子不尋常。她心裡疑惑,掙扎著支起半個身子,屏息凝神,側耳細聽。

這一聽不要緊,直氣得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頂門心!

胸口那顆心“咚咚咚”擂鼓似的,恨不得立時跳下床去,揪住墜兒狠狠的罰她,自己手下的丫鬟,怎能....怎能做出這種賊子般的事情!

無奈身上軟得像麵條,一絲力氣也無。

剛要掙扎起身,又無力倒了下去,只得強壓著滔天的怒火,那口惡氣堵在心口,如同塞了一塊千斤巨石,憋得她眼前發黑,五臟六腑都翻攪起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