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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第253章 殺向宋家莊,大官人洗腳

“扈家娘子!這一路風霜,真真辛苦煞了!”潘金蓮人未到,那帶著十二分蜜糖也似熱乎勁兒的嗓音便先飄了進來。

金蓮兒將那托盤輕輕放在扈三娘身側的酸枝木小几上,揭開盅蓋,一股子濃郁鮮香、混著藥材清氣的熱浪直撲扈三娘面門。

“快趁熱嚐嚐!”金蓮兒笑得眉眼彎彎,親熱得如同見了嫡親姐妹,“這天麻鷓鴣菌菇湯”,小火煨了足有兩個時辰!最是驅寒補氣,大冷天裡趕路傷了元氣,喝這個最是相宜不過!”

話音未落,她已變戲法似的從身後小丫鬟捧著的食盒裡,麻利地端出一碟切得薄如蟬翼、水靈靈的雪梨片,一碟晶瑩剔透、裹著蜜汁的瑪瑙似的櫻桃,還有幾樣時新果品並幾碟精緻細巧的小菜點心,眨眼功夫便將那小小几面擺得滿滿當當,琳琅滿目。

接著,金蓮又從身後丫鬟接過一個沉甸甸的藍布包裹,不由分說塞進扈三娘懷裡:“聽到家丁來報有老爺的訊息,我在旁聽著就趕忙去準備了,這裡頭備了些路上頂飢擋餓的椒鹽芝麻胡餅”、五香牛肉脯子”,也都是老爺愛吃的,煩你轉給他一些。還有一囊子薑糖桂花釀”給三娘子路上暖身用!”

她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肉疼,卻又立刻堆滿笑容,從包裹裡扯出一雙毛色油亮、做工極其考究的手套來:“喏,還有這個!上好的塞北紫貂皮”鑲著的暖手筒子!”

她特意將那手套在扈三娘眼前晃了晃,讓那華貴的毛色在燈火下流光溢彩,“這還是今年入冬,老爺憐我手冷送我的,滿府裡,可就只得了這一雙呢!”

“三娘子你戴著它趕路,任他寒風似刀,也凍不著你這雙金貴的手!”

扈三娘看著那雙手套,紫貂皮油光水滑,玄狐毛蓬鬆柔軟,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一望便知價值不菲,慌忙將那手套推回去,連連搖頭:“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扈三娘聲音都急了幾分,“這是大人疼你,專程送你的體己物件!我如何能要?再說————”

她伸出自己那佈滿細繭的手比劃了一下,“我們這跑馬趕路的粗人,韁繩勒得緊,一日晃盪下來,莫說這金貴的紫貂玄狐,便是鐵皮也得磨花了!糟踐了好東西,豈不是我的罪過?”

金蓮兒臉上笑容不變,雖然十分的不捨,但手上動作卻極其果斷,一把將那手套連同包裹又重重塞回扈三娘懷中:“東西再金貴,也不過是死物!能用上、派上用場,那才叫真真的金貴!磨壞了怕甚麼?磨壞了————”她咬了咬下唇又看了一眼那手套,“磨壞了,那也是它的造化!總比鎖在箱子裡生蟲強!”

這話說得大方,可那“造化”二字,怎麼聽都帶著一股子咬牙割肉的酸楚味兒。

扈三娘抱著那沉甸甸的包裹,正待再開口推辭,金蓮卻已極其自然地轉到她身後。

雙手搭上了扈三娘那件沾滿塵土雪沫、沉甸甸壓肩的猩猩紅氈斗篷的盤花釦子上,要替她解開來!

“哎呀!金蓮姑娘,別————我自己來!”扈三娘渾身猛地一僵,臊得滿臉通紅,慌忙就要站起身。

她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卻何曾受過這等深宅內院、貼身服侍的精細禮遇?

尤其服侍她的,還是這個對自己懷有莫名敵意的潘金蓮!這感覺比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還難受!

“三娘子好好坐著吧!”金蓮兒手上動作快的很,只聽“窸窣”幾聲輕響,那繁複的盤扣已被盡數解開!

沉重的斗篷瞬間離肩,被金蓮隨手遞給旁邊垂手侍立的小丫鬟。

緊接著,不等扈三娘喘過氣來,金蓮竟已極其自然地一矮身,蹲了下去,徑直伸向了扈三娘腳上那雙沾滿泥濘冰碴、髒汙不堪的牛皮快靴!

這一下,扈三娘徹底僵在了椅子上,窘迫得四肢都不知道往哪放,那靴子上的泥雪汙穢,連她自己看了都嫌醃:“你————你這是做甚麼!快起來!我自己來!”

金蓮卻彷彿沒聽見,低著頭,動作麻利地替她解開靴帶,小心翼翼地褪下靴子,又取過一旁烘得暖熱的軟底繡鞋給她換上。

做完這一切,她才站起身,拍了拍手,臉上依舊是那副明媚嬌艷的笑容。

扈三娘看著她,終於忍不住,帶著困惑和一絲警惕,低聲問道:“你————你不是素來看不慣我麼?何必如此————”

金蓮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反而更盛了幾分,她拿起一塊溫熱的溼帕子,極其自然地拉過扈三孃的手,細細替她擦拭指縫間的塵泥,淡淡說道:“看不慣?那是自然!我便是現在也看不慣你,府裡府外,凡是能分老爺枕頭的女人,我就沒一個看得慣的,誰也別想搶走老爺對我的寵愛!這醋性兒,到死也改不了!”

扈三娘被她這直白的話噎得一怔。

金蓮抬起眼,直視著扈三娘,嫣然一笑,那笑容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可是啊,三娘子,你能幫老爺!你能替他辦大事!替他分憂解難!就衝這個,別說我現在只是看不慣你,”

她湊得更近了些,吐氣如蘭,“便是你此刻埋怨我上次多放鹽,想打我兩巴掌出氣,或者要我給你磕頭賠罪,又或者乾脆抽出刀來砍我兩下解恨,我都由著你!絕不還手,絕不吭聲!”

扈三娘便是面對手持利刃的兇悍漢子也未曾怵過半分。

可偏偏對著眼前這千嬌百媚的內宅婦人,猜不透這妖精葫蘆裡賣的到底是甚麼藥!

她只能乾澀地擠出幾個字:“這————這又是何故?

金蓮兒又是一笑:“因為老爺————因為老爺需要你!只要老爺好,我便好!

不瞞你說,自從老爺把我從張大戶宅裡帶了出來,摟在懷中,騎上他那高頭大馬帶回這西門府的那一刻起——”

“我這身兒,我這魂兒,就牢牢地拴在了老爺的手指頭上!他便是我的天!

我的地!我在這世上活著的唯一指望!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這天,自然是越亮堂越好!這地,自然是越寬廣越妙!”

“我巴不得天上掛滿十個、百個日頭!照得老爺前程萬里,沒有一絲陰霾!

我巴不得地上鋪滿黃金美玉!墊著老爺步步高昇,沒有半點坎坷!”

“誰能讓這天更亮、這地更寬,誰是我的活菩薩!我便是再看不慣她,也得把菩薩供起來,跪她拜她,求她好生看顧周全了我家老爺!”

她拿過扈三孃的靴子,小心翼翼的在旁邊烤了起來,一邊絮絮叨叨:“你若回去見到老爺,煩請看著他吃飯,莫要忘記飯點,外面的野女人都是狐狸精,吃男人都不吐骨頭,你可千萬要看著一些老爺!”

說著說著,她竟又扭過頭來,對著扈三娘綻開一個春花般笑容,壓低了聲音慫恿:“姐姐你武藝高強,手裡又有刀————若是路上撞見哪個不開眼的騷狐狸精敢往老爺跟前湊————”

她做了個“唰”的拔刀手勢,眼中閃爍著快意的光芒,“你便噌”地一下把刀亮出來!給她們一刀!你我的對手不就又少了幾個?姐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嗯?”

扈三娘端著那碗猶自冒著熱氣的“天麻鷓鴣菌菇湯”,湯匙停在半空,接不上話,心道:“我怎麼知道是不是這個理!得虧.....得虧你不會武藝,否則的話....這綠林豈不是腥風血雨!”

此刻。

閻婆惜聽得大人說沒她的份,只把那言語當耳旁風颳過,兀自矮著身子,蹲在腳踏上。一對水盈盈的杏眼兒,汪著委屈、不甘,貝齒緊咬著下唇兒,幾乎要咬出血珠子來。

她也不抬眼覷那大官人,只低了粉頸,埋首下去。一雙玉筍也似的纖縴手兒,卻越發仔細地撩撥著盆中溫水,將那熱水續續添兌調和。

待水溫調弄得溫吞吞,不燙不涼,正是最熨帖皮肉的時節,她便似捧了稀世珍寶一般,將十根染了鳳仙花汁、尖尖如筍芽的指甲兒,輕巧如蝶,柔若無骨地探入水裡。

她指尖蘸了溫水,先沿著大官人腳踝細細摩挲一圈,力道不輕不重,恰似情人撫弄。

那溫水早被她兌得溫溫吞吞,不燙不涼,正是最熨帖皮肉的時節。

她幹指如飛,指肚兒在腳背、腳心、乃至那微凹的足弓處,打著旋兒地揉搓按壓,力道從腳趾根兒一直透到腳後跟的筋絡裡,瞬間要揉散了那筋骨裡的乏氣。

大官人舒服得忍不住哼了一聲。

閻婆惜得意的用指甲蓋兒偶爾劃過大官人腳底,帶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

這還不算,她竟將那腳趾一根根掰開,用指腹裹了細葛布,蘸著澡豆香膏,在趾縫間反覆揩拭研磨,連那指甲蓋邊沿的微垢也不放過。如此這般,裡裡外外,足足洗了個遍。

洗頭遍時,她烏雲也似的青絲堆在頸側,露出一段賽雪欺霜的粉頸來。因著俯身用力,那件半舊的桃紅衫子便有些兜不住前頭的豐腴,隱隱約約透出內裡一抹水綠抹胸的邊兒,隨著她揉搓的動作,端的是一副勾魂攝魄的浪蕩風流態!

這等醃攢活計,由她做來,偏生揉捏搓弄間,眼波流轉,玉指翻飛,竟無端端添了幾分撩人的春色,惹得人心裡頭也似那盆中溫水,溫吞吞地起了波瀾。

頭遍水渾了,她也不則聲,端起盆子悄沒聲地出去潑了。須臾功夫,又端回一盆同樣溫吞清澈、香氣氤氳的湯水。

此番洗得越發綿密細緻。只見她一雙柔荑裹了香湯,幾近是捧著、熨著,一寸寸地摩挲過那粉光融滑的腳背腳底,連那腳後跟積年的老繭也未曾放過,指肚兒打著旋兒,細細研磨了一番,彷彿要將那糙皮都揉化了去。

洗罷,取過一方雪白松江細棉布帕子,將那兩隻腳從趾尖兒到腳踝,裡裡外外,吸乾了每一星水珠兒。

那動作輕柔得緊,不像在擦腳,倒似在把玩一件溫潤無瑕的白玉古器。

待將那溼漉漉的棉帕隨手丟進銅盆,閻婆惜這才覺出自家渾身竟已汗津津方才洗腳時屏息凝神,使盡了渾身解數伺候,此刻額角鬢邊早已沁出細密的汗珠兒,幾縷溼透的青絲黏在的頸窩裡,端的是一副用力過度的模樣。

她剛欲抬手去拭那香汗,偏生兩滴晶瑩的水晶珠子,不早不晚,從她尖俏的下巴頦兒滾落,“啪嗒”一聲輕響,正正砸在大官人左腳那剛剛被她擦拭得乾乾淨淨、透出微紅皮肉的腳拇指與中指的縫隙裡!

閻婆惜登時一愣,杏眼兒圓睜。

然則電光火石間,她心念急轉,竟抬起頭來,朝著大官人飛了個眼風兒,水汪汪的眸子裡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媚意。她不去取那帕子,反而就著那蹲跪的姿勢,柳腰兒往前一送,臻首倏然低垂!

閻婆惜緩緩抬起頭來。

她粉腮潮紅,眼波迷離得能滴出水來,伸出一點丁香,意猶未盡似的,極快地舔過自己嫣紅的唇角,彷彿在回味甚麼珍饈美味。

仰著臉,對著驚愕不已的大官人,丟擲一個混雜著獻媚、挑釁的媚眼,帶著喘息說道:“大人,我難道不美麼?”

她挺了挺那鼓脹脹的抹胸,“漫說這小小縣城,不敢說濟州府,便是曹州里,敢說美過我的又有幾個?”

大官人斜倚在榻上,由著她擺弄,彷彿在享受一件稀鬆平常的玩意兒,聞言嗤地一笑,眼神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美,自然是美的。”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口茶,“只是麼————我府中嬌妻美妾俏丫鬟,環肥燕瘦,不敢說人人美過你,可那最末等的,姿色也差不過你去。美人於我而言,卻也不稀奇,美又有何用?”

閻婆惜被他這輕飄飄一句話噎得胸口發悶,手上那帕子幾乎要絞碎了,強壓著火氣,聲音更添了幾分委屈的黏膩:“既如此?那————難道有我會伺候人嗎?

有人這般————這般仔細地給你洗腳麼?”

她將那溼漉漉的帕子往盆邊一擲,揚起臉,露出雪白的一段頸子,“難道我閻婆惜這相貌這身段,連給你端盆洗腳,舔腳的資格都沒有?”

大官人笑道:“好活!這活我承認!你這洗腳的手藝,確是仔細,舒坦得很!這溫湯,這力道,這指頭尖几上的功夫————嘖嘖,還有那小嘴,我這腳拇指倒是舒坦,府裡的丫頭怕是趕不上!”

“只是...”他話鋒陡然一轉,淡淡說道:“可我總不能————單為了圖個洗腳舒坦,就巴巴兒地往府裡抬人吧?那成甚麼體統?”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帶著探究,在她臉上逡巡,“更何況——,你伺候得這般殷勤,連那腳趾縫兒都不放過,也不嫌棄——莫不是————你自個兒倒有些個這樣的癖好?”

“大人!”閻婆惜臉蛋“騰”地一下漲得通紅,咬牙切齒,又羞又惱,聲音都尖利了幾分:“大人莫要這般辱我!當我是何人?你去問問那殺才宋黑子!我閻婆惜可曾替他洗過半回臭腳?”

“便是他靠近我三尺之內,那股子醃攢氣都燻得我腦仁疼!我嫌他還來不及!”她胸口劇烈起伏,那水紅衫子繃得更緊,忽地聲音又軟了下來,眼波直勾勾地拋向大官人:“奴————”閻婆惜拖長了調子,眼波兒黏在大官人臉上,“皆因奴初見大人,這顆心便似那離了枝頭的雀兒,撲稜稜只往大人身上撞!愛煞了大人這潘安般的容貌,龍虎似的氣魄————”

大官人聞言,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手指輕敲著椅背:“哦?你只是愛慕爺這副皮囊?那爺這身官袍,難道就不入你的眼了?”

閻婆惜非但不羞,反倒挺直了腰肢,坦坦蕩蕩,理直氣壯:“這些都是大人您頂天立地的好處,金鑲玉裹的本錢,難道是甚麼見不得人的玩意不成?愛這些好處,又有甚麼錯處?不正是該當的麼?難道偏要說這些是短處,斷不能提?”

她這一番道理,說得振振有詞,竟讓人一時難以駁斥。

大官人聽罷,不由得哈哈大笑:“好!好一張利嘴!倒也不遮掩,坦白得有趣!這麼說來,倒是爺小人之心,錯怪了你!”

他笑聲漸歇,話鋒卻陡然一轉,帶著幾分嘲弄與審視:“只是————愛慕爺的婦人女子,怕是數都數不清。若爺個個都要同她們做那魚水之歡,那不是倒反天罡,爺豈不成了被你們嫖的勾欄粉頭了?更遑論————

“爺那西門大宅縱是廣廈千間,怕也裝不下這麼多亂七八糟的女人!”

“還有————爺我方才在門外,可聽得真真兒的!你喝斥那宋押司的話裡話外————分明是背著他在外頭偷了人!是與不是?”

閻婆惜登時臉蛋兒漲得通紅,如同潑了血,銀牙咬得咯咯作響,恨聲道:“可是那宋黑子背地裡嚼蛆,編排奴家?!是!奴家是沒能守住寂寞!”

她豁出去似的,胸膛起伏:“是收了那姓張的幾件頭面、幾匹綢緞!可大人您摸著良心說,倘若那宋黑子但凡有大人您一分的體面擔當、半分的情意溫存,奴家何至於此?倘若————倘若今日大人您沒來————”

“我也不瞞大人!”她眼圈兒一紅,聲音裡帶了決絕的狠意:“奴家便只有跟了那姓張的,一條道走到黑!”

“可這能怪奴家麼?!”閻婆惜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我爹爹是東京城裡唱曲兒的!可奴家雖生在這等下九流的門戶裡,一顆心卻死死守著婦道人家的本分!我們孃兒倆在東京落魄得吃風局煙,奴家可曾勾搭過一個野漢子?可曾賣過這身皮肉?!沒有!一個指頭兒都沒有!”

她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射出灼人的光:“若有!奴家何至於落魄到這小縣城的醃臢地方來?我們一家子在東京遭了禍事,千里迢迢來投奔親戚,誰知那親戚早搬得影兒都沒了!我爹連日奔波,加上家中遭難的驚怕,一口氣沒上來,就————就撇下我們孃兒倆去了!”

她聲音哽咽,卻又硬生生忍住,“連口薄皮棺材的錢都湊不出!大人!您摸著良心說,若奴家真是那水性楊花、褲帶松的浪貨,我家能窮酸落魄到這副田地?奴家句句是實,大人只管去東京訪查!”

“那宋黑子替奴家葬了父親,奴家感激他是真!我母女二人求綁著他也不假,可在這吃人的世道里,給奴家和老孃尋一條活路,難道就是犯了大錯麼?”

她猛地抬頭,目光如刀子般剜向大官人:“不這麼做,奴家能怎麼辦?!若奴家真是那等不知廉恥的淫婦,自然有的是恩客,何須死乞白賴地捆著那宋黑子?”

“而後,自打住進這院子,奴家可曾踏出院門半步,去招蜂引蝶、丟人現眼?大人您滿縣城去打聽!打聽打聽我閻婆惜可做過一件半件見不得人的勾當!”

“便是夜裡頭孤衾難眠,寂寞得骨頭縫裡都發冷,奴家也死死守著這院子!”她喘著粗氣,話鋒猛地一轉,直指宋江,“偏生那宋黑子他既應承了奴,卻又不來這院子,讓我一個青春正好的婦人空守著活寡!他明知道這院子裡只有我們孤兒寡母,卻偏偏三番兩次,引了那張三那廝上門!”

“要說他那宋公明朋友兄弟遍天下,但為何偏偏只引那張三上門?大人!您倒不妨問問他,安的甚麼心?”

“是!奴家是經不住那姓張的幾件亮晃晃的頭面、軟滑滑的綢緞勾引,收了下來!可奴家敢對天賭咒!還未曾真箇與他做那迎門接客的勾當!”

她胸膛起伏,聲音嘶啞,帶著破罐破摔的狠戾:“大人儘可罵奴家是淫娃蕩婦!可大人您摸著心口想想一—倘若今日您不曾踏進這院子,奴家一個無依無靠的婦人,除了跟了那姓張的,還能往哪條路上奔?倘若大人你是我,你會如何做?”

“奴家才多大年紀?難道要在這活死人墓裡熬油似的熬著,熬到頭髮白、皮肉鬆,熬成一截枯木頭才算守住了那勞什子貞潔?”

“呸!倒不如尋個庵堂剃了頭做姑子去!青燈古佛,好歹還能聽見幾聲人唸經,強似在這院子裡聽耗子叫喚!”

話未說完,那悲憤怨毒之氣再也壓不住,化作一股濁氣直衝頂門。

她身子一軟,如同抽了筋骨的蛇,癱坐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臉,指縫裡迸出壓抑不住的嚎陶。

那哭聲先是尖利,繼而轉為沉悶的嗚咽,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嘔出來。

大官人默然半晌,冷眼瞧著她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肩膀聳動如風中敗葉。

良久,終是開口道:“你今日這番話——爺聽著————也說不出個是非好歹來。”

“俗話說的好:東家說寡婦門前該立牌坊,西家罵鰥夫續絃不點長明燈!”

“這清白二字在他人嘴裡輕飄飄,落在自身卻重千鈞,壓死人也是常事!”

“這世道做人難,難就難在太複雜————是非黑白,說不清到道不明!”

“只是————即便你有千般委屈、萬種無奈,這天底下苦命掙扎的婦人多了去了。難道爺個個都要收進房裡?此事————只能對不住了。”

大官人頓了頓:“日後若真有過不去的坎兒,倒可來尋爺。爺若順手,抬抬指頭替你料理了,也算還了你今日這番伺候的情分。”

且說這邊大官人在這享受洗腳伺候。

那邊朱仝、雷橫二位都頭,早已點齊了一彪如狼似虎的馬步衙役,已是鐵鏈腰刀、虎嘯狼奔,殺向了那宋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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