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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婆惜正對著宋江撒潑放刁,眼角餘光借著廊下昏黃的燈火,不經意間掃過站在門口陰影裡的那位貴客一這一瞥不打緊,如同被定身咒奪了三魂七魄,滿腔的怨毒潑辣瞬間僵在臉上,化作一團呆滯!
天老爺!
這————這是個甚麼人物?!
只見那人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玉山將傾,比旁邊黑矮的宋江足足高出一頭有餘!
一張臉生得龍睛鳳頸,唇似塗朱,當真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
更攝人心魄的是他眉宇間那股子揮之不去的邪氣,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
玩味十足的微笑,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自己剛剛撒潑的模樣。那眼神像帶著一束開得爭艷的桃,又像淬了火的刀子,燙得她心子兒一哆嗦,腿根子竟沒來由地一陣發軟!
他身上那件簇新的五品官袍,在燈下泛著冷峻的絲綢光澤,彰顯著生殺予奪的赫赫威權!
最扎眼的,是肩上披著的那件玄狐裘大氅!那玄狐皮毛油光水滑,根根針毛尖兒都泛著幽藍的寶光,在燈火映照下如同流動的墨玉!
女人本就對這些奢靡的東西如數家珍,閻婆惜一眼便認出—一這怕不是整張的極品玄狐皮!單這一件大,別說買下她這破院子,怕是買下整條巷子都綽綽有餘!
他身後半步,鐵塔般杵著一條九尺高的凜凜大漢!那漢子豹頭環眼,面如重棗,背上那柄青龍偃月長刀,刀鞘古樸,森森寒氣幾乎凝成實質,隔著老遠都激得人汗毛倒豎!凶神惡煞四個字,彷彿就是為他量身定做!
可這等兇人,此刻卻如同泥塑木雕的護法金剛,紋絲不動地拱衛著前方那位俊美得邪乎的大官人。
大漢腳邊,一個伶俐的小廝正弓著蝦米腰,小心翼翼地提起主子那華貴大氅的下襬,生怕沾上一丁點地上的雪水泥汙。這伺候人的精細勁兒,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小廝!
而那位在鄆城縣跺跺腳地皮都要抖三抖的宋三爺,此刻正像個土狗般佝僂著腰,臉上堆著十二萬分的諂媚與惶恐,矮小的身軀幾乎要縮排那貴人的影子裡,卑微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呸!甚麼狗屁“呼保義”、“及時雨”叫得震天響!
平日裡在鄆城這土坷垃窩裡,倒叫那幫窮酸潑皮捧得跟個活菩薩似的!
可常言道:不怕貨比貨,就怕人比人!
這麼一比下來,邊上那位爺是九霄雲外的金翅大鵬,咱這宋三爺呢?
活脫脫就是隻鑽灶膛的禿尾巴鵪鶉!往日那點子威風?早被這位爺通身的氣派,碾得比腳底板蹭過的唾沫星子還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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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婆惜只覺得渾身發燙,燒得她耳根發燙,口乾舌燥!心口裡像揣了十七八隻活兔子,怦怦亂撞,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兩條腿軟得如同煮爛的麵條,幾乎站立不住,下意識地就想往那大官人身上靠!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我的親孃祖奶奶!
別說在鄆城縣,自己在東京也呆了幾年,達官貴人、風流才子也見過不少!
可————可天底下————天底下竟還有這般男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猛地從小腹竄起,瞬間流遍四肢百骸!方才還憤懣怨毒的心,此刻竟像被澆了滾油的乾柴,“騰”地燃起熊熊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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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黏在大官人臉上、身上,如同生了根,再也挪不開半分!倘若能抱一抱自己,說幾句情話,死了也甘願!
只覺得宋江那黑矮挫的醃攢身子,連給這位爺提鞋都不配!不,不只是宋江,便是天底下的男人都的靠邊站。
宋江被連番唾沫潑在臉上,面子上不好看,對著閻婆惜厲聲喝斥:“混帳婆娘!胡言亂語,成何體統!睜開你的狗眼仔細瞧瞧!這位乃是山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五品提刑大老爺駕前!豈容你這般放肆無狀!”
“提————提刑大老爺?!”閻婆惜那對水汪汪的桃眼瞬間瞪得溜圓,紅唇微張,倒吸一口涼氣!
天爺!難怪!難怪這般氣吞山河、龍章鳳姿!
縣太爺他面前都得矮半截,州府老爺也得客客氣氣————這————這可是管著好幾路州府、掌著生殺大權、能直達天聽的活閻王啊!她這破院子裡,竟真落下了一隻金鳳凰!
方才潑辣怨毒的模樣瞬間煙消雲散。閻婆惜腰肢一軟,如同被抽了骨頭,臉上堆起十二萬分的嬌怯與柔順,聲音陡然變得又細又糯,帶著刻意拿捏的“教養”腔調,對著大官人深深一福,那腰肢彎得恰到好處,既顯恭敬,又不失風情:“奴————奴家該死!奴家粗鄙無知,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青天大老爺的虎威!萬望————萬望大人海涵奴家這沒見過世面的婦道人家————”
她起身時,眼波怯怯地、又無比精準地撩了大官人一眼,“大人快請進,外頭天寒地凍的,仔細凍著貴體!後院早已收拾妥當,奴家這就引路。”
她搶在宋江前頭,扭著那腰擺著那臀兒,一步三搖,殷勤地將大官人引至後院。
安置好行囊,看著那玄狐大氅被小廝小心掛起,暖爐炭火燒得旺旺的,閻婆惜才戀戀不捨地跟著宋江退了出來。
剛出後院門,宋江臉上的恭敬瞬間褪去,只剩一片陰沉。
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這幾日夾緊尾巴做人!把你那些浪蕩心思都收起來!安安分分,別給我惹出半點是非!待大老爺公幹離去,我自會給你一紙文書,放你自由身!你愛跟那姓張的都由得你去!”
閻婆惜聽罷宋江那“放你自由身”的許諾,非但沒半分感激,反倒像被踩了尾巴的野貓!
她“呸”地一聲:“宋黑三!你少拿那姓張的醃臢下流來詐我!”
她叉著腰,胸脯氣得一起一伏,“就憑他那副癆病鬼似的醃臢身板兒,也配爬上老孃的繡床?做他娘十八輩子的春夢!老孃便是去觀音堂裡剃了頭髮做禿姑子,天天啃蘿蔔纓子,也絕不叫那等沒鳥用的軟蛋王八沾一根手指頭!”
宋江被她這劈頭蓋臉、潑婦罵街似的毒咒噎得喉頭一哽,那張黑臉皮更是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心下道,這女人怎麼臉變得比六月天還快!
可他宋公明是何等人物?
一顆心只在功名簿、權柄秤上懸著,眼裡幾時真裝得下女人?
女人心他懶得懂,更不屑懂!紅粉如骷髏,青雲路才是他心頭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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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從牙縫裡冷冷擠出三個字:“由得你!”
話音未落,那身影已轉身,頭也不回地扎進前院濃稠的黑暗裡,只留閻婆惜孤零零戳在冰冷刺骨的廊簷下,夜風捲著枯葉,颳得她裙裾獵獵作響。
閻婆惜對著那吞噬了宋江背影的黑暗處,又狠狠啐了一口:“呸!黑矮殺才!就算你真是那名震山東的呼保義、江湖上人人稱頌的及時雨,攥不住女人這顆春心,你算個屁的英雄好漢!”
“常言道男子漢大丈夫,掌天下權臥美人身,江山美人—何為江山美人?
沒個知情識趣的美人兒暖被窩,縱使你坐擁萬里江山,在天下人眼裡,也不過是個守著金山銀山硬不起來的活太監!”
她念頭一轉,臉上鄙夷瞬間化為痴迷,“那姓張的醃攢貨算個甚麼驢馬爛兒?給西門大官人提夜壺都嫌他指頭粗!”
一想到西門大官人那巍峨如山的身板,刀削斧鑿般英挺的臉膛,還有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勾魂攝魄的眸子——————
閻婆惜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噌”地從小腹直衝腦門,口乾舌燥,喉頭不由自主地“咕咚”一響,彷彿要把那大官人的影子都吞進肚裡去!那股子燥熱讓她連冰冷的廊下都站不住了,兩腿都有些發軟。
她狠狠一跺腳,彷彿要把對宋江的怨氣和方才那陣羞人的燥熱都踩進地底。
隨即,那張艷如桃李的臉上,瞬間又綻開笑,眼波流轉,算計的光芒比廊下的燈籠還亮——
方才那點潑辣怨毒,早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滿心滿眼,只剩下後院那尊金玉鑲成的“真佛”。
閻婆惜風也似的旋迴自己那間逼仄小屋,撲到那面水汽模糊、人影綽綽的破銅鏡前,對著昏黃燈光,伸出兩根蔥管似的尖尖手指,將散亂的鬢角髮絲仔仔細細抿到耳後。
猶嫌不足,又抓起桌上那盒茉莉香粉,揭開蓋子,輕輕塗抹。
正撲得興起,門簾子“嘩啦”一響,她老孃閻婆擠了進來,一雙渾濁老眼在女兒那身精心打扮和厚粉上溜了一圈,堆起滿臉油滑的諂笑:“喲!我的兒!這般精細打扮?莫不是————莫不是姐夫宋押司來了?”
閻婆惜對著鏡子裡的母親翻了個碩大的白眼,嘴角撇得能掛油瓶,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冷的嗤笑:“呸!甚麼狗屁姐夫!娘你莫要熱臉貼他那冷腚溝子!他幾時真把你當丈母孃供著了?”
她猛地轉過身,“那宋黑三?哼!他算個甚麼男人?外頭看著人模狗樣。他來?他來除了扔下幾貫臭錢,還能有甚鳥用?老孃我睡塊冷木頭都比睡他強,好歹木頭不膈應人!”
閻婆一聽女兒罵得如此露骨難聽,嚇得老臉煞白,慌忙撲上來一把攥住閻婆惜的胳膊,手指掐得死緊,壓低嗓子急吼吼地勸:“哎喲我的小祖宗!你————你小聲些!作死啊!就算————就算他是個不貼心的泥菩薩,可他到底是咱們娘倆的衣食父母、活命錢罐子啊!沒了他那點月例銀子,咱們娘倆真得去城隍廟前喝西北風、睡破瓦窯!”
她眼珠子滴溜溜亂轉,湊得更近,“你————你該不會是被那姓張的,送些個鐲子首飾就迷了心竅,開了你那兩扇門吧?我的兒,那可是火坑!”
閻婆惜一聽“姓張的”三個字,如同被蠍子蜇了!
“就憑他?他做夢!”她猛地一甩胳膊,力氣大得差點把閻婆帶個趔趄,尖聲叫道:“娘!你老糊塗了不成?你女兒我自打進了這活死人墓似的院子,何曾自己出去招蜂引蝶過?那姓宋的為甚麼要把姓張的往這院子裡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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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說越氣,胸脯劇烈起伏,“他明明知道這院子裡就咱們孤兒寡母兩個女人,還偏要這麼做!數次帶那姓張的來院子,你說,他安的甚麼黑心爛肺?”
“我瞧著,他就是存心的!保不齊,保不齊.....哼!”
她冷哼一聲,喘了口氣,臉上浮起一種混合著怨毒和飢渴的潮紅,“再說!
娘!你難道真忍心看著女幾我年紀輕輕、容月貌,就活活渴死、乾死在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
她話鋒陡然一轉,眉眼間瞬間綻開極致的媚態與得意,聲音也膩了起來,“不過嘛————那姓張的醃貨色,給老孃提鞋都不配!女兒我啊,這回可是燒了八輩子高香,真真兒地遇上上高枝兒了!這種機會,這輩子,就指著這一回了!”
“娘你方才沒瞧,那姓宋的又帶來了一位大官人,如今就住在後院——嘖嘖嘖!”她眼神迷離,彷彿還在回味,“他那雙眼睛————哎呀呀!簡直像兩把燒紅的鉤子!就那麼————就那麼————在女兒身上剜了一眼!剜得女兒渾身骨頭都酥了,心尖兒都顫了”她羞臊又得意地扭了扭身子,沒再說下去。
閻婆聽她越說越不像話,又是“剜”又是“酥”又是“顫”,老臉臊得通紅,連連擺手跺腳:“不妥!不妥!萬萬不妥!我的兒!你這可是在刀尖上跳舞!小心引火燒身,惹怒了宋押司,你我還如何活下去!”
閻婆惜見她娘這副慫樣,非但不怕,反倒“噗嗤”一聲嬌笑出來,湊到閻婆耳邊,吐氣如蘭:“娘~你怕甚麼?人家可不是甚麼野路子,人家是正經八百的大官人!官身!
品級大著呢!如今就歇在咱們這院子後頭!你說————”
她眼波流轉,帶著一絲惡意的揣測,“那姓宋的黑矮子,又一次巴巴兒地把這麼尊貴的真佛”引到咱們這裡來————他到底揣著甚麼見不得人的心思?
嗯?”
閻婆惜見她老孃還在那兒磨磨唧唧、一臉憂懼,心頭火起,哪裡還有耐心聽她聒噪!
她把閻婆推出房內,不耐煩地道:“行了!女兒心裡有桿秤!你少管!”說罷,“砰”地一聲將門板子甩上,落了門門。
她撲回銅鏡前,對著模糊人影,手指顫抖著,又將那緊身小襖的襟口狠狠往下扯了寸許。她這才滿意地勾起一抹媚笑,深吸一口氣,提起那桶滾得冒泡的熱水,腰肢扭得如同風中擺柳,刻意學那步步生蓮,重新敲響了後院正房那扇緊閉的門扉。
門“吱呀”開啟,露出小廝平安那張尚帶稚氣的臉。他見是閻婆惜提著熱水,忙堆起笑,伸手就要來接:“姐姐辛苦,小的來提吧!”
閻婆惜哪能讓他壞了“好事”!
她腰肢一擰,輕巧地躲開平安的手,那桶滾水險險潑出!她臉上卻綻開一朵極甜的笑,聲音又軟又嗲:“哎喲!小哥兒!這粗重活兒,怎麼能勞動貴客身邊的人?折殺奴家了!”話音未落,她竟像條滑溜的泥鰍,側身就從平安審判溜了進去!
平安到底年輕臉嫩,又不如玳安跟在大官人時間奪,被這潑辣婦人闖了個措手不及,愣在當場!
等他回過神來,閻婆惜早已扭著腰臀穿過外廳,直闖內房!他急得在後面“哎哎哎”直叫喚,卻不敢真箇動手拉扯。
內房裡,大官人剛打完一趟拳腳。
他正著懷,露出精壯如鐵的胸膛,上面密佈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燭光下油亮亮地閃光。熱氣蒸騰,一股濃烈、原始、帶著強烈雄性侵略氣息的汗味,混合著淡淡的皂角清氣,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平安氣喘吁吁跟進來,一臉惶恐:“大————大爹!小的————小的沒攔住!這位娘子她————她非說是甚麼“待客之道”————”
大官人正拿著塊汗巾隨意擦拭脖頸,聞言動作未停,眼神卻似笑非笑地瞟向門口那個膽大包天的女人。
那目光毫無顏色,在閻婆惜刻意拉低的衣襟和裸露的肌膚上剜過,並未動怒,只隨意地揮了揮手,聲音低沉平靜:“罷了。平安,你去隔壁廂房歇著吧。”平安如蒙大赦,“哎”了一聲,連忙躬身退了出去,還帶上了房門。
房門一關,內室頓時只剩下兩人。那股濃烈得化不開的雄性氣息,直往閻婆惜鼻孔裡鑽!
她只覺得一股酥麻的熱流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骨頭都輕了二兩!
天爺!何曾聞過這般————這般能勾得人魂兒都飛了的雄壯味道?簡直比那窖藏了三十年的高梁燒還要醉人!她貪婪地深吸一口。
“大人————”她強壓下心頭的悸動,低眉順眼,地跪倒在腳踏上。
她將熱水倒入銅盆,伸出幾根染了蔻丹的纖纖玉指,在水裡輕輕攪動,試了試水溫。
水波盪漾,映著她刻意低垂、卻難掩春情的臉。
她雙手捧起一方嶄新的細布手巾,浸透了滾燙的熱水,擰得半乾,這才故意怯生生地,仰起那張精心描畫過的臉,眼波流轉:“大人一路風塵,鞍馬勞頓,想必————想必是乏透了吧?只是————只是這窮鄉僻壤,院子又沒人住,沒有準備澡桶————委屈大人這般金尊玉貴的身子,只能用這簡陋之物!”
“大人您————您平日裡在自家府上,那定是瓊樓玉宇、雕樑畫棟,香湯暖閣裡自有那千嬌百媚的姐姐們伺候著,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她身子往前微微傾了傾,將那塊溫熱的溼巾捧得更近,幾乎要碰到大官人的衣襟,吐氣如蘭:“如今大人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幾伺候著————若大人不嫌棄奴家粗手笨腳————奴家————奴家斗膽,伺候您擦擦汗,燙燙腳,解解乏氣可好?”
大官人端坐椅上,目光帶著審視,在她那張刻意裝扮過的臉和那截露出的雪膩脖頸上流連片刻,嘴角那抹邪氣的笑意更深了些。
“無妨。”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方溫熱的毛巾,卻並未立刻使用,只是隨意搭在盆沿,“公務在身,風餐露宿亦是常事。莫說一兩日不洗澡,便是十天半月,也熬得住。”
他頓了一頓,目光似有深意地瞥了閻婆惜一眼,慢悠悠地把一雙腳往前一伸續道:“待到了濟州府衙,再行沐浴,也不遲。
閻婆惜哪能不明白這個意思。
她哪裡還顧得上擦臉,那雙含春帶水的杏眼,早死死黏在大官人那雙沾滿泥塵的厚底官靴上。
她趕緊跪過去,伸出兩隻細白的手,捧起了大官人一隻沉重的靴子。
那靴子入手沉甸甸,靴筒上沾著乾涸的泥點,靴底嵌著磨損的石屑,一股混合著皮革、塵土和汗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大人金尊玉貴,這腳也走了萬里路,著實辛苦了————”
她聲音甜柔,手上動作卻麻利得很。
她使出吃奶的力氣,小心翼翼地將那硬邦邦的靴筒從大官人腳上褪下!靴子一脫,一股更濃烈的鹹腥汗味混合著皮革的悶熱氣息,瞬間在小小的內室炸開!
燻得燭火都似乎晃了晃!
尋常婦人聞了這味道,怕是要掩鼻皺眉。可閻婆惜非但不嫌,反倒鼻翼翕張,臉上竟浮起一層潮紅,眼中射出迷醉的光!天爺!這才是真男人的味道!又迫不及待地去脫另一隻靴子。
大官人斜倚在榻上,原本只是帶著幾分慵懶的玩味看她做作。此刻,他清晰地捕捉到閻婆惜那的表情,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皺,心頭掠過一絲異樣。
他自己趕了幾天路,靴子又沒換,這腳上的味道有多重,他心裡清楚得很,自己都嫌棄,便是家中幾個美婦可人兒再愛自己,今天如果在這裡爬也要也嬌嗔著對自己開著玩笑。
可眼前這婦人————非但不嫌,反倒像是得了甚麼天大的滋養?那股子興奮勁兒,絕非尋常諂媚能裝出來的。
大官人心中暗忖,“這女人莫非有些戀物癖?”
兩隻靴子都褪下,露出裡面一雙同樣被汗水浸透的綾襪。
閻婆惜毫不遲疑,小手麻利,將那雙襪子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攥著甚麼稀世珍寶,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諂媚:“大人稍待!這襪子都是汗味了,奴家這就去尋熱水皂角,替大人漿洗乾淨!保準還您一雙清爽!”
大官人笑道:“洗它作甚?”他隨意地揮了揮手,“這等粗使物件,我包袱裡帶了幾雙呢。穿髒了,隨手丟了便是,省得麻煩。”
“丟————丟了?”閻婆惜渾身一僵,捧著襪子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媚笑瞬間凝固!
她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手中之物一這可是上好的湖州軟綾!輕薄透氣,織工精細,染著均勻的靛青色!
在她眼裡,這襪子本身的價值,就夠她們母女嚼用大半個月了!如此貴重的東西————穿一次就丟?
她心頭劇震,如同被重錘狠狠敲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更強烈的貪婪同時湧起:天爺!這才是真正的潑天富貴!這才是真正的官家做派!奢靡得令人髮指,也————也令人心醉神迷!她看向大官人的眼神,更加熾熱,幾乎要噴出火來!
大官人將她臉上那瞬息萬變的精彩神色盡收眼底笑了笑:“不過嘛————你若實在想洗,我也攔不住你。只是————”
話鋒陡然一轉,淡淡說道“我做事,向來喜歡把醜話說在前頭,免得白白耽誤了人家的一番別致的殷勤”,反生怨懟。”
閻婆惜被西門大官人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和銳利的眼神刺得一激靈,心頭那點綺念和算計頓時涼了半截,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她強撐著笑臉,聲音有些發顫:“大————大人請明示?奴家————奴家愚鈍————”
大官人說道:“我家中,正頭娘子是有的,幾房得寵的妾室也是有的。便是那端茶遞水、鋪床疊被的貼身丫鬟,如今也都是滿坑滿谷,一個蘿蔔一個坑,再塞不進半個閒人了。”
他頓了頓,看著閻婆惜瞬間煞白的臉,繼續道:“所以啊————”他輕輕一笑,笑容裡卻沒甚麼溫度,“你這般殷勤小意,若是指望著能進我府上,哪怕做個丫頭——————呵呵,怕是有些難嘍。”
大官人重新靠回榻上,姿態從容:“我這人做事,講究個正大光明,不欺婦孺。有幾分力,使幾分勁,圖個甚麼,最好都擺在明處。”
他目光特意掃過閻婆惜緊攥著那雙臭氣熏天襪子的手和她刻意拉低的衣襟,“省得你白費了力氣,獻錯了殷勤,尤其是獻錯了物件,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反倒怨我耽誤了你。”
此時閻婆惜心聲被大官人一語道破,而遠在西門府上,扈三娘也成功押運這些箱子來到了府上!
夜色濃稠如墨,寒風裹著細碎的雪粒子,抽打在清河縣高聳的城牆上,發出沙沙的嗚咽。
當先一騎,蹄聲碎雪,鞍上端坐的正是扈三娘!
雙刀並未離手,斜插在背後皮鞘裡,刀柄上纏著的紅綢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一身玄色緊身勁裝,牛皮束腰勒得極緊,外罩一件半舊的猩紅斗篷。
風帽邊緣結滿了晶瑩的白霜,襯得她那張嬌媚又英氣的臉蛋愈發蒼白,如同上好的細瓷,只是這瓷器上佈滿了長途奔波的倦痕。
雖說她從小便習慣為了莊子在江湖奔波,可從來沒有今天這般如此!
一日不停,滴水未進,粒米未沾,鐵打的身子也熬得酥軟了。
更要命的是,身上那惱人的月事又還未乾淨!腰腹間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酸脹墜痛,如同揣了個冰冷的石磨盤,隨著馬背顛簸,一下下研磨著她的筋骨,抽吸著她的力氣。
饒是如此,她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依舊亮得驚人,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濃稠的黑暗與寂靜的雪野。
這一路行來,幾撥不長眼的劫匪撞上來,她手起刀落,血濺雪泥,又親自斷後,打跑了一批亡命徒,更要時刻提防著押運的自己人手腳不乾淨。
精神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一絲也不敢鬆懈。
扈三娘思緒紛亂,如同這漫天飛舞的雪片,未曾有一刻停歇。
莊子裡那些漢子,平日裡一口一個“三娘”地仰仗著她,敬她畏她如親長如首領,可————似乎他們都忘記了,或者刻意忽略了——
她扈三娘,骨子裡終究是個女人!是個需要男人溫言軟語、噓寒問暖,需要一副堅實臂膀依靠的女人!
不管這女人在江湖上名頭有多響,刀有多快!
一張臉孔無比清晰地浮現在她疲憊的腦海——
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笑意,卻又暗藏精明的臉,還有他臨行前,摒退左右,只對她一人鄭重囑咐時,那低沉的話語:“三娘,這東西關乎我身家性命,單讓他們這群人押運,我心中不放心,我需要你!!”
“需要你!”這三個字,便是現在想起,連那惱人的小腹墜痛都似乎減輕了幾分!
天知道這“需要你”三個字,對自己是何等熨帖的慰藉!
原來————除了那個沉甸甸的扈家莊,這世上,竟還有這樣一個男人,這般毫無保留地信任她,這般鄭重其事地需要她!
這信任,卻讓她那顆在江湖風霜中磨礪的心,嚐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滾燙的甜意。
原來!
被需要的感覺,竟也如此————如此——!
這難道就是——話本子裡說的,女兒家動了心的滋味?
扈三娘此刻坐在馬背上,寒風刺骨,小腹冰涼酸脹,可心底卻像揣了個小火爐,烘得她臉頰都微微發起燙來。
她恨不得立時三刻就飛回那男人身邊去!
哪怕甚麼也不做,就靜靜地站在那高大的身影之後,聞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名貴薰香與男子氣息的味道——
就這麼一直在他的背影裡站下去!
永遠!
便已是足足....!
城門樓子上值夜的小吏,正抱著火盆縮在角落裡打盹,睡眼惺忪、罵罵咧咧地探出半個凍得通紅的腦袋。
待看清車隊前頭那盞特製的畫著西門家徽的琉璃氣死風燈,再借著雪光,瞧見那群如狼似虎的西門府彪悍家丁護院————登時一個激靈,睡意全無!
“是————是大官人的車隊到了!”小吏聲音都劈了叉,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躥下城樓,呵斥著守門兵丁:“瞎了你們的狗眼!腚眼子都讓屎糊住了?!快開城門!快!”
那清河縣高聳的城門,在西門大官人滔天的權勢面前,可不就跟他自家外院那兩扇隨開隨關的柴門一般。
車隊緊隨其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迅速消失在寂靜的雪夜裡。
西門府邸,燈火通明。月娘早已得了先頭快馬報信,此刻正端坐在大門正中的大椅上,身前一個火爐。
她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銀鼠皮襖,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只簪著一支素銀簪子,臉上不見絲毫睡意,只有一種沉靜如水的鎮定。身後站著小玉桂姐兒和香菱兒,連房中的孟玉樓也喊了出來!
大管家來保,垂手肅立在她身側。
“來了。”月娘耳朵極靈,遠遠聽到車馬聲,放下手中暖爐。
話音未落。扈三娘一馬當先,後面跟著十幾個個精壯的家丁,押著那幾輛蒙得嚴實的大車。
“扈家妹妹!一路辛苦!快凍壞了吧!”月娘立刻起身,臉上瞬間綻開帶著暖意的笑容,親自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握住了扈三娘那雙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入手冰涼刺骨。
“快!快進來烤烤火!”她語氣親熱,手上用力,拉著扈三娘就往火盆邊走,那份關切顯得無比自然。
扈三娘喘息未定,低聲道:“大人交代了,東西————”
月娘點點頭,眼神便轉向了那些大車,語速快而清晰:“立刻開啟後院角門,卸車!所有箱子,全部搬進後園門口!手腳要快,更要輕!不許發出半點磕碰響動!搬箱子入內的,只許用我點名的那幾個!旁人一律不許靠近後院半步!違者家法處置!”
又對身後的幾人說道:“你們四個一起去盯著...”
說完看向扈三娘身後那些風塵僕僕、凍得臉膛發紅的家丁護院輕聲說道:“頭領們幸苦了!”
“來保!你親自帶到前院西廂大飯堂!灶上早已備下熱騰騰的羊湯、剛出鍋的白麵大饅頭、還有新燙的燒刀子!管夠管飽!讓大夥兒暖暖身子,解解乏氣!
告訴廚房,再切每人幾斤醬牛肉!每人額外賞三兩銀子!”
“還有,三娘子帶來的馬匹,牽到馬房,用細料,溫水,好生伺候著!鞍韉行李,仔細收好!不得有誤!”
扈三娘見多了自家父親和哥哥管理莊子,今日見到這西門府上大娘子,一條條吩咐下來,條理分明,滴水不漏。
點人說道人名,一個磕絆沒有,顯然都牢牢記住,安排飯食搞勞,既顯恩義又不失體統,提及家法銀子,威嚴立現。
果然比自己莊子規矩嚴整的不是一點半點,心悅誠服。
來保聽得連連躬身應“是”,立刻轉身,如同上了發條一般,低聲吆喝著,指揮著那八個被點名的小廝,無聲而迅疾地行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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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前院頓時人影憧憧,卻只聽得到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的口令,不見絲毫混亂喧譁。
月娘口中一條條指令清晰利落地發出,條理分明。
在她起身迎接扈三娘開始,一直到所有命令佈置完畢,眾人領命如飛而去,她那一雙保養得宜、細膩白嫩如同新剝蔥管也似的小手,始終緊緊攥著扈三娘那雙冰冷粗糙的手!
她就那般握著,攥著,掌心裡那點從暖爐和厚實銀鼠皮襖裡積蓄的溫熱,如同涓涓細流,一絲絲、一縷縷地渡給扈三娘那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指節。
扈三娘感受著包裹自己雙手的那份異樣柔軟與溫熱,心中百味雜陳,翻騰得緊。
月娘的手,細膩光滑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溫潤無瑕,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健康的、桃瓣似的粉色,一望便知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養在深宅錦衣玉食慣了的貴婦人的手。
再看自家這雙手!
常年握刀,虎口和指根處早結了一層硬邦邦、黃白色的細繭,摸上去如同砂石。
雖說不愁吃穿,不用下田勞作,手背皮肉比那風吹日曬的村婦是要白淨細嫩不少,可終究是舞刀弄棒、風裡來雨裡去的營生,又哪裡顧得上塗脂抹粉、精心保養?
此刻更被深冬寒風吹得皴裂發紅,幾道細小的口子隱隱作痛,粗糙得如同砂紙。與月娘那柔若無骨、滑不留手的玉手一比,砂石碰著了綾羅,真真是雲泥之別!
一股子強烈的、火辣辣的自卑感猛地攫住了扈三孃的心肝。她只覺得臉上臊得慌,下意識地就要把手往回抽,聲音也帶了幾分窘迫的顫音:“大————大娘快鬆手罷!我這手————醃攢得緊,又糙又硬,儘是些硌人的繭子,仔細汙了您這雙貴手————”
月娘非但不松,反而將那粗糙的手掌握得更緊了!另一隻手還抬起來,在那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力道帶著堅決。
她那雙沉靜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扈三娘,搖了搖頭,嘴角噙著一絲瞭然又帶著幾分親暱的笑意:“好個痴妹子!!休說這等外道話!這等頂頂要緊的事兒,老爺不託付旁人,單隻託付給你,讓你親自押著這要命的東西回來,說明甚麼?說明你—一便是他心坎子上再親不過、再信不過的自己人!”
這加重語氣的你”字和話兒鑽進扈三娘耳朵,她本就惦著大官人,此刻更是心窩子裡滾燙,情火直往上撞。
月娘眼波流轉,在那雙佈滿繭子的手上打了個轉兒,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讚嘆:“你這雙手,糙是糙了些,可做的卻是替老爺守著門戶、遮風擋雨的硬朗勾當!是我們這些關在深宅大院,只會撥弄算盤珠子、調教小丫頭片子的婦道人家,想也不敢想,萬萬也做不來的頭等大事!”
她略略停頓,笑著說道:“老爺啊,他就是咱們的天!是咱們的根!是這西門府上上下下幾百口子的大老爺!更是咱們姊妹們在這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們這些沒用的內眷,只能在老爺回來時端茶遞水,噓個寒問個暖。可妹妹你不同!”她目光灼灼地盯著扈三娘,“你是老爺的護身符”!是老爺的擋箭牌”!是在那刀光劍影裡替老爺撐起一片天的人!你一個,能頂我們這後宅裡無數個!”
這番話句句敲在扈三娘心坎上,聽得她心頭滾燙,鼻尖發酸,那股子自卑竟被一股混雜著驕傲與歸屬感的暖流衝得七零八落。
月娘又接著道:“至於這面板乾燥皴裂,算甚麼大事?我那妝奩裡就有上好的玉容珍珠膏”並鵝油潤手香脂”,最是滋養肌膚,回頭就讓人包了給你送去。待你去見老爺復命,便帶在身邊,早晚記得塗抹,不出半月,保管你這手也細潤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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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波往扈三娘臉上一溜,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親暱的促狹,“..保管老爺見了,喜歡的松都鬆不開手呢!”
這話兒如同滾油潑進了雪堆,扈三娘只覺心窩子裡像揣了十七八隻野貓,亂抓亂撓,又癢又慌!
她臊得想要仔細分辯——自己....自己還不是大官人正經收用的女人!
可轉而一想,自己難道心裡頭難道當真清清白白、不曾想過半分麼?只是這等羞死人的話,如何能宣之於口?
臉上火燒火燎,連耳根子都紅透了,一顆心在腔子裡“撲通撲通”撞得山響,腰眼發軟,腿彎子也有些站不穩當,只死死低著頭,生怕叫人瞧見那滿臉的春意。
萬般情愫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滿腔感念,眼眶兒一熱,用力點了點頭,蚊蚋似的低聲道:“謝————謝大娘恩典————”
月娘笑著鬆開手,順勢理了理自己光滑如水的袖口,臉上恢復了主母的端莊,對扈三娘溫言道:“妹妹且在此寬坐片刻,烤烤火,定定神。老爺交代的事情非同小可,我得親自去後面盯著點,一絲幾也馬虎不得,就不能親自陪你了。”
說罷,她轉頭對侍立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去,讓金蓮兒趕緊過來,好生伺候三娘子梳洗歇息,不得怠慢!”
不多時,金蓮兒便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
她才做完雜活,披了件桃紅撒襖兒,雲鬢微松,臉上卻已勻了薄粉,點了胭脂,一雙水汪汪的杏眼在燈火下流轉生輝,手裡親自端著一個朱漆描金托盤,上面放著一個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細瓷蓋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