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冬天裡,窗紙才透進些灰白亮光,那寒氣便如銀簪子似的,扎得面板生疼o
西門大官人起床後收拾妥當後,不由得深深得嘆了口氣:““由奢入儉難”————古人誠不欺我!”
擱在往日,這個時辰,在自家那暖閣香閨裡,是何等神仙光景?
地龍燒得滾燙,赤腳踩在厚厚的波斯毯上,軟綿綿、暖烘烘,賽過踩在三月春草窩裡。
角落那紫銅熏籠,早該吐著上好的沉水香了,氤盒暖霧混著甜絲絲的香,把人都燻酥了,化成一灘水兒。
更別提帳子裡,那三個白馥馥、粉團團、滑膩膩的妙人兒,手腳纏麻兒似的貼將上來,溫香軟玉緊箍著身子。
挨挨擦擦,暖得人通體舒泰。
這時候。
只需他鼻子裡懶洋洋哼唧一聲,那錦帳便會被一隻伶俐的柔荑“唰”地撩開三雙溫軟滑膩、蔻丹染得猩紅的小手兒,便如穿蝴蝶般忙碌起來。
一件件拿熏籠暖得溫熱的綾羅綢緞,從貼肉的汗衫兒、小衣,到外罩的袍服,連襪履都伺候得週週全全。
那過程,與其說是穿衣,不如說是受用一場由溫香軟玉擺佈的胭脂陣、溫柔鄉。
他只管半眯著眼,任那小手在身上揉搓拿捏,左香一香右親一親,上下其手,胡亂摸索,懶洋洋伸胳膊抬腿便是了。
可如今呢?
這破屋裡,不過幾塊半死不活的炭火!
別說溫香軟玉貼身伺候,連那暖閣香閨、熏籠地龍,都成了隔世的夢!
冷被窩裡縮了一宿,手腳都凍得木了。
“唉——!”大官人又是一聲長嘆,這起床氣憋得他心窩子疼。
廳堂裡也是冷鍋冷灶,空落落沒個人氣兒。
扈三娘,天剛亮就帶著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家丁護衛,風風火火出門去了。
倒是那關勝,雖掛著巡檢的虛銜,常年被各處借去當那“救火隊長”,反倒養成了軍漢雷打不動的早起脾性。
此刻他已是一身齊整戎裝,腰桿挺得筆直,如同根凍透了的鐵標槍,戳在寒風“颼颼”刮過的院門前。
見大官人縮著脖子、攏著袖子出來,他抱拳行了個禮,聲音洪亮得像敲破鑼:“大人!”
大官人勉強擠出點笑模樣:“那群醃臢潑才————如何了?”
關勝抱拳回道:“照大人吩咐,凍了整一宿,此刻正篩糠般哆嗦著呢!”
大官人嘴角一扯,露出個似笑非笑的冷模樣:“哼,這群殺才!平日裡做慣了山大王、水寨主,只曉得拳頭大、刀子快便是道理。不叫他們凍一凍,怎知自家這條命也是我們隨意擺弄的貨色?”
關勝喉嚨裡滾出個悶雷似的“諾”,腰桿挺得更直了。
大官人渡到堂前冷硬的交椅上坐了,將昨夜燈下細細比對揉搓了半宿的十份口供,“啪”一聲砸在冰涼桌面上。
不出所料!這十張嘴裡吐出來的東西,虛的實的裹著泥,摻著水,就沒一份是完完整整的。
不過嘛————那洪五並扈成遞上來的兩張紙,字眼兒雖帶了點自家眼角的私貨,可呈上來的根底兒,竟是大差不差,如同一個模子倒出來的!
再拿這兩份去擠那十份裡的水分,昨日那場事情發生的整個經過,倒也叫他摸出了七八分輪廓。
為免惹眼,天不亮就把洪五那廝又塞回了黑牢裡。
倒是扈成,反正有扈三娘那層關係在眾人眼前,索性讓他帶著扈家莊那夥人,在暖房裡胡吃海塞了一夜。
洪五哪裡知道,自家這條命,昨夜又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揮!
但凡他那張供紙上有一星半點兒的藏掖,此刻等著他的,就是被拖到後山老林裡餵狼了!
大官人這口早起憋著的惡氣,可是要用這些綠林頭領的性命來填平的!
院子裡那十個寫摻假口供的戴了重枷的,正縮在冷風地裡篩糠,只等著拖去曹州府銷帳。
其餘那些投降過耶律大石,大官人更是懶得再費唾沫,直接枷了,鐵鏈子嘩啦啦一鎖,串在了一起。
剩下的就只有那六七十號人了。
那群三教七寶會的全真道士。
大官人揮揮手便放了生路。連那般嬌貴古怪的少女,落在他們手裡,竟也忍得下性子,連塊皮肉都沒蹭破,只是堵了嘴一這群人這般行事,大官人實在想不出他們還能幹出甚麼天怒人怨的勾當。
也懶得再審!
那群道士也是識相的,彷彿生怕再沾上半點綠林的腥臊氣,對著大官人千恩萬謝,磕頭如搗蒜,口稱“青天大老爺”。
隨即腳底抹油,匆匆告辭,說是要離了這山東是非地,一路向西,另訪名山去。
堂下便只剩了八個勢力的頭目,八條漢子,此刻都矮了半截,齊刷刷跪在冰冷的地磚上,對著堂上的大官人。
大官人身子往椅裡一陷,眼皮子半抬不抬,嘴角噙著笑意:“都報報自家山頭、字號吧,列位好漢爺?”
底下眾人哪敢應這稱呼,連聲告罪:“不敢當!不敢當!”輪流報上各自名號。
說來也怪,以前報上名號都氣宇軒昂,如今這些威風霸氣名號到說出來有些丟人似的,各個聲音軟綿綿的。
輪到那祝家莊的欒廷玉時,大官人這才慢悠悠地在欒廷玉身上從頭到腳颳了一遍。
上次敬酒時,他已將這漢子打量過一回,此刻,他分明瞧見欒廷玉眼皮子跳了跳,喉結也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一這廝怕是已經認出了自己,只是強忍著不敢點破。
“嗯,”大官人鼻腔裡哼了一聲,“你們這些,是想死呢,還是想活?”
他頓了頓,手指隨意地敲著冰冷的桌面,“想死嘛,現在就可以滾出去了,自個兒把外頭那副重枷戴上,跪到前院風口裡去和他們一起。利索!”
這話像盆冰水兜頭澆下,跪著的幾條漢子渾身一激靈,面面相覷,冷汗順著鬢角就下來了。
能喘氣兒,誰願意去當那路倒屍?
大官人瞧著他們這副鵪鶉樣,臉上那的笑意更深了些:“既然都想活命————
那也簡單。”
“把你們那些見不得光的醃臢事兒、掐著命門的把柄,都乖乖地交到老爺我手裡攥著。放心,老爺我不像遼狗那般,逼你們扯旗造反。”
“不過是————到了那適當”的時候,需要各位好漢”伸伸手、幫襯幫襯罷了。”
他往後一靠,眼神掃過眾人煞白的臉:“到了需要你幫我做事時候,自然有回報,保管比跟著你們在刀口上舔血強百倍!如何?”
如何?
還能如何?
堂下這些個平日裡吆五喝六的“好漢”們,心裡頭跟明鏡似的:誰他媽樂意把自家那點見不得光的東西,白紙黑字地送到別人手上攥著?
可眼前這位爺————是正兒八經的五品朝廷命官!
更是提點一路刑獄、手握生殺大權的實權提刑!
說句掏心窩子的大實話,他們這些個所謂的“綠林豪傑”,在官府眼裡算個屁?
不過是案板上待宰等著通緝的“匪”罷了!
如今,天大的造化!這潑天的“匪運”竟砸到了頭上一自家的把柄,不是落在仇家手裡,也不是落在那些想黑吃黑的同行手裡,而是落在這位位高權重的大官人掌中!
還能被他“抬舉”,替他辦差!這他孃的————簡直就是祖墳冒了青煙才修來的福分啊!說不得哪天一高興,把這身匪皮都給脫了。
想通了這一層,那點被拿捏的憋屈,瞬間就化作了爭先恐後的諂媚!
方才還因恐懼而僵硬的手指,此刻竟像抽了風似的,抓起筆在紙上劃拉得飛快!
一個個恨不得把自家八輩祖宗幹過的、聽說過的、甚至憑空臆想出來的醃臢事、缺德勾當,都添油加醋、枝枝葉葉地全給抖摟出來!
多寫一張紙,就多一條“忠心”的憑證!多一樁把柄落在大官人手裡,就多一分被“抬舉”、被“用得著”的機會!
這哪裡像是在遞把柄?分明是在搶著遞那攀附權貴的“投名狀”!
不多時,厚厚一摞墨跡未乾的卷宗,便帶著那些綠林頭目身上的汗腥氣和心頭血,堆在了大官人冰涼的紅木桌案上。
大官人眼皮都懶得抬,只對侍立一旁的關勝揮了揮手,那姿態如同驅趕幾隻蒼蠅:“帶他們下去,弄些熱湯熱飯,填飽肚子。凍了一宿,也夠他們受的。”
關勝抱拳,沉聲應了個“遵命!”便領著那群如蒙大赦、卻又心頭沉甸甸的“好漢”退了出去。
待關勝迴轉,剛踏進門檻,一股焦糊味兒便直衝鼻腔。抬眼一瞧,只見大官人正慢條斯理地,將桌上那厚厚一摞關乎數條人命的卷宗,一張張、一頁頁,隨手丟進腳邊燒得正旺的炭火盆裡!
橘紅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紙頁,捲起黑邊,化作片片灰蝶,在暖烘烘的屋子裡打著旋兒飛散。
關勝這一驚非同小可,脫口而出:“大人!這————這是為何?!”那些可都是攥在手裡的命脈啊!
大官人將最後幾頁殘紙丟入火中,拍了拍手上的醃攢,這才轉過臉笑道:“為何?老爺我又不是那耶律大石,要靠這些擾亂北疆。”
“不過是叫這些山貓野狗安分些,別在老爺我的地界上亂吠亂咬罷了,或者在老爺剿匪追緝的時候提供些情報而已。”
大官人坐回位置:“對付這等貨色,何須真箇捧著這些不知是真是假、是虛是實的破爛玩意兒?沒得髒了手,也汙了眼。”
火光在他眸子裡跳躍,映出幾分深沉:“老爺我特意把這幾個頭頭腦腦都湊到一塊兒,讓他們互相照個面,——他們心裡頭,自然就多了一層顧忌。互相盯著,比老爺我盯著還管用!”
“總歸是些雞肋一般人物,能用到他們時,老爺我一聲招呼便是。若用不到那也無關緊要!記住.....你我的天地,在這廟堂之高!在這金鑾殿前!何須把心思力氣,浪費在這些綠林裡?”
大官人冷笑一聲:“這些所謂的綠林勢力,真惹得老爺我不耐煩了,一道令下,調遣官兵圍剿,不過是翻翻手掌、碾死幾隻臭蟲的勾當!費得甚麼精神?”
關勝聽得這番言語,只覺得眼前這位大人,心思之深、手段之高、眼界之遠、心腸之冷————遠非尋常官可比!
他深深一躬,腰彎得如同被壓折的勁弓,那聲“是!”字,發自肺腑,斬釘截鐵!
大官人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吩咐道:“傳話下去,讓兄弟們收拾停當,準備打道回府—回曹州!”
關勝聞言,臉上頓時綻開喜色,抱拳應道:“遵命!大人!”然而,那喜色只一閃,便凝在臉上,他嘴唇囁嚅了幾下,欲言又止。
大官人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盞,慢悠悠吹著浮沫:“有話便說!扭扭捏捏,像個娘們兒?”
關勝深吸一口氣,腰桿挺得更直,聲音卻帶著幾分沉鬱:“大人明鑑!此番————此番潑天的大功,擒獲如此多勾結遼寇的巨寇,事發在山東東路地界。按我大宋的章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也像是在壓下心頭的不忿,“按制,此等涉及數州、震動地方的大案,多半會被留守司、轉運使司,乃至濟州府衙、曹州府衙爭著攬去勘問!”
“功勞簿子,怕是要被濟州、曹州這些地方衙門分去大半頭彩!咱們這些真正出生入死、刀頭舔血的兄弟————”
後面的話他沒說透,但那憂慮清清楚楚:功勞會被層層分潤、截留,最後落到他們這些濮州來的軍漢頭上的,怕是隻剩些殘羹冷炙,甚至連個正經的“首級功”、“捕獲功”都難保錄上名冊!
大官人聽罷,非但不惱,反而“嗤”地一聲笑了出來,將茶盞往桌上輕輕一擱:“關巡檢,你多慮了。”
他站起身來,踱了兩步:“你且記住,本官是誰?是提點山東提刑司提刑!
這案子,既然撞到了本官的手裡,人犯是我提刑司拿的,口供是我提刑司錄的,卷宗————哼,也是我提刑司燒的!此案從頭到尾,就是我山東提刑司獨辦的鐵案!”
他走到關勝面前,拍了拍他堅實的臂膀,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傲然:“這份潑天的功勞,誰也甭想從爺我嘴裡摳走一塊肉去!放心,功勞是我的,自然就少不了你關巡檢的一份厚賞!你手下那些跟著拼命的兄弟————”
說到此處,大官人的語氣稍稍放緩,帶上了一絲現實的冷意,“————他們終究是濮州軍衛的兵,按規矩,這功勞薄子,怕是真的難以越過濮州,直接錄到他們頭上。朝廷的賞賜、升遷,未必能落到實處。”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幾分感性:“不過————本官也不是那等刻薄寡恩之人。此番兄弟們著實辛苦,也折損了些人手。這樣,回曹州後,你替我私下裡走一趟,備下些實在的心意”
”
“每人按出力大小,賞賜紋銀若干。陣亡的,撫卹加倍。這銀子,不走公帳,是老爺我自個兒腰包裡掏的!權當是給兄弟們壓壓驚,補補家用。”
關勝雖然只是巡檢,這些官兵也只是借調給他暫時指揮,但對這些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們,多了一份生死情分!
想到手下那些同生共死的袍澤,想到他們可能浴血奮戰卻連個名分都撈不著,心中始終難安!
可如今大人竟肯自掏腰包撫卹亡者,要知道他根本沒有義務這麼做,這份“恩義”瞬間擊中了他心底最看重的那根弦!
“大人!”關勝虎目圓睜,眼眶瞬間就紅了,喉頭哽咽。
他猛地推開一步,竟“撲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倒在地,甲葉撞擊地面發出鏗鏘之聲。
他抱拳過頂,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字字如鐵:“大人恩義如山!關勝——關勝代兄弟們,叩謝大人天恩!關勝此生,願為大人牽馬墜鐙,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起來吧,無須多禮!”大官人重重一拍關勝肩膀,力道沉實:“至於你那份功勞,更不必多說!行久自見分曉!”
關勝心頭滾熱,又是一抱拳,聲如洪鐘:“標下明白!”這才起身,恭敬地退後半步,侍立在大官人身後,恰如鐵塔鎮山。
偏生此時,一陣香風裹著焦灼氣息撲來。玉娘鬢髮散亂,氣喘吁吁地搶到跟前,聲音帶著哭腔:“大人!大人不好了!那位——那位貴主兒——高燒得滾燙,渾身抽搐起來,牙關緊咬,瞧著——瞧著竟像是發了羊角風!這可怎麼好!”
大官人眉頭猛地一擰,心底暗罵:“晦氣!早不發作晚不發作,偏偏這拔腿啟程的節骨眼上!”
他面上卻不顯,只對關勝一揮手:“你且去準備,晚些起程。”說罷,撩起袍角,大步流星便往後頭那間薰香暖閣闖去。
剛推開那扇描金繪彩的房門,一股混雜著濃郁藥味、少女汗息奶羶味與名貴薰香的暖膩氣息便撲面而來。
與此同時,一道黑影挾著風聲,毒蛇般直抽他面門!
大官人早有防備,身形微側,那鞭梢“啪”地一聲,軟綿綿抽在門框上,力道虛浮。
他冷笑一聲,踏進房內,反手掩上門:“哼!就知道你這小蹄子又來這一手i
”
只見暖閣深處,銷金帳半卷。那趙福金只穿著一身薄如蟬翼的冰綃抹胸,邊緣金線繡著纏枝蓮紋。
因著高燒,雪白的皮肉透出異樣的嫣紅,汗津津地貼在起伏的曲線上。
一頭烏雲似的青絲散亂地鋪在枕上,襯得那張燒得緋紅的小臉更是驚心動魄眉若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
此刻卻因燒灼和怒意,眸底燒著兩簇野火,亮得駭人。瓊鼻翕張,瓣似的嘴唇兒乾裂起皮,咻咻地喘著氣。
她一擊不中,恨恨地將鞭子一丟,竟赤著雪白玲瓏的腳兒,踩著冰涼的地磚,不管不顧地一頭撞進大官人懷裡!
那滾燙綿軟的身子帶著驚人的熱度和幽香,直貼上來。
她仰起燒得迷濛的俏臉,張開檀口,露出編貝似的細齒,竟朝著他脖頸狠狠咬下!
大官人早就知道還有這手。
哪能在一個茅坑摔倒多次。
大手早一步不輕不重地捏住了她精巧的下頜骨。
趙福金貝齒撞了個空,“咯”地一聲輕響,只咬著了滿口香風。
她氣苦地嗚咽一聲,在他鐵箍般的懷抱裡像條離水的白魚兒般拼命扭動起來,汗溼的奶馨香愈發濃郁大官人被她這不知死活的扭蹭惹得心頭火起,更兼那病中異乎尋常的熱度透過衣衫傳來,燒得他心頭也燥。
他猛地揚大手,“啪”地一聲脆響,不偏不倚,重重拍了下去!
“呃啊!”趙福金吃痛,眼神媚光迸射,竟猛地一推大官人胸膛!
大官人猝不及防,被她這病中爆發的一推,跟蹌著跌坐在身後那張鋪著厚厚錦褥的床上。
趙福金咻咻喘息著,居高臨下睨著他,燒得通紅的臉上綻開一個帶著三分瘋狂、七分挑釁的媚笑,真箇是病西施逞兇,別有一番風情。
大官人眉頭一挑:“你知道你在幹甚麼嗎?”
趙福金一屁股坐在大官人腰身上,病中恍若妖異絕倫、活色生香的小妖精,嘴角也勾起一絲冷笑:“怎麼?不敢了?”
她尖聲嗤笑,那薄羅小衣下的胸脯劇烈起伏:“不敢你就給我好好躺著!我來“臨幸”你!”
這趙福金竟真箇不管不顧,帶著一股灼人的熱浪和撲鼻的汗香體息,猛地將那滾燙滑膩、汗津津的玉山兒傾頹下來,直壓了上去!
簾外,玉娘聽得裡頭那等聲響,早已是面紅耳熱,咬著手帕子暗啐一口:“這病西施,燒昏了心,竟做出這等沒廉恥的勾當來!這大人也不會憐香惜玉”
哪裡還敢再聽?慌忙放下簾子,自躲開了去。
不過才一會。
大官人便“唉”地一聲長嘆,翻身坐起,慢條斯理地穿著衣裳。
扭頭看那床上,趙福金早已燒得人事不省,暈厥過去,一張小臉燒得如晚霞蒸騰,汗津津地貼在錦褥上。
大官人搖了搖頭,這叫甚麼事,才剛開始不久,她自己倒又暈了。
伸手探了探她滾燙的額頭,倒比昨日略減了幾分熱度。
大官人心道:“還好,可以省了寶貴的藥。
遂走出房門又喊了玉娘過來收拾!
玉娘應聲掀簾子進來,偷眼覷了覷床榻光景,又見大官人這般快便穿戴整齊,不由得一愣。
那眼神兒在大官人身上溜了一圈,分明帶了幾分惋惜與探究,彷彿在忖度著甚麼:年紀輕輕就如此不頂事...
大官人被她瞧得面上有些掛不住,乾咳一聲,指著床上道:“休要胡思亂想!這蹄子燒昏了,人事不知!”
玉娘何等伶俐,立刻堆起滿臉的笑,連連點頭道:“是是是,奴省得,省得!姑娘這病來如猛虎,身子骨兒虛著呢。”手上卻不停,忙去給趙福金拾掇。
大官人整了整衣襟,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莊上很快便有官差來查封。
你等收拾細軟,自尋個安穩去處過活罷。”
玉娘正給趙福金繫著抹胸帶子,聞言手猛地一頓。
她眼珠兒一轉,“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衝著大官人連連磕頭:“求大官人開恩!念在奴昨夜盡心服侍姑娘,容奴稟告一事!”
大官人見她這般情狀,眉頭微挑:“你倒是個有眼色的,說來聽聽。”
玉娘這才起身,垂著頭,聲音卻清晰:“不敢欺瞞大官人,奴————奴斗膽想問,大官人仙鄉何處?奴想————想在大官人府宅左近,尋個落腳處,買個離得不遠的宅子安身立命。”
大官人聞言,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番:“哦?本官的宅子裡,丫頭、侍妾可不少,你去了算哪一檔?”
玉娘臉上掠過一絲嬌羞和窘迫,忙道:“大官人折煞奴了!奴蒲柳之姿,哪敢有那等非分之想?不過是————不過是想沾點大官人的福澤庇佑,在貴寶地尋個安穩窩兒,圖個清淨日子罷了。”
大官人心中雪亮,暗讚一聲:“好個精明的婦人!這婦人怕離了這莊子,沒了倚仗,被那些吃絕戶的虎狼或潑皮無賴惦記上。想借我的名頭當個護身符,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大官人想了想,這女人倒是知道自己不少的內情,還有那兩個密室!
雖然她毫無憑證在手,沒甚麼妨礙,但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倒也比流落在外強些。
當下便道:“罷了,本官住在山東清河縣。你到了那裡,只消打聽西門大官人府第,無人不知。”
玉娘聞言,如蒙大赦,喜得又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謝大人天恩!奴替自己,還有小環、丁武那兩個苦命的,給大官人磕頭了!”
大官人擺擺手:“行了,快些給她穿戴齊整是正經。備車!”
不多時,莊內一輛青油小車駛至門前。
大官人將依舊昏沉的趙福金打橫抱起,塞進車廂,自己也矮身鑽了進去。
車輪轆轆,碾過青石板路,搖搖晃晃的開往曹州。
行至半途,趙福金被顛簸晃醒,燒得迷迷糊糊,只覺身在搖盪之中,啞聲問道:“這————這是往哪裡去?”
大官人閉目養神,淡淡道:“還能去哪裡,當然是回曹州,去尋你那好兄長。”
趙福金一聽是回去,頓時沉默下去,半晌,才低低喚道:“你————你過來些。”
大官人眼皮微抬,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怎的?小蕩婦,又打甚麼鬼主意?
莫非還想再挨一巴掌?”
趙福金卻不答話,只將臉扭向車壁。大官人借著車簾縫隙透進的微光,只見那燒得緋紅的側臉上,兩顆滾圓的淚珠子,竟像斷了線的珍珠,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洇溼了鬢角汗溼的烏髮。
哭聲起初只是嚶嚶啜泣,如同雨打殘荷,漸漸竟似開了閘的洪水,一聲高過一聲,一聲慘過一聲!
但見那張絕色小臉,此刻真真是帶雨梨,揉碎海棠!
燒得嫣紅的雙頰上,淚痕縱橫交錯,混著粘膩的虛汗,鬢髮散亂地貼在腮邊頸側,更添十分狼狽、十二分淒楚。
她邊哭邊猛地撲過來,兩隻滾燙的玉手死死揪住大官人的前襟,像要撕碎了那錦緞袍子,燒得迷濛的淚眼死死瞪著他,聲音因哭嚎而嘶啞尖利:“嗚嗚嗚————你這強人!趁我病得人事不知,強佔了————強佔了我的清白身子去!如今————如今玩膩了,便像丟破布爛絮一般,不管不顧!你的心————你的心是鐵打的?是冰鑿的?怎就這般————這般冷漠無情?”
大官人聞言,端的哭笑不得:“你怎麼反著說?明明是你強迫我!”
趙福金冷笑抬起小臉蛋:“你知道我是誰麼?我回去和哥哥說了,滅你九族都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