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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第248章 西門府上的共同進步

大官人端坐內廳上首,慢條斯理地呷了口熱茶。

這遊家莊雖比不得他清河西門大宅的潑天富貴、雕樑畫棟,卻也處處透著殷實氣象,桌椅几案皆是硬木,熏籠裡炭火正旺。

他自光掃過廳堂,心中冷笑:這般是遊家莊密室裡還有上萬兩白銀呢,至於這些黃白之物積攢來的,還是遼國那邊過來的賞賜,可就只有天曉得了!

正思忖間,扈三娘已引著她哥哥扈成進來。

這扈成走在迴廊上,一顆心七上八下。

他平日裡與那些綠林草莽廝混,仗著是在自家莊子地界,知州府尹也懶得大氣力來剿,只當他們是癬疥之疾,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倒也逍遙。

何曾真刀真槍領教過“官”字兩個口的威風?

可現在倒好,全都一鍋端送上門了,要死要活,全看人家心情,這才算是頭一遭,真真切切嚐到了那“官威”二字,重得能壓斷脊樑骨!

尤其眼前這位,手握生殺大權的差遣老爺。

扈成蹭進門來,哪裡敢抬頭?

只偷眼覷見上首端坐那人影,一身錦緞,氣度森嚴,兩條腿肚子便先自一軟,“撲通”一聲,雙膝砸在冰冷方磚地上,額頭磕得山響,口中哀告道:“小人扈成,叩見西門大人!”

大官人面上浮起一絲笑影,虛抬了抬手,聲音聽著倒和氣:“扈莊主,不必行此大禮。說起來,你我雖未曾謀面,你扈家莊與我府上,倒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他話鋒一轉,帶了點家常的熟稔,“今年冬至,府裡還享用著貴莊購來的山雞野鹿、鵪鶉獐子,都是我那老管家親自去挑的上等貨色,嘖,那味道,著實鮮美!”

扈成聽了這話,緊繃的脊樑骨鬆了半分,趕緊順著竿子往上爬,臉上堆滿笑:“大人言重了!些許鄉野粗物,能入得大人法眼,是小莊天大的福分!只要大人不嫌棄,日後小人莊上但有的,任憑大人取用,今後再不敢取分文!”

話雖然如此說,但扈成心中架著戲臺一般,盼著對方千萬別一口答應下這不要錢”的場面話。

好在這位大人沒有這麼不要顏面...,“買賣哪有不錢的到底,起來說話吧!”大官人這才喊他起身:“如今三娘在我身邊擔著護衛的差事,辦事利落。你也算得上是————自己人了。”

這“自己人”三字,說得輕飄飄,落在扈成耳中卻重如千鈞!

扈成心頭一塊大石“咚”地落了地,狂喜瞬間淹沒了他!

有大人這一句話,今日這趟兇險算是過去了!

最起碼,追責問罪是絕不會有了!

他腰桿子都不自覺挺直,趕緊爬了起來:“是是是!多謝大人!”

大官人微微頷首問道:“讓你寫的東西,可寫好了?”

“寫好了!寫好了!”扈成忙不迭地應著,聲音都帶著顫,“一得到大人的吩咐,小人便立刻書寫,不敢有絲毫怠慢!”

說著,手忙腳亂地從袖籠深處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奉上。

扈三娘立刻上前接過,步履輕盈,小心翼翼地將那紙放在大官人身側的紫檀木茶几上。

大官人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還有一樁小事體,煩勞扈莊主回去,與你家老莊主扈太公言語一聲,聽聽他老人家的意思。”

扈成心又提了起來,趕緊躬身:“請大人明示!小人一定一字不漏地帶到!”

大官人這才抬起眼,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扈三娘身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緩緩道:“我想讓三娘————一直留在我身邊,做我的護衛。此事,還需你扈家莊,尤其是老莊主首肯。”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扈三娘只覺得一股滾燙的血氣“轟”地一下直衝頂門心!

她臉上死命繃著那副凜然不可犯的護衛相兒,腰桿挺得筆直,眼睛直勾勾望著前頭的虛空,活似一尊泥塑木雕的菩薩。

可那攥著雙刀刀柄的嫩手兒,卻早不受管束地篩起糠來,十根蔥管似的指頭尖兒,霎時羞得通紅,比那新染的鳳仙汁子還要嬌艷三分!

心口如同揣了只活兔子,砰砰亂撞!一股子又酥又麻、又喜又慌的勁兒,順著脊樑骨直往下溜,溜得那腿根子都酸脹起來。

那一聲含了蜜也似的嚶嚀嬌喘,帶著千般歡喜、萬種羞意,被她死死咬在銀牙貝齒之間,差那麼一星半點兒就要從紅馥馥的唇瓣裡溢位來。

憋得她渾身滾燙,尤其那雙圓滾滾的大腿,更是火燒火燎,恨不能立時撲到那人跟前去!

大人——大人竟要我一直留在他身邊!

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扈成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狂喜!

妹子能長留大人身邊,那扈家莊日後豈不————?

可他狂喜的念頭剛起,另一層隱憂又猛地浮上心頭。

他下意識地飛快瞥了一眼自家妹子一隻見扈三娘臉上雖還繃著,可那粉頸子微微泛紅,緊抿的櫻唇嘴角,分明向上勾起一絲壓也壓不住的甜意!

更要命的是那雙緊攥刀柄的手,指尖紅得滴血!這分明是千肯萬肯,魂兒都早飛到大人身上去了!

扈成心裡頓時瞭然,他趕緊堆起滿臉笑容,對著大官人連連作揖:“大人如此看重小妹,實乃我扈家莊的榮光!小人回去,定當一字不差,稟明家父!家父——家父定然也是歡喜的!”

他嘴上說得斬釘截鐵,心裡卻暗自皺眉犯難:老頭子那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的性子,真捨得把嫡親的黃閨女,長長久久地放在一個————

一個這般位高權重、血氣方剛的大老爺們兒身邊,做那“貼身”的護衛?

這名聲傳出去————

扈成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那背影既有卸下千斤重擔的輕鬆,又帶著一絲對隱憂。

門簾剛落下,關勝便領著洪五走了進來。

那洪五進得門來,眼風飛快地一掃廳內情形,目光在扈三娘身上略一停頓,隨即“噗通”一聲雙膝跪地行禮:“小人洪五,叩見大人!!”

大官人微微前傾了身子,語氣裡透著幾分難得的關切:“起來說話。手下那些兄弟————損傷多嗎?”

洪五站起身來感激的笑道:“託大人的洪福!大人您交代過裡頭兇險,小的們哪敢怠慢?都抱團縮在牆角旮旯裡,誰都不招惹!”

“雖有幾個兄弟掛了點彩,蹭破了皮,流了點血,都是皮外傷,不礙事!躺兩天又是條好漢!”

關勝站在一旁,聽得此言,心頭卻是暗暗一驚!

他濃眉微皺,忍不住再次上下打量這看似尋常的漢子。

原來這位竟是大人早就安插進去的內應!手段好生隱秘!

他下意識又瞥了一眼侍立在大官人身側穩穩站著,偶爾給加茶水的扈三娘,心中念頭急轉:

連這扈家女將的親哥哥扈成都被大人派去臥底了————再多一個洪五,還有甚麼稀奇?這西門大人做事果然高深莫測!

大官人略略一頓,擱下茶盞,那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森然:“如今這戲也唱完了,臺子底下捆著的、跪著的,這許多河北山東地面上叫得出字號的英雄好漢”————除了那些投遼狗的死不足惜————”

他眼皮一撩,寒光四射:“餘下這些個————你們三個,都來說道說道,該當如何處置?

此言一出,暖閣裡那熏籠炭火的暖意,彷彿瞬間被抽了個乾淨!

只餘下檀香混著茶氣,絲絲縷縷,纏繞著無聲的驚雷,在三人頭頂盤旋。空氣凝滯得能擰出水來!

洪五和扈三娘本就屬於綠林人士,知道這西門大人一句話,便是上百個人頭落地,不由得有些心有慼慼!

關勝身為官身,武藝超群,那些鑽山溝、滾草棵子的綠林人物,如同瞧那腳底下的泥巴一般。

他聞言,立刻挺直了腰板,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卻飽含不屑的冷哼,搶先抱拳道:“大人!依卑職愚見,這群所謂的豪傑”,不過是一群嘯聚山林、打家劫舍的烏合之眾!”

“平日裡仗著幾分蠻力,欺壓良善,目無王法!此番更是膽大包天,實乃罪不容誅!大人寬宏,留其性命已是天恩浩蕩!依卑職看,就該————”

他眼中寒光一閃,手掌做了個下劈的動作,“————殺一做百!讓天下綠林知道,犯大人虎威的下場!餘下那些,或充作苦役,或發配邊關效力,斷不可再容其嘯聚一方,遺禍無窮!”

洪五在一旁聽著這將軍言語,臉上那團慣常的油滑笑容,登時僵住了。

待關勝話音砸地,洪五忙不迭塌下腰去,小心翼翼地介面道:“大人明察秋毫!這位關將軍金玉之言,句句在理!這夥醃臢潑才裡頭,確鑿多是些不知死活的夯貨,野性難馴!可是————”

他話鋒一轉,透著股老江湖的圓滑,“大人哪,若是真箇兒咔嚓幾刀砍了痛快,河北山東地面上,那許多失了韁繩的野馬、沒了頭狼的狼群,立時就要炸了窩!到時候你搶我奪,互相撕咬,遭殃的還不是那起子手無寸鐵的平頭百姓?倒成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他先捧了關勝一句墊腳,再解釋,頓了頓又說道:“若是大人開天恩,把這些人收攏在身邊使喚————嘿嘿,小的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江湖上行走的,圖個啥?左不過富貴”二字,外加一條活路”!”

“大人此番雷霆手段,神威凜凜,早將他等三魂嚇去了七魄!小的敢拍著胸脯子賭咒,十個裡頭,少說也有九個半是巴不得磕頭,求大人賞口安穩飯吃!誰不想攀棵大樹,奔個前程?”

“可這幫好漢的厲害處可不在大人身邊,”洪五壓低了嗓子,“他們厲害在個個都是盤踞一方的地頭蛇、坐山虎!手裡攥著老巢,熟門熟路!”

“如果給他們銀子,讓他等自行招兵買馬,那便如同養了一窩窩鐵刺蝟!下了山,就是剪徑劫商、殺人放火的勾當!一縮回他那山寨?”

“嘿!滾木礌石,銅牆鐵壁,官兵去剿那真是狗咬刺蝟一無處下嘴”,死傷狼藉不說,銀子流水般出去也無成果,反而讓自己丟了官帽,好比嚼著個鐵秤砣—又硬又硌牙”,難啃得很哪!”

“大人試想,若河北山東地面上,同時蹦出上百個這等刺蝟窩、鐵秤砣,鬧將起來,那會是何等潑天的禍事?漫山遍野,所有州縣府衙焦頭爛額!”

“這,也正是那位遼國將軍耶律大石,處心積慮想要捏住這幫豪強命脈的根腳所在!”

洪五說到此處,故意頓了一頓,眼風兒偷偷溜著大官人的臉色,見其並無慍色,才敢接著往下遞話:“但倘若讓他們脫了這地頭龍的身份,跟在大人身邊————說句實在話。這些人名頭聽著響亮,甚麼插翅龍”、鎮三山”的,真論起手上功夫和腦子....

“1

洪五撇了撇嘴,“十個捆一塊兒,怕也抵不過一個那位欒廷玉!祝家莊的那位欒教師那才是真有本事的人物!和耶律大石可是步戰數十回合才落下風!”

一旁關勝鼻子裡“嗤”地一聲冷笑,像根針似的扎出來。

他雖此番敗在耶律大石之手,心中那口傲氣卻憋得難受,早已決定遍尋良駒,只恨不得立時三刻再尋那廝大戰一場,分個高下。

洪五被這聲冷笑唬得一激靈,臉上那點精明相登時僵住,心裡頭“咯噔”一下,暗自叫苦:“哎喲我的親孃!這又是哪句話惹著了這位煞神爺爺?瞧這冷冰冰的架勢,莫不是嫌我捧欒廷玉捧得高了,壓了他關大將軍的風頭?”

大官人早將二人神色盡收眼底,不由得莞爾一笑,慢悠悠道:“洪五,你眼前這位將軍,日前陣前交鋒,可是殺得那耶律大石落荒而逃————”

此言一出,洪五嚇得一哆嗦,如同被滾油炸了腳背,“哎呦喂!”

一聲短促驚呼,差點咬了自己舌頭。

他慌忙不迭地蝦弓著腰,兩隻手拱得幾乎要戳到額頭上,連聲告罪:“小人該死!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將軍虎威!”

關勝如同新婦上轎,倒顯出幾分侷促來。

他忙也抱拳還禮,口中訥訥道:“大人過譽——過譽了——僥倖——僥倖而已——”

聲音竟比方才小了幾分。

大官人嘴角笑意更深:“罷了,洪五,你且退下。將你知曉的,哪些人與那遼狗暗通款曲的,那些沒有通敵的,哪些又可用,有甚麼後顧之憂或者把柄的,知道的都寫上來。”

洪五如蒙大赦,連聲應“是”,口稱“小人遵命”,又朝著關勝和大官人各自深深一揖,這才輕手輕腳倒退著出了門。

待洪五那油滑身影消失在門外,大官人沉吟片刻,方才開口喚道:“關勝!”

“卑職在!”

“你辛苦一趟,去提十個伶俐的,分頭問話。讓他們各自把莊子裡裡外外、

上上下下,事情的原本,一筆一筆寫清楚了!與此同時,”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峭,“也讓他們把知曉的投敵名單,一併吐出來!白紙黑字,畫押為憑!”

關勝何等精明,立時明白大人這是要兩下里對質,挖出真章兒。

他心頭一凜,抱拳沉聲道:“大人深謀遠慮,卑職明白!定當辦得妥帖!”

說罷,領命轉身,大步流星而去,靴聲橐橐。

大官人這才拿起案上扈成呈來的那份名單,就著昏黃的燭光,一行行細細看去。

他手指在那些綠林綽號上緩緩劃過,掂量著每個人的斤兩:“得尋個一些合適的人物,與那不知死活的遊家莊綁在一處,把這生辰綱”的黑鍋,結結實實扣將上去,才做得一篇死無對證的好文章————”

大官人這邊細細看著人物名單謀劃不表。

轉眼已是次日早晨。

大官人尚在內室高臥,擁著錦被,鼾聲微微,顯是昨夜勞心費神,此刻正自沉睡。

扈三娘坐在廂房前廳,英氣嬌媚的臉蛋偶爾轉過來,偷看一眼沉睡的大官人,不知道想些甚麼。

而另一邊,大管家來保卻早已在王六兒家中奮戰多時。

只見那王六兒聲聲嬌喘後。

來保剛自王六兒身上翻落下來,一聲不吭地坐起,兀自喘著粗氣。

王六兒渾身汗津津的,如同水裡撈出來一般,也顧不得擦拭,便蛇也似地纏上來,嬌喘吁吁地趴在他汗溼的背上,膩聲問道:“我的爺!在你那正頭娘子上繳了?怎今日差了幾把火候。”

來保本就心頭煩躁,被她這一問,更如火上澆油,沒好氣地一把推開她,罵道:“你這沒眼色的騷蹄子!懂個鳥!老爺剛從大娘房裡過來,肚子裡還揣心思呢!哪還有閒心跟你這浪貨纏磨個沒完沒了!”

王六兒被他推得一趔趄,聽得“大娘房裡”幾個字,心裡“咯噔”一下,也顧不得委屈,忙湊近了壓低聲音問:“哎喲我的爺!莫不是府上————出了甚麼大事?”

來保煩躁地抓過汗巾子擦身:“能有甚麼大事?大事自然有老爺去操心,小事才是我來保的份內事。”

原來月娘昨晚處置了一場回房後,躺在錦繡堆中,卻是輾轉反側,思前想後。

燭影搖紅,映著她緊蹙的眉頭。

她越想越覺得心焦:“如今老爺官越做越大,府上人口也越發繁雜,前些日老爺還和自己商量把後兩條街以及門戶都買下來,擴充西門府,這麼說來,以後宅子和人手越發大如天。”

“往日那點小門小戶的規矩手段,是遠遠不夠用了。日後這等內帷不清、下人作耗的事情,只怕會越來越多!這等煩心事,斷不能再拿去攪擾老爺的心神————”

她翻了個身,望著帳頂繁複的繡,幽幽嘆了口氣。

自己雖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可孃家根基畢竟淺薄,比不得那些世代簪纓、根深蒂固的王公侯府。

治家理事的眼界、手段、章程————終究是差了一層。

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沉甸甸壓在心頭,月娘只覺得一陣陣自慚形穢,越發感到:“這當家主母的擔子,光憑老樣子是挑不起了!非得狠下心來,好生學著、

練著、琢磨著不可!”

月娘思來想去,一夜未曾安枕,只覺得心口堵著一塊大石。

好容易握到窗外天光微亮,便一刻也等不得,立刻命小玉:“去,把外院的大管家來保叫來!立等!”

來保大清早從熱被窩裡揪起來,心裡正自晦氣,一聽大娘召喚,哪敢怠慢?

胡亂收拾了便一路小跑進來,垂手侍立在簾子外頭,臉上堆著十二分的小心:

大娘吩咐。”

月娘隔著簾子,將昨夜那盥洗婆子如何嚼舌根、如何欺辱內院香菱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末了,聲音裡帶著冷意:“來保,這些婆子,可都是你外事上管著的人頭!

如今出了這等沒規矩、踩到內院頭上來的醃臢事!你倒說說,該怎麼處置??”

來保一聽,心裡暗暗叫苦。

他腰彎得更低,臉上擠出十足的苦相,像生嚼了個黃連:“大娘!這些老婆子,一個個都是滾刀肉、老油條!打?她們那身老骨頭,怕是幾棒子下去就得交代了,平白給府裡添幾條人命官司!各個都活膩歪了,罰錢倒是比殺她們還難受...”

他覷著月娘臉色,繼續說道:“大娘容稟。這些婆子,都是外頭僱來的粗使貨,只是在府上待的時間長了,手裡沒捏著死契,腳跟子淺,進不得內院,自然————”

“自然也就摸不著府裡真正的深淺,哪裡知道誰是老爺的床邊人,她們眼皮子淺,只認得眼前三寸地!”

話到此處,來保舌頭打了個突,彷彿被甚麼東西噎住,臉上露出為難又惶恐的神色,後面的話在喉嚨裡滾了幾滾,終究是沒敢吐出來,只含混道:“再加上————丫鬟麼....不都是....咳....

月娘的臉頰微微抽動了一下。

來保這吞回去的半截話她豈能不明白?

這世道。

在這些老婆子嚼舌根的嘴裡,這西門府滿園的丫鬟,哪一個不是預備著等著給老爺“嚐鮮”的?被老爺寵幸過的丫鬟還少了?

一個香菱又有甚麼稀奇?要做二孃的早就抬舉了。

在她們眼裡,一個睡在外院書房、連內院門檻都沒踏進來的丫鬟,即便僥倖得了老爺一時“寵幸”,又算得了甚麼?不過是老爺一時興起的玩意兒罷了!

今日或許還在主子跟前有幾分臉面,可只要一天沒正經抬舉做了二孃、三娘,那便如同牆頭的草,風往哪吹往哪倒!

隨時都可能像那玉簫一般,昨日還是府中大丫鬟,今日就打發去幹那刷馬桶、倒夜香的醃臢營生!

一個外院沒名沒分的丫頭,況且香菱也從未把自己當主子擺臉色,哪值得她們高看一眼?沒跟著踩上幾腳,都算是積德了!

來保看了一眼簾子後的月娘,腰彎得更低:“大娘聖明————小的斗膽再說句掏心窩子的渾話。這事兒根子上,說一千道一萬,還是咱們府上————根基到底淺了些,比不得那些累世簪纓的王侯府邸。”

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挑明,“人家那等府裡,便是專管漿洗灑掃的粗使婆子,也多是內院裡熬了幾十年、未曾沾過主子雨露”的丫鬟老了的差事!”

“府裡頭的規矩體統、眉眼高低,好歹知道一些,不敢如此踩的明顯了!說白了都是內院的老婆子!”

他頓了頓,偷眼覷了下簾後的動靜,才又硬著頭皮續道:“可咱們西門府上——時間尚短都是外院僱來的幫工,再說咱們府裡的這些丫頭們————”

話到此處,來保又卡住了殼,不敢再說,可意思卻已昭然若揭..

簾子後頭,月娘端坐著,來保這話和她想到一起去了一這“丫鬟”二字,在西門府裡,著實有些含糊不清了!

內院的、外院的、收進房裡有了名分的、沒收進房只在書房伺候過的————

一團亂麻,全無個章法體統!

在那些勢利眼的老婆子看來,只要沒開臉抬舉,管你是內院外院,還不都是一樣的“預備役”?難怪她們敢如此輕賤!

月娘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你且去,好生敲打訓誡那些婆子一番,再有下次,定不輕饒!去吧。”

“是!小的明白!定讓她們長個記性!”來保如蒙大赦,連聲應著,躬著身子,倒退著出了門。

待來保的腳步聲遠去,月娘才緩緩靠向椅背,章程的大略方向,她心中已然明瞭,可這落到紙面上的條條款款、細枝末節,豈是這般容易?

“這身份”二字,該如何落在白紙黑字上?用甚麼名目?”

還有落到細處:內院頭等的丫頭,與那外院跑腿的,與那————收了房卻未抬舉的,與那真正開了臉做了小娘的,該分幾等?

每一等的月例銀子,又該是多少?

她們各自該管著哪一攤子事?是隻管端茶遞水、鋪床疊被?

還是能管著小丫頭、管著針線房、管著庫房鑰匙?

一年四季,春衫、夏衣、秋襖、冬袍,該給幾套?

料子是綾?是綢?還是布?

逢年過節,是賞銀子?是賞尺頭?還是賞些釵環?

賞多少才不算薄了,又不算僭越惹人眼紅?

還有那最最要緊的—伺候過老爺,卻又未得名分的————這身份,這待遇,又該如何定奪?

定高了,怕人笑話,定低了,又怕寒了人心,也怕————寒了老爺的興頭————”

這一樁樁,一件件,細如牛毛,卻又重似千鈞。

她這才深切體會到,當家主母這“章程”二字,遠不是嘴上說說那般輕巧,竟是比那算盤珠子還要精細百倍的營生!

紙上落墨,便是潑水難收的規矩體面,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利害幹係!

該找誰去討教這立規矩的真經呢?

而此時王招宣府上。

林太太正慵懶地浸在一隻碩大的沉香木浴桶裡,熱湯蒸騰,氤氳的水汽裹著她一身豐腴瑩潤的白肉,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暖泉之中。

她微微眯著鳳眼,神態是十足的閒適,甚至還帶著幾分百無聊賴的嬌慵。

玉蔥般的手指,正百無聊賴地扳著,紅唇微啟,無聲地數算著:“————初七、初八————唔,還有五日————那殺千刀的冤家,總該從北邊回來了罷?”

想到那親爹爹,她嘴角便不自覺勾起一抹春水般的笑意,連帶著桶中溫水都彷彿更暖了幾分。

她此刻心裡可沒裝著半分“府裡規矩”、“丫鬟分等”的煩心事。

這些勞什子,早被那冤家送來的“寶貝”給料理得妥妥帖帖了。

“那金釧兒————倒真真是個人精!”林太太懶洋洋地想著,手指撥弄了一下溫熱的水面,激起一圈漣漪。

“不過月餘光景,竟把這王招宣府裡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那些陳年積弊、

盤根錯節的關係,梳理得如同水洗過一般!規矩立得是明明白白,條條款款,釘是釘,鉚是鉚。”

如今府裡,丫鬟僕婦各安其位,月錢、職司、賞罰、進退,樣樣都寫在冊子上,貼在管事房門口。

便是那漿洗婆子該幾時上工、幾時下值,都寫得清清楚楚。

下人們起初還有些嘀咕,被那金釧兒軟硬兼施、恩威並濟地彈壓了幾回,竟是服服帖帖,再不敢如從前那般散漫油滑。

林太太只需每日看看金釧兒呈上來的簡略條陳,偶爾發句話便罷。這等省心省力的好事,她樂得享受。

“橫豎有那金釧兒操持著,規矩明白就好————倒省了本夫人多少心。”她愜意地往後靠了靠,讓溫熱的湯水漫過圓潤的肩頭,舒服地喟嘆一聲。窗欞上,日影升起,將一室蒸騰的水汽染成暖金色。

比起西門府那位正為“紙上規矩”謀劃的月娘,這位林太太的日子,才真真是泡在蜜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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