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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第247章 潑天收穫,西門府中眾女起風波

武松那頭堪堪到,而史文恭帶著王三官和一併團練子弟,路上掃了幾個小寨子耽誤了些時間,還在朝著曾頭市趕去。

遊家莊。

大官人愣著看著抱著她手的趙福金冷笑:“既是如此,你還不翻身?”

趙福金咬著那水灩灩的下唇,翻過那副高燒未退、軟綿綿的身子,艱難地支起上半截。

她眼波橫流,衝著大官人丟了個又嗔又媚的眼風,那病中的風情,竟比平素更勾人魂魄。

白膩膩軟糯糯嫩嘟嘟。

自己唇上被咬破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手上鞭痕也針扎似的作痛,那點子憐香惜玉的心思,早被這痛楚和怒火燒成了灰燼!

一巴掌重重的拍了下去。

而此時西門府上晚上也是起了一場小風波。

這幾日。

被罰做雜役丫鬟的金蓮兒總算把今日的事情做周全了。她倚在雜役房那油浸浸的門框上,只覺腰眼兒酸,脊樑骨也似折了一般,也膩得人腦仁兒發昏,可心裡卻甜的發膩。

哼!

自己親爹爹最後離去那一晚可是自己陪著的,身上都是自己的味兒。

抬眼望去,窗外月色早如涼水也似,潑銀般瀉了滿院子,照在薄雪上。

金蓮兒心頭猛地一記:哎呀,香菱那小蹄子!今日大娘分派她去打掃書房這辰光了,不知道可曾拾掇乾淨?還是去幫幫她!

念及此,金蓮兒強掙起精神,挪動痠軟的腿腳,穿廊過院,一逕往書房摸去o

書房門虛掩著,她拿指尖兒輕輕一推,吱呀一聲開了縫。只見裡面燈火通明,亮堂堂如同白晝。

窗欞子擦得鋥亮,書案上纖塵不染,連那博古架上幾個玉擺件兒,都抹得油光水滑,映著燭火直晃眼。

她不禁暗忖:這香菱手腳倒麻利得緊!只是————人呢?

金蓮兒心頭疑雲頓起,四下裡張望尋覓。

循著聲響緊趕幾步,只見井臺周遭積雪未消,月光慘慘白白地鋪了一地,映得那水桶邊沿寒光瘮人。

一個瘦伶仃的身影正佝僂在井臺邊,腰身彎得像張弓,死命地搓揉著手裡物件。

口中撥出的白氣一團團,剛離了唇便消散在寒氣裡。

想是凍得實在熬不住了,那小人兒猛地從冰碴子水裡抽出一雙紅腫的小手兒,湊到嘴邊,哆嗦著呵了幾口熱氣。

金蓮兒幾步搶到井沿,低頭細瞧—一老天爺!

那泡在刺骨冰水裡揉搓的,可不正是書房裡那張體面的墨綠絨面坐褥!

再看旁邊地上,各色坐褥、椅墊、窗紗幔帳胡亂堆成了小山,全是書房並大廳上使喚的精細物件!

“香菱!”金蓮兒心頭一股無名火“騰”地竄起,劈手就攥住了那雙還滴著冰水、腫得發亮的小手,觸手只覺像捏住了兩塊凍透的石頭,“你這個作死的小蹄子!凍掉爪子當柴燒麼?這等醃攢粗笨的營生,自有漿洗房那起子粗夯婆子料理!你洗它作甚?大娘明明只叫你打掃浮塵、歸置歸置,幾時叫你洗這些勞什子了?你是嫌命長,還是骨頭賤?”

香菱被金蓮兒這猛不丁一抓,唬得渾身一哆嗦,抬起臉來。

月光下小臉有些疲憊的笑道:“金蓮姐,我、我原也是這般分說的,可那些漿洗上的媽媽們講,這些是書房、廳上的東西,既歸我打掃,便該我洗!”

聲音細細弱弱,如同冬日書上最後一片殘葉,飄忽著,眼看就要被寒風吹散了:“不打緊的————我在舊主家————也常.的————慣了————”說著竟還想把那雙紅腫如蘿蔔、指節處已綻開血絲裂口的手往冰水裡探!

“放屁!甚麼慣了,甚麼該你洗!”金蓮兒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一口銀牙幾乎咬碎:“你是老爺心兒上的尖尖人,那漿洗房的黑心老貨!打量你是新來的,又老實,專會拿軟柿子捏!甚麼書房廳上的東西該你洗?放她孃的狗臭屁!她們是瞧著天寒地凍,想躲懶,把這要命的活計推給你這傻丫頭頂缸!”她越說越氣,嗓門也拔高了,在這靜夜裡格外尖利。

她死死攥著香菱的手腕子,硬是把那雙凍得貓咬似的小爪子從冰水裡拖出來,不由分說地塞進自己暖烘烘的懷裡捂著,嘴裡依舊不饒人地罵:“你也是鋸了嘴的葫蘆!她們叫你洗你就洗?這冰窟窿似的水,她們自己怎麼不來試試?凍不死這群黑心爛肺的老虔婆!你瞧瞧你這手!還凍木了不疼”?再泡下去,這雙手就廢了!到時候看哪個主子還要你這殘廢丫頭!”

金蓮兒只覺一股惡氣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噎得人發昏。

她猛地一彎腰,也不管那井水刺骨冰寒,兩隻手狠狠插進那堆溼漉漉、滑膩膩的織物裡,死命往外一扯——“嘩啦!”一聲巨響,水四濺,淋淋漓漓灑了一地。

“走!”金蓮兒一把攥住香菱那細伶伶的手腕子。

“跟我走!我倒要親口問問那幾個老歪刺骨、老白嚼,她們那幾雙賊爪子是叫狗叼了,還是灌了鉛水?這般蹬鼻子上臉地作踐人,真當我是泥塑木雕、死的不成?”

香菱被拽得一個趔趄,凍僵的腳在溼冷的石板上幾乎站不穩根,口中慌亂地哀告:“姐————姐姐,使不得!算————算了吧,真————.————.為我————”那細弱的聲音帶著哭腔,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崽兒。

“算?怎麼能算!”金蓮兒猛地扭回頭,一雙眼睛在月光下灼灼放光,燃著兩簇燒天怒火,恨不能將這寒夜的井臺都點著了:“你不知,舉凡大宅子裡丫鬟婆子都是勢利眼,你今日忍了這口醃臢氣,明日她們就敢騎到你脖頸子上!”

“你忍得下,我可忍不了!她們欺你,便是欺我!”

她手上力道更添三分,拖著那輕飄飄、瑟瑟發抖的小身子,頭也不回地撞進沉沉的夜色裡,直直奔漿洗房那群婆子的住處而去。

金蓮兒拽著香菱,腳下生風,恨不能一步就踏進漿洗房那低矮的耳屋裡。

那漿洗房緊挨著後巷,平日裡水汽蒸騰,混雜著皂角、汗饅和陰溝的醃攢氣味,此刻夜深,只餘下溼漉漉的陰冷撲面。

窗戶紙透出昏黃搖曳的一點油燈光,裡面影影綽綽,幾個婆子正圍著一隻炭火將熄未熄的破泥爐子,嘴裡嚼著舌根,手裡納著鞋底,好不自在。

金蓮兒也不敲門,抬腳“哐當”一聲,將那扇薄木板門踹得幾乎散了架!

門板撞在牆上,震得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落。屋裡幾個老貨唬得一跳,齊齊扭過頭來。

“一群老東西!”金蓮兒拖著香菱,直衝進屋子中央,一雙噴火的杏眼在昏燈下掃過那幾個驚魂未定的老臉—為首的陳婆子,慣會偷奸耍滑;李婆子,一張嘴比砒霜還毒;還有那張婆子,最是欺軟怕硬。

“都給我滾起來!我倒要問問,你們那幾雙賊爪子是叫野狗嚼了,還是灌了鉛水沉了井?竟敢把主子的體面物件,推給老爺書房裡的伴讀丫頭洗!”

那陳婆子先是一愣,看清是金蓮兒和香菱,慢騰騰放下手裡的鞋底:“喲,我當是誰原來是金蓮姑娘。這深更半夜的,火氣怎地這般大?嚇煞老身了。”

她眼皮一翻,陪笑道:“姑娘這話說的沒頭沒腦,甚麼主子的物件?我們漿洗房只管各房主子奶奶們的貼身衣物並粗使下人的衣裳,那書房、廳上的坐褥、

窗幔,本就是歸打掃的人順手料理,這是府裡多少年的老規矩了————”

“放你孃的狗臭屁!”金蓮兒不等她說完,一口啐在地上,唾沫星子險些濺到陳婆子臉上,“老規矩?就算是老規矩,可香菱兒是甚麼任人?她是老爺的房裡人,你們分明是欺香菱新來,性子軟和!那冰碴子水,你們這老皮老肉的不肯沾,倒推給一個細皮嫩肉的小姑娘去受凍?你們的心肝,怕是叫狗掏吃了!”

李婆子性子最急,被金蓮兒指著鼻子罵,臉上掛不住,也跳了起來:“金蓮姑娘!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她既是管書房的,那裡頭的物件髒了,她不洗誰洗?你去問問大娘,這麼些年是不是這樣?”

金蓮兒怒極反笑,猛地彎腰,一把抄起牆角一個盛滿髒水的木盆那水黑默、油膩膩,漂著皂沫和不知名的汙物—“規矩?我今兒就教教你甚麼叫規矩!”

話音未落,她雙臂發力,竟將那滿滿一盆腥臊惡臭的髒水,兜頭蓋臉朝著李婆子、陳婆子幾個潑了過去!

“嘩啦——噗嗤——!”

事出突然,那幾個婆子躲閃不及,被潑了個正著!冰涼腥臭的髒水順著她們白的頭髮、油膩的脖頸直往下淌,灌進衣領子裡,糊了滿臉滿身。

李婆子“嗷”一嗓子怪叫出來,陳婆子嗆得直咳嗽,張婆子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倒在水窪裡,狼狽不堪。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殺人了!殺人了!”李婆子抹著臉上的髒水,殺豬般嚎叫起來。

“金蓮姑娘!你敢!”陳婆子也氣急敗壞,伸手就要來抓金蓮兒的頭髮。

金蓮兒豈是吃素的?

她早就憋著一肚子火,見陳婆子撲來,身子靈巧地一側,讓過那枯爪,反手就揪住了陳婆子腦後稀疏的髮髻,死命往下一拽!

另一隻手“啪”的一聲脆響,一個結結實實的耳光就扇在了陳婆子那張佈滿褶子的老臉上!

“老虔婆!給你臉了!我今日就替香菱,也替這府裡被你們作踐過的丫頭們,出出這口醃攢氣!”金蓮兒一邊罵,又甩了兩巴掌。

漿洗房裡頓時亂作一團!

李婆子嚎叫著要來幫手,金蓮兒一腳踹開旁邊礙事的矮凳,抄起洗衣用的棒槌,劈頭蓋臉就砸過去。

只聽得乒桌球乓,叫罵聲、哭嚎聲、器物碎裂聲響成一片,在這死寂的深夜裡格外刺耳。

“反了!反了天了!快來人啊!金蓮這潑婦要殺人了!”陳婆子披頭散髮,臉上帶血,鬼哭狼嚎地往門外爬。

“吵吵甚麼!深更半夜,鬧得闔府不寧,成何體統!”一個清冷威嚴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

眾人動作一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只見門口燈籠映照下,月娘披著一件銀鼠皮襖子,旁邊站著桂姐兒和小玉,正冷冷地掃視著屋內的一片狼藉:

水漫金山,盆倒桶翻,幾個婆子如同落湯雞般渾身髒汙,陳婆子臉上還掛著血道子,金蓮兒兀自拿著棒槌,胸口起伏,怒目圓睜,香菱則像只受驚的兔子左右攔著。

月娘的目光在金蓮兒和那幾個婆子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香菱那雙凍得紅腫、此刻沾了泥汙的手上,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她沒問緣由,只對著金蓮兒淡淡地說:“金蓮,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金蓮兒見是月娘,趕緊將棒槌往地上一扔,發出“哐啷”一聲響。

“夫人!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陳婆子如同見了救星,連滾帶爬撲到月娘腳下,指著金蓮兒哭訴,“這金蓮,無緣無故打上門來,潑了我們一身髒水,還動手打人!您看看我這臉————還有李媽媽她們————這潑婦是要我們的老命啊!”

李婆子、張婆子也趕緊跟著哭嚎附和,把髒水全往金蓮兒身上潑。

月娘沒理她們,轉而看向金蓮兒:“金蓮,你說。”

金蓮兒深吸一口氣,指著那幾個婆子,聲音依舊帶著火氣:“大娘明鑑!這幾個老虔婆,倚老賣老,狗膽包天!月娘您明明只吩咐香菱打掃書房灰塵,她們倒好,把書房裡所有的坐褥、墊巾、窗幔,一股腦全推給香菱洗!”

“深更半夜,冰天雪地,逼著香菱在井臺邊用冰水搓洗,那手都凍得不成人形了!奴婢實在氣不過,才來與她們理論!她們非但不認錯,嘴裡還不乾不淨,奴婢一時氣急,這才動了手!夫人若不信,香菱的手就在那兒,那堆沒洗完的物件還在井臺邊!

香菱怯生生地抬起紅腫的那雙手,在燈籠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李桂姐輕聲說道:“香菱兒不只洗這一日了,我剛進府裡來,也見過一次,還以為是府裡的規矩....沒有多說”

月娘的目光掃過那雙手,又冷冷地看向那幾個婆子。陳婆子等人被月娘看得心裡發毛,還想狡辯:“夫人————這、這規矩————”

“規矩?”月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寒意,打斷了陳婆子的話,“是府裡的規矩沒錯,但也看是對甚麼人,是讓你們這般順手”支使老爺書房伴讀的?你們漿洗房的手,是比主子房裡的人還金貴了?”

“就算老爺還未給名分,但那冰水,你們洗不得,倒讓一個識文斷字、近身伺候老爺筆墨的丫頭去洗?好大的膽子!”

最後四個字,月娘說得又輕又慢,卻像冰錐子一樣扎進幾個婆子心裡。

陳婆子等人頓時啞口,面如土色,知道這“規矩”二字,在月娘這裡搪塞不過去了。

月娘不再看她們,對金蓮兒道:“你性子是急了點,動手更是不該。念在你一片護人之心,又是初犯,罰你半月月錢,長長記性。”

她又轉向那幾個抖如篩糠的婆子,聲音更冷:“你們幾個,倚老賣老,差事推諉,還巧言令色,敗壞府裡規矩。每人扣半年月錢!從明日起,書房、大廳所有需漿洗的物件,全歸你們漿洗房按時按質做好!若再敢推諉懈怠,或私下作踐他人,別看你們年齡老,一棍棒下去打死也是活該,滾下去!”

“是——是——謝夫人開恩————”幾個婆子如蒙大赦,又心疼那半年的月錢,哭喪著臉,互相攙扶著,狼狽地退了出去,連地上的髒汙也顧不得收拾。

月娘這才看向身旁的香菱,語氣緩和,拍了拍她的小說:“香菱,你起來。

手凍壞了,回去用熱水好生泡泡,抹點凍瘡膏子。這幾日不必來聽吩咐了忙過年的事了,書房歇息幾日看看書,寫寫字。”

“謝————謝大娘————”香菱聲音細如蚊蚋,帶著哽咽福了福。

月娘點點頭說道:“你們趕緊回去休息吧。”說著轉身離開。

心中也在思慮,看來等官人回來要商量著,開始要給府裡的丫鬟分一分身份了,不然以後宅子越來越大,人越來越多,這樣的事情還會更多。

燈籠的光暈隨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黑暗的廊下。

金蓮幾胸中那口惡氣算是出了大半,看著那幾個老貨受罰,心裡也解氣。

她走過去,拉著還在發抖的香菱,拍了拍她身上的灰:“走,回去!”

香菱冰涼的小手被金蓮兒溫熱的手攥著,一股暖意從手上蔓延到心裡。

月光依舊慘白地照著,將兩人一高一矮、相互扶持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回到自己房裡,金蓮兒翻出一個小瓷瓶,裡面是上回老爺賞的玫瑰香膏子,她平日裡都捨不得用。

挖了一大坨,不由分說拉過香菱的手,就往那紅腫的地方抹:“抹上!這好東西,治凍瘡最好!明兒再找點艾草灰給你敷上!”

香菱看著那晶瑩的膏體,聞著那馥郁的香氣,再看看金蓮兒雖罵罵咧咧卻動作輕柔的樣子,眼淚又湧了上來,卻不再是委屈,而是暖融融的一片。

而大官人此時渡步到客廳,深深的嘆了口氣!

這叫個甚麼事!

一巴掌下去。

趙福金痛得渾身猛地一弓!

帶著高燒的灼熱氣息和一絲猝不及防的顫抖,她死死攥緊了身下的錦褥又昏了過去,嚇了大官人一跳,好在嘆了嘆鼻息,聽了聽心跳,這才放心下來。

雪白的皮肉上立時浮起一個鮮紅的印子,邊緣還泛著指痕!

恍若一塊上好的羊脂玉被硃砂印狠狠摁了個透那紅痕深深陷進白肉裡,周遭肌膚受驚般泛起一片細密的雞慄疙瘩,襯著那白底紅痕竟有種殘酷又香艷的靡麗。

大官人整了整被趙福金揉皺的衣襟,大步跨出房門。

“玉娘!”他揚聲一喚,那伶俐的婦人一直內廳等候,聞聲忙不疊地碎步上前,垂手聽命。

“裡頭那位,”大官人下巴朝屋內一點,聲音壓得又低又沉,“你仔細看顧著!燒若退了,餵些溫軟湯水。若還燒得糊塗——”

他頓了頓:“用冷帕子勤擦著身子降溫。記著,她身份非同小可,掉根頭髮絲兒,你都得拿命賠!!”

玉娘立時明白了輕重,忙堆起十二分的小心,屈膝道:“大人放心,民婦今夜就抱著鋪蓋捲兒,睡在這外間地上支應著,保管耳不落音兒!”

大官人鼻子裡“嗯”了一聲,讓她下去。

隨即又喊來扈三娘!

倆人直奔後院那間不起眼的東廂房。

進了屋,目光在灰塵和陰影裡掃視,對扈三娘低聲說道:“找一找地窖和在哪兒。”他手指重重點過角落、床底、牆壁,“比如格外乾淨的地界兒,或是沾著外頭新鮮溼泥的痕跡!”

扈三娘應聲而動,身手利落如狸貓。

她伏低身子,指尖在冰冷的磚地上細細摸索,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只聽她在床榻陰影下低呼一聲:“爺!這裡有活板!”

大官人上前,果見一塊與周遭嚴絲合縫的厚實木板,扈三娘摳住暗藏的鐵環一聲發力!

沉重的地窖門應聲而開,露出黑洞洞向下延伸的石階,一股混雜著鐵鏽、塵土和陰冷的黴味兒撲面而來!

但見數十口黑沉沉、碩大無比的酸枝木箱子,整整齊齊碼滿了大半個密室!

箱蓋並未鎖死。

大官人屏住呼吸,用刀尖猛地撬開最近一口一火光照耀下,箱內赫然是層層疊疊、黑泛著幽冷金屬光澤的厚重甲片!

那形制粗獷猙獰,覆蓋範圍極大,不僅有人穿的全身重鎧,連馬匹的面簾、

雞頸、當胸、馬身甲乃至搭後都一應俱全!

甲片上特有的契丹紋飾和磨損痕跡刺眼無比!這分明是遼國最為精銳的“皮室軍”專用的連人帶馬重騎兵!

“嘶————”大官人牙縫裡迸出一絲寒氣,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看來那位耶律大石帶來的還不止是輕騎,還是一隻皮室軍”。

史文恭倒是介紹過,這種繼承了中亞和西域的冷鍛技術。透過反覆錘打熟鐵,使其表面硬化,形成異常堅硬的甲片,而非中原常用的熱鍛淬火。

可通常這種皮室軍”需要大量的後勤隊伍才能運作,不是單單一隻騎兵可以的。這耶律大石的謀劃,絕不只是聚攏北地綠林豪傑這麼簡單。難道還有遼人在這北地??

他“啪”地一聲重重合上箱蓋,那巨響在密閉空間裡迴蕩,震得人心頭髮顫。

他轉身走出地窖喊來府上家庭護衛頭子徐莽!

大官人指著地窖口,聲音壓得極低:“聽著!立刻!把莊子上所有能用的馬車、騾車,全給爺聚齊!帶上所有兄弟不用跟著我了!”

“休息三個時辰後出發,把這兩個密室裡的箱子,一個不落,給老子押回府裡交給來保和大娘!告訴他們不要開啟存在院子便是!”

“這是天塌下來的幹係!路上給老子眼睛放亮,嘴巴閉緊!誰敢多看一眼,多問一句,或是走漏了半點風聲”

他看了一眼徐莽,徐莽心中一凜!

“是!爺!小的拿腦袋擔保!”徐莽轟然應諾,額頭青筋都暴了起來,轉身就要去張羅。

大官人見他走後,對扈三娘說道:“三娘,這東西關乎我身家性命,單讓他們這群人押運,我心中不放心。我需要你!你不用隨我去濟州了,護著他們回到清河,出發後一路不停,送完再趕來匯合。倘若路上有人有甚麼別樣心思,或者擅自檢視箱子,你即刻一刀殺了,不用顧慮!”

扈三娘一聽,心頭猛地一撞,恰似那簷下銅鈴被疾風掃過,嗡然作響。

她一雙俏目定定地望著大官人,只覺一股滾燙的熱流自腳底直衝頂門心,那耳根子先就“騰”地一下熱辣辣燒將起來,比那新染的紅綢還要艷上三分。

暗道:“天爺!他————他竟連貼身的家中護衛都信不過?反將這潑天也似的幹係,全副身家性命,都只託付於我扈三娘一人之手?”

一股難以言喻的酥麻與歡喜,如同春蠶吐絲,細細密密地纏繞了她的心肝。

又像初綻的桃瓣兒,怯生生、甜絲絲地在心湖裡漾開,臊得她忙不疊垂下眼簾,長睫如蝶翅般微微顫動,遮住了滿眼的星光水色。

她想:“他待我終究不同!這般天大的機密,身家性命所繫,竟只肯託付於我————顯是把我當作了最最貼心知意的人兒。”

一念及此,那被信任的熨帖與榮寵,便如暖酒入喉,四肢百骸都舒坦起來,著看大官人的眼神,也似那春水初融,波光瀲灩,平添了十二分的柔媚與依戀。

只覺得能為他分憂,為他擔這天大的幹係,便是立時死了,也是甘願的。

她強按下那擂鼓似的心跳,穩住微微發顫的嗓音,深深萬福下去,再抬頭時,自光已如淬火的精鐵,透著一股子決絕與凜然!

點頭沉聲道:“老爺放心!此物在,三娘在!便是粉身碎骨,也定將它安安穩穩送回清河!路上但有半點兒風吹草動起了歹心,定教那些殺才知道三娘這口刀有多利!”

這句話如此鄭重,便連她自己和大官人都沒發現,喊上了老爺!

大官人笑道:“倒也不必如此,倘若真遇到事情,你的命命是最要緊的事,哪怕掉了一根頭髮絲都不允許!!”

這話如同滾油滴入冷水,在扈三娘心湖裡“滋啦”一聲炸開!

她只覺得臉上那剛褪下去的熱氣“騰”地又翻湧上來,比方才更甚,連脖頸都染上了霞色。一顆心在腔子裡擂鼓般亂撞,腦子一片空白?臊得她手腳都沒處放。

她慌忙低下頭,結結巴巴道:“我——我我——大人,外頭——外頭好像有事,我——我出去會!”

聲音細若蚊蚋,話未說完,人已像受驚的兔子般扭身就往外跑。

大官人瞧著她慌亂的背影,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揚聲道:“跑慢些!順道把你哥叫來內廳!”“知——知道了!”扈三孃的聲音遠遠飄來,人已消失在廊角。

大官人看著密室入口,重新將那精巧機關遮掩好,這才整了整衣袍,踱步出來。

喚過一個官兵:“去,把關勝給我請來。”

不多時,關勝大步流星而來,身姿挺拔如松,抱拳躬身,行了個標準的武人禮:“大人!關勝在此,聽候吩咐!”

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彷彿在掂量一件趁手的兵器,語氣隨意地問道:“嗯,來了。吃飽喝足了嗎?”

關勝一愣,沒想到大人開口問這個,隨即老實答道:“回大人,酒足飯飽,渾身是勁兒!”

“好!”大官人踱了兩步,忽地站定,單刀直入:“關勝,你這一身好本事,拳腳刀馬都來得,為何到了今日,還只是個小小的九品巡檢?”

這話像根針,精準地扎進了關勝最尷尬的痛處。

他臉上那點爽朗的笑容頓時僵住,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帶著幾分憋屈和無奈:“這————回大人話,卑職————卑職也實在不知!對上峰,該有的禮數從未短少,逢年過節,該孝敬的————也從未落下,可————可這些年,就像那磨坊裡的老驢,原地打轉,寸步難進!卑職————卑職也著實苦悶!”

大官人笑道:“我也不瞞你,我府裡管家的官身,是個七品校尉!我身邊幾個得用的家養小廝,跟你一樣,也都是九品巡檢的銜兒!”

這話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扇得關勝麵皮紫漲,腦袋“嗡”的一聲。

七品管家?九品家奴?

自己苦熬多年,拼死拼活,竟和人家府裡伺候人的奴才一個品級?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瞬間衝上頭頂,只覺得這官袍穿在身上,比那囚衣還要沉重丟人!

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大官人將他的窘態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到了,換上一副招攬賢才的鄭重神色,語氣斬釘截鐵:“關勝!我也不跟你囉嗦繞彎子!我看你是個人才,埋沒可惜了。我想把你調出來,跟著我幹!替我辦事!你可願意?”

他頓了頓,不容置疑地補上關鍵一句:“你若點頭應下,我明日就下調令!”

關勝心中猛地一跳!那巨大的羞恥感還未散去,但一股狂喜卻像地底的岩漿,瞬間衝破壓抑,噴湧而出!

他方才那點憋屈、茫然、無措,在這“調令”二字面前,頃刻間煙消雲散!

這還用考慮?

關勝不是蠢人。

在這官場市井摸爬滾打多年,早練就了一副火眼金睛。

眼前這位大人,氣度非凡,言談舉止透著深不可測的威勢。

他既然能輕飄飄說出“七品管家”、“九品家奴”,又能許諾“明日下調令”,這背後的能量,絕非他一個苦哈哈的九品巡檢能想像的!

倘若他沒這通天的本事,根本不可能調動得了自己!

但凡他能調動,就絕對是天大的本事!跟著這樣的人物,還愁沒有出頭之日?

關勝再無半分猶豫,猛地一撩戰袍前襟,“噗通”一聲單膝跪地,抱拳過頂:“大人!關勝願為大人效死力!從今往後,唯大人馬首是瞻!刀山火海,絕無二話!”

大官人看著他跪伏在地的魁梧身軀,滿意地點點頭,上前一步,親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那厚實的肩膀,笑道:“好!跟著我,虧待不了你!起來吧!”

“你且去前廳,替我緊緊盯著那起子傢伙!待我料理完手頭事,便連夜提人審問!”

關勝抱拳沉聲應道:“是!”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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