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遊途,叩見大人!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那卑微的姿態,與方才的囂張判若兩人。
“諸位宋國的綠林朋友,稍安勿躁,莫要自誤。在下耶律大石,忝居大遼一林牙之職。”
那耶律大石看都沒看腳下的遊途,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廳中驚疑不定的各路豪傑,最後落在臉色凝重的朱仝、雷橫身上,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令人心底發寒的嘲諷:“宋國的鷹犬,倒是有些膽色,可惜——水平不過如此...”
“遼狗!休得猖狂!莫小覷了我大宋好漢!”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陡然炸響!只見廳角猛地竄出一條大漢!手中擎著一根碗口粗細、通體烏黑的混元鐵棒!正是那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祝家莊的欒廷玉!
“接我一棒!”
欒廷玉勢若瘋虎,那根沉重的混元鐵棒帶著一股子摧山斷嶽的惡風,嗚咽著直砸耶律大石頂門!
棒未至,那股子狂暴的勁風已吹得耶律大石青衫獵獵作響!
“來的好!!!”耶律大石冷笑一聲,手中那杆殺氣騰騰的方天畫戟倏然抬起!月牙小枝寒光一閃!
鐺—!
一聲震得人耳膜欲裂的爆響!火星子如同年節裡最烈的煙般四濺!
只見那沉重的混元鐵棒,竟被方天畫戟精巧地用小枝月牙刃掛住!
耶律大石手腕一擰一抖,一股陰柔刁鑽的巨力順著鐵棒傳來!
欒廷玉只覺雙臂劇震,虎口發麻,那勢大力沉的一棒竟被帶得偏了方向,狠狠砸在旁邊的青磚地上!
“轟隆”一聲,磚石碎裂,煙塵瀰漫!
好個欒廷玉!
雖驚不亂,怒吼連連,鐵棒舞動如風車,劈、掃、砸、捅,招招狠辣,勢大力沉!
那混元鐵棒帶起的嗚嗚風聲,攪得廳中燈火明滅不定!
耶律大石卻如閒庭信步,手中方天畫戟或刺如毒龍出洞,或劈如開山裂石,或勾帶如鬼魅纏身,或格擋如銅牆鐵壁!
那沉重的戟在他手中,輕靈得如同繡針,偏偏每一擊都蘊含著沛然莫御的巨力!
戟尖寒芒閃爍,月牙刃撕裂空氣,發出鬼哭般的尖嘯!
兩人如同走馬燈般戰在一處!戟影棒風,將周遭桌椅絞得粉碎!
勁氣四溢,逼得近處的人連連後退,呼吸不暢!
這等兇險絕倫的廝殺,旁人莫說插手,便是多看幾眼都覺得心驚膽裂!
遊途趁這無人注意的當口,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竟悄悄挪了幾步,隔著距離對死死盯著自己的小妾玉娘說道:“玉娘——我的小心肝兒——莫氣了,快到我身邊來!只要你乖乖聽話,我遊途對天發誓,今日之事既往不咎!往後啊,我就守著你一個人兒,甚麼三妻四妾通通不要!咱倆關起門來,好好享用那潑天的富貴,豈不快活似神仙?”
玉娘猛地轉頭,眼中燃燒著刻骨的仇恨,幾乎要將遊途燒穿:“呸!狗賊!
我只要你項上人頭!祭奠我夫在天之靈!”
遊途臉上的肥肉一抽,綠豆眼裡閃過一絲陰狠的得意,聲音壓得更低:“嘿嘿——你真以為這幾個衙門都頭能耐我們何?你以為你那點小伎倆能瞞過老爺我?你偷偷譴了那小賤婢小環去鄆城縣衙通風報信,真當老爺是瞎子聾子?”
“實話告訴你,她早已是老爺我的人了,你才吩咐她去告密,她回頭便告訴了我,你當老爺我沒有後手?”
玉娘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看向一直緊跟在身側、臉色煞白的小丫鬟小環!
只見小環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眼中淚光閃爍,卻不敢看玉娘,低著頭,一步步慢慢地挪到了遊途肥碩的身軀後面,聲音細若蚊吶,帶著哭腔:“小——小姐——對——對不起——”
這聲“對不起”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玉娘心頭!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發黑,跟蹌一步才站穩,指著小環,聲音都在發顫:“小環——你——你父母早亡,被人牙子賣進那醃地方,是我!是我用所有體己錢把你贖出來!我待你如親妹!同吃同住,何曾有過一句重話?我穿甚麼,必給你也置辦一份!你——你為何要如此對我?!”
小環只是低著頭,眼淚如同斷線珠子般滾落,死死咬著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遊途見狀,得意地摟住小環的腰,嘿嘿冷笑,那笑聲如同夜梟般刺耳:“為甚麼?這還用問?是個人都想往上爬!你擋著人家的富貴路,還不許人家尋個高枝兒飛?跟著老爺我,穿金戴銀,呼奴喚婢,不比跟著你這個喪家之犬強百倍?殺了老爺,對她有甚麼好處?跟你去當那沿街乞食的叫婆子嗎?蠢貨!”
玉娘望著小環眼見報仇的希望破滅....心如死灰...
就在這當口,場中傳來一聲悶響和痛哼!只見欒廷玉被耶律大石一記勢大力沉的戟杆橫掃,狠狠砸中鐵棒中段!
饒是欒廷玉筋骨強橫,也連退是數步,重重砸在牆壁上,軟軟滑落,鐵棒險些脫手,顯然已受了些傷!
耶律大石單手拄戟,月牙刃上反射著寒意。
他目光如電,冷冷掃過全場,那清朗的聲音帶著刺骨的寒聲,壓得滿廳死寂:“還有哪位宋國豪傑,想上來試試某家的戟鋒?”
“併肩子上!剁了這遼狗!”幾個自恃勇武的綠林好漢被這囂張氣焰激得血氣上湧,怒吼一聲,刀槍並舉,從不同方向撲向耶律大石!
“找死!”耶律大石眼中寒芒爆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閃,那杆方天畫戟瞬間化作一團森冷的死亡風暴!
噗嗤!咔嚓!啊—!
只見戟影翻飛,血光迸濺!
那方天畫戟在他手中,如同長了眼睛!
或刺咽喉,或劈天靈,或勾斷腿筋,或月牙刃撕裂胸腹!招式狠辣刁鑽,迅捷如電!
更可怕的是,他身形騰挪間,始終以正面迎敵,後背從未露給任何一人!
不過呼吸之間!
那四五個撲上去的綠林好手,連慘叫都未能完全發出,便已如同被鐮刀掃過的麥稈,紛紛栽倒在地!
殘肢斷臂與滾燙的鮮血混合著內臟碎片,潑灑在猩紅的地毯上,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氣!
整個聚義廳,徹底淪為修羅屠場!
耶律大石持戟而立,衣袂飄飄,那身漿洗髮白的瀾衫上,竟只濺上了幾點微不足道的血星子。
他環視著滿廳噤若寒蟬、面無人色的群雄,嘴角那絲嘲諷的弧度更深了。
圍攻?
在他面前,來一個,來十個,下場都如同這地上的碎肉一般,毫無分別!
這位來自北方發發無名的遼國人,僅僅憑著一身凜然煞氣與方才雷霆萬鈞的出手,便讓滿廳桀驁不馴的綠林豪傑噤若寒蟬。
他環顧四周,目光如刀,掃過一張張或憤怒、或驚懼、或猶疑的臉龐。
“大宋氣數已盡,良禽擇木而棲。”耶律大石威嚴的聲音清晰地穿透寂靜:“有哪位好漢,肯歸順我大遼,共謀富貴?”
回應他的,先是死一般的沉寂,旋即炸開了鍋,罵聲震天價響:“呸!遼狗!休做你孃的清秋大夢!”
“爺爺生是大宋的人,死是大宋的鬼!骨頭硬著!”
“叫爺們做那沒廉恥的勾當?趁早夾著尾巴滾回你那苦寒之地去!”
只是,也並非人人都這般血勇。
角落裡,便有那眼珠子骨碌碌亂轉的,拳頭攥了又松,身子骨兒悄悄往後縮,顯是心旌搖盪,拿不定主意。
遠處側邊的遊途低吼道:“玉娘!最後問你一遍!你過來不過來?”
他右臂一抬,仍是那副舊日情濃時的架勢,指望這婦人能依偎上來,“我還是那句老話!你過來,萬事皆休!你忘了你那死鬼前夫,我權當沒你這檔子醃臢事,咱倆————破鏡重圓,共享這富貴榮華!”
玉娘猛地抬頭,眼中燃燒著刻骨的恨意,她朝著遊途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你殺人兇手,我寧願死!!”
“好!好!好!”遊途被玉娘決絕的唾罵激得連說了三個“好”字,收起伸出的右臂,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
耶律大石冷眼瞧著這群不識抬舉的草莽,鼻子裡哼出一股寒氣:“冥頑不靈!既是如此,留著爾等烏合之眾也是聒噪!索性將爾等盡數了帳,這大宋北疆,某!一樣攪他個天翻地覆!動手!”
“喏!”一聲整齊劃一的暴喝,如同驚雷炸裂!
說時遲那時快,大廳四周那雕龍畫鳳的巨大影壁後頭,“嘩啦啦”一聲響動,數十名身著皂衣、手持勁弩的射手,如同從地縫裡鑽出的鬼魅,霍然現身!
冰冷的箭在跳動的火把光下,閃爍著奪命的寒星,眨眼間便將聚賢廳中央兩百來號綠林人物,死死罩定!
“不好!著了道兒!”
“有埋伏!”
恐慌如同瘟疫,瞬間在人群中炸開蔓延。
欒廷玉猛地擎起手中渾鐵棍,環眼圓睜,聲如洪鐘:“各位兄弟!休要亂了方寸!他耶律大石便是三頭六臂,也只一人!這廳堂狹促,我等圍攻不開,但他那弩箭也未必施展得痛快!”
“聽某號令!大夥兒併力一處,撞開一個口子,殺將出去,天高海闊,再作道理!”
欒廷玉這一嗓子,如同給眾人灌了一碗滾燙的燒刀子,人群登時湧動起來,搜尋著突圍的去路。
耶律大石卻對眼前的騷亂渾不在意。
他目光如電,倏地射向兀自死死盯著玉孃的遊途,厲聲喝道:“蠢材!還不動手!一個婦人便叫你如此牽腸掛肚,扭捏作態!到手的富貴前程,莫非你要親手葬送了不成?”
這一聲斷喝,如同蘸了鹽水的鞭子,狠狠抽在遊途身上。
他渾身一個激靈,最後剜了玉娘一眼,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是!大人!”
話音未落,遊途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向後急退一步!
他的手臂猛地伸向身後影壁上懸掛的一盞巨大青銅燭臺往下一般!
“咔噠!轟隆隆隆——!”
一聲清脆的機括啟動聲後,是令人牙酸的、沉重無比的金屬摩擦與滾動巨響一·只見聚賢廳四面牆壁的高處,無數沉重的、手臂粗細的黝黑鐵條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獠牙,從天板預留的暗槽中轟然砸落!
它們帶著千鈞之力,根根嵌入地面預留的深槽,發出震耳欲聾的“哐當”巨響!
瞬間,一個巨大無比、密不透風的鋼鐵牢籠,將整個聚賢廳的核心區域將那數百名綠林豪傑——全部死死地關在了裡面!
鐵柵欄轟然落下,如同困獸囚籠。
未等眾人喘息,數十支閃著寒光的弩箭已如毒蛇吐信,森然對準了籠中諸人h
耶律大石站在柵欄之外,隔著冰冷的鐵條,手持方天畫戟,氣勢睥睨的注視著籠中驚惶失措的群雄:“諸位大宋北地的英雄豪傑,只數三聲!某,只數三聲!”
他話音未落,那些牆縫裡鑽出來的弓手,齊刷刷地拉開了硬弩的弦!
弓弦緊繃的“嘎吱”聲,如同催命的鬼哭,刺得人頭皮發麻!
“一!”耶律大石的聲音冰冷如鐵。
“放你孃的狗屁!有種進來跟爺爺單挑!”
“遼狗!爺爺做鬼也不放過你!”
籠中立時炸開了鍋,汙言穢語、祖宗十八代都被翻出來咒罵,只是這罵聲裡,裹挾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絕望。
“二!”耶律大石嘴角噙著一絲殘忍的冷笑,眼中毫無波瀾,彷彿在看一群待宰的豬羊。
“放!”
這一聲令下,如同閻羅爺勾了生死簿!
嗡—!
咻咻咻—!
幾十支三稜透甲錐,帶著撕裂布帛般的尖嘯,潑天蓋地,真如那過境的飛蝗,沒頭沒腦便向人堆裡狠狠釘去!
那箭桿油浸的樺木桿子,沉甸甸、黑黝黝,一看便是大遼鐵林軍的制式殺器!
“呃啊——!”
“噗嗤!”
慘嚎聲、利刃入肉的悶響、骨頭碎裂的脆聲瞬間爆開!
巨大聚義廳內登時成了修羅屠場!
那些綠林漢子,有的舞動奇門兵刃格擋,叮噹亂響;更多的卻是躲閃不及,被那鐵雨攢射成了血葫蘆!
有那倒黴的,面門上釘著兩三支,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便往後倒,紅的、
白的,汩汩地順著箭桿往外冒,熱氣騰騰;還有的被大力貫倒,身子掛在冰冷的鐵柵欄上,軟塌塌像個破血口袋,兀自往下滴滴答答淌著血水!
只這一輪潑風箭雨,方才還跳腳叫罵的十來個莽漢,已是地上抽搐的屍首,或是柵欄上滴答作響的爛肉!
死一般的寂靜,只繃了一彈指!隨即,便被更兇猛的恐懼和求活的醃攢念頭撕得粉碎!
“降了!爺爺!降了!饒命啊爺爺!”
“降!我等願降!做牛做馬!”
這一聲討饒,如同瘟病過境,呼啦啦便傳遍了鐵籠!
“降!降啊!黃河幫的兄弟!留得命在————留得命在————褲襠裡的卵子才硬氣啊!”
有人帶著哭腔嘶喊,褲腳管下,已是溼淋淋一片。
黃河幫裡幾個平日裡吆五喝六的頭目,此刻看著身旁兄弟被射成刺蝟的慘狀,臉都嚇綠了,連滾帶爬地撲向耶律大石那邊的柵欄根。
“青州快刀————降了!”青州快刀門下,也有幾人眼神閃爍,避開昔日同門驚怒交加的目光,低著頭,腳步虛浮地挪了過去。
一時間,各股勢力裡,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歃血為盟的“好漢”,此刻在生死關頭,紛紛分道揚鑣。
“王矮子!你他孃的軟骨頭!丟了清風山的臉面!”
“黃河幫的劉三!你個背主求榮的醃臢貨!老子瞎了眼認你做兄弟!”
“張快刀!你————你對得起總瓢把子嗎?!”
那些尚存幾分血性、猶自挺立的忠義之輩,眼見平日的“手足兄弟”轉眼成了仇敵腳下的狗,氣得目眥欲裂,破口大罵,聲音裡帶著錐心的痛楚和滔天的憤怒。
就連那官面上的人物幾個衙役,互相使了個眼色,竟也低著頭,腳步跟蹌地混入投降的人群,朝著耶律大石那邊蹭去。
雷橫喉結上下滾動,眼神閃爍不定,一隻腳竟也不自覺地微微挪動了一下。
“雷橫!”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在他耳邊響起!卻是同僚美髯公”朱仝,一張赤紅臉膛此刻氣得發紫,豹眼圓睜,死死盯住他。
聲音如同重錘敲在插翅虎”雷橫心上:“你待怎地?!你我兄弟吃著朝廷的俸祿,穿著這身官皮!平日裡為些兄弟義氣,做些擦邊越界、違背律法之事,睜隻眼閉隻眼也就罷了!”
“今日!這是大是大非!是國讎家恨!是給祖宗蒙羞、給脊樑骨打折的醃臢勾當!你————你也要學那沒卵子的貨色,去做那遼狗的走狗不成?!”
朱仝這番話,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雷橫臉上火辣辣。
他羞愧地低下頭,不敢直視朱仝那噴火的眼睛,嘴裡卻像含了塊熱餈粑,含糊又執拗地嘟囔著:“朱————朱老哥————你————你罵得對————可我————我家中尚有七十老母啊!
”
“她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父母在,兒苟活”!她在我就在,我這條命,得留著回去給她養老送終!若今日折在這裡,不能侍奉於老母身前————我————我這些年做的所有事,爭的所有臉面,還有個鳥用!”
他說著說著,竟帶上了哭腔,腳下卻像生了根,又像是被無形的線扯著,終究還是朝著那耶律大石那邊冰冷的鐵柵欄,又挪動了幾步。
朱仝看著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指著他的手指都在哆嗦,回想起他同僚這些年,最是孝順母親。
想到這裡半晌,長嘆一聲垂下手來,無力道:“好————好一個孝子!你————
你自去吧!記得以後給我墳前上柱香!”
說罷,不再看他,只是握緊了手中刀,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滿是悲憤與決絕。
廳內血汙橫流,慘叫未絕。
投降者的腳步窸窣,夾雜著忠義者的怒罵與絕望者的哀嚎,將這聚賢廳攪得如同滾沸的油鍋。
角落裡,一群身著青灰色道袍的道士,此刻也難掩驚惶。為首一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渾濁的老眼掃過滿地狼藉,最終落在身邊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小道童身上。
老道枯瘦的手抓住王喆細瘦的胳膊,聲音嘶啞,幾乎是貼著王喆的耳朵低吼:“徒兒!聽著!你年紀尚小,筋骨未成,卻已將我這把老骨頭壓箱底的本事學了個八九不離十!你是塊璞玉,是我三教七寶全真未來的指望!今日這修羅場,不是你該埋骨之地!”
他用力將王喆往耶律大石方向那擠滿了投降者的柵欄邊推搡,聲音帶著哀求,“去!聽話!到那邊去!活下去!莫要————莫要斷了咱們這一脈的道統!”
王喆小小的身體被推得一個趔趄,但他腳下生根般站定,清亮的目光迎向師傅焦慮渾濁的眼睛,沒有絲毫動搖。
他搖了搖頭,聲音在一片汙濁喧囂中竟格外分明:“師傅,您錯了。道在守心,不在苟活。今日弟子若趨炎附勢,貪生怕死,投了那異族豺狼,便是苟延性命,道心亦汙濁不堪,與行屍走肉何異?這滿身所學,反倒成了助紂為虐的孽障!徒兒寧在此處,與師傅同守此心,共證此道!”
他這話語,雖出自童稚之口,卻蘊含著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正氣,聽得老道渾身一震,推搡的手頹然垂下,眼中又是痛惜又是驕傲,嘴唇哆嗦著,終是化作一聲長嘆。
幾乎同時,另一邊幾個女冠之中,一位中年道姑也正焦急地拉扯著一個年紀更小些、粉雕玉琢般的女道童。
那道童一雙妙目,此刻卻緊緊盯著不遠處的王喆,見他巋然不動,言語鏗鏘,小小的臉上竟也浮現出與年齡不符的堅毅。她正是幼年的林朝英。
“朝英!聽姑姑的,快過去!你還小————”女道姑的聲音帶著哭腔。
林朝英用力搖頭,聲音清脆如黃鶯出谷,卻帶著說不出的執拗:“姑姑莫勸!他不過去,我也不過去!”
她的小手指著王喆的方向,眼神亮得驚人。
那女道姑心頭百感交集,最終只能重重跺腳,又急又無奈地低罵了一句:
”
冤孽!真是前世帶來的冤孽啊!”
她不再強拉林朝英,只是將她護在身後,握緊了手中的拂塵,臉上也顯出了決死之色。
此時,整個聚賢廳內,喧囂漸歇。粗略看去,竟已有大半豪強帶著手下,如同乞食的野狗般,瑟縮地擠在了耶律大石身前的鐵柵欄邊,黑壓壓一片人頭,與另一邊兀自挺立、怒目而視的忠義之士形成了鮮明對比。
耶律大石看著眼前這群俯首帖耳的“豪傑”,朗聲大笑,笑聲在血腥瀰漫的大廳中迴蕩:“好!識時務者為俊傑!諸位既已棄暗投明,投效我大遼,便是自家兄弟了!”
他手中方天畫戟頓地,聲如雷霆:“某在此明言!爾等今日歸順,便是大遼功臣!不日,遼主厚賞即至,各有官爵!金銀財帛,車載斗量,任爾支取!許爾招兵買馬,開府建牙,雄踞一方!”
目光如電,掃過那些眼中已燃起貪婪綠火的降者,聲調陡然拔高,字字千鈞:“河北千里沃土,趙宋羸弱,本是無主之地!爾等昔日困守窮山,說甚麼綠林豪傑,也不過是草寇山匪!”
“今有大遼為爾後盾,錢糧如山!儘可放手徵募!所據州縣,起義之日,即爾疆域!!”
“本帥代大遼立誓,裂土之諾,世代相承!自成一國,易如反掌!能取多少,全憑爾等手段!”
這番話,如同滾油潑進了烈火!
那些本就心懷鬼胎、貪生怕死才降的豪強們,瞬間被點燃了心底最熾熱的慾望!甚麼忠義廉恥,甚麼江湖道義,在“裂土封疆,自成一國”這八個金燦燦的大字面前,頃刻間化為齏粉!
這耶律大石說的不錯,河北乃山東兩地,豪強並起!
這些莊子山寨,兵馬武器,甲冑屯糧,司空常見,朝廷根本無力管轄!
而流民無數,也不缺人,缺的是甚麼?缺的就是起勢的金銀。
他們呼吸粗重,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金光,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稱霸一方、作威作福的景象。
耶律大石那番“裂土封疆、自成一國”的許諾,如同最烈的春藥,灌得投降的豪強們血脈賁張,眼珠子都紅了,彷彿已經嗅到了封妻廕子的富貴氣。
大廳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貪婪吞嚥口水的聲音。
耶律大石抬手,止住了降者的躁動,:“諸位!富貴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不過————”
他話鋒一轉,冰冷的目光掃過對面那些元自挺立、怒目而視的“硬骨頭”,最終落回眼前這群降者身上:“大遼官爵,非虛言可授!空口歸順,本帥不取!尚需一件投名狀”!
“看見那些冥頑不靈的醃攢貨了嗎?去!每人給我拿下他們一顆人頭!”
“一顆人頭,換一冊大遼官憑!榮華富貴,裂土封疆,自此而始!”
話鋒陡厲,殺氣沖天:“若敢不從?休怪本帥翻臉無情!弓弩之下,同作這鐵籠中的腐肉爛泥!”
這一夥子人登時眼珠子都紅了,血絲兒直迸,恰似那賭坊裡熬了三天三夜的癲漢。
方才還稱兄道弟、把臂言歡的親朋故舊,此刻在眼裡都成了絆腳石、刀下肉!
一邊是那金燦燦的前程,外加一條熱乎乎能喘氣的性命!
另一邊呢?是死在這裡,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一個個喉嚨裡“咕嚕”作響,眼風兒毒蛇似的掃過昔日親近之人,那點微末情分,早被裡啪啦打了個粉碎!有那性急的,手已經悄悄摸向了腰間的傢伙什兒。
於此同時,莊外西門大官人帶著扈三娘並十數個如狼似虎的護院伴當,正自打量著那靜悄悄的遊家莊。
那扈三娘柳眉微蹙,低聲道:“大人,恁地蹊蹺!四圍哨塔上人影皆無,裡面洪五的人也不見半個出來走動,莫不是...”
大官人點點頭:“裡頭必然是發生了甚麼....”
恰在此時,朔風捲著扯絮撕般的鵝毛大雪,天地間一片混沌。
忽聞蹄聲如悶雷滾地,由遠及近,竟蓋過了風雪的呼嘯!
只見漫天風雪之中,一彪鐵騎撞開雪幕,疾馳而來!
當先一騎,面如重棗,騎著一匹赤色火炭馬,映著雪光更顯威嚴。
五綹長髯,在凜冽寒風中飄灑飛揚,根根似鐵。
身披一領鸚哥綠戰袍,在茫茫雪色中分外奪目,他手中倒提一柄青龍偃月刀,刀鋒冷森森,寒氣逼人那將官勒住馬,聲若洪鐘,對著西門大官人一行喝道:“呔!爾等何人?在此逡巡不去!蒲東巡檢司在此盤查,速速報上名號來由,不得有誤!”
西門大官人一聽大喜,自懷中緩緩掏出一面朱漆鎏金、刻著“山東等處提刑所”字樣的牙牌,高高擎起,沉聲道:“本官乃山東提刑所提刑!”
那將官聽得“提刑所提刑”幾個字,心頭一凜,慌忙把手一揮,身後眾騎兵“唰”地勒住馬韁,齊刷刷滾鞍下馬,垂手肅立。
將官更不敢怠慢,急步上前,先是深深一躬到地,雙手恭恭敬敬接過西門大官人遞來的牙牌,就著火光細細驗看。
只見那牙牌紋路清晰,印信赫然,確是提刑所五品大員的憑信無疑。
將官看罷,慌忙雙手奉還,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口中唱喏道:“卑職蒲東巡檢司巡檢關勝,來此執行公務,不知是西門大人在此,言語間多有衝撞冒犯,望大人恕罪則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