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可————重些個————”
這等言語,著實勾魂攝魄!
若換了在別處,大官人也不是甚麼善男信女,少不得要“大發慈悲”,成全了她。
大官人還未及開言,這趙福金卻又把一雙水汪汪的杏眼乜斜著,酥聲道:“你————你這————會罵人麼?市井那種醃.話,罵————罵本...本小姐幾句看看————”
大官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快快些起身!這天寒地凍的,你就不怕凍壞了這身細皮嫩肉?”
說著,俯身拾起她那繡著纏枝蓮的軟底鞋,溫存地替她套在那對兒裹著綢緞襪的玲瓏小腳上。
這般溫存體貼的手段,大官人使真是行雲流水,慣熟的勾當。
不知多少婦人,便是吃他這套卿卿溫柔冤家,酥了骨頭,迷了心竅。
可這個偏偏不吃這套。
大官人正待起身,猛的大腿上一陣鑽心疼!
卻是這小傢伙隔著厚厚的襖褲,竟發狠一口咬將下來,銀牙深陷,死死叼住不放。
大官人疼得倒抽冷氣,險些將她摜了出去,怒道:“再敢撒潑,信不信爺把你丟在這雪窩子裡餵狼?”
趙福金卻渾不怕死,揚起一張桃臉,眼中帶著三分挑釁七分得意:“你若不依我,我便去告我哥哥,說你————說你輕薄於我,強要解我的羅裙帶子!”
大官人冷笑一聲:“只管去告!憑你這般刁鑽潑賴的性子,你哥哥若肯信你半個字,我便倒著走路!”
說罷,將她扶正了,撣撣衣袍,逕自往那暖棚走去。
趙福金臉上紅雲未褪,跺了跺腳,只得邁著小碎步跟上,嬌聲問道:“喂!
你叫甚麼名兒?”
大官人懶得搭理。
“我知你姓西門,那名諱呢?”她緊緊又追問道。
大官人翻了個白眼。
“你————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誰?不想知道我的名字麼?”
“你問呀,你問我便告訴你!”
她見大官人不回答,眼珠兒一轉,忽又換了個話頭:“那————那鞭子沾了水,抽在人身上,當真疼得緊麼?”
見他還不答,這趙福金便如那粘人的瓜兒,一路緊貼,嘴裡兀自不依不饒地絮聒:“你有妻子沒有?可有孩兒?長得有我好看嗎?你今日可是專為尋我來的?”
這一串子話兒,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全無半分搭界。
大官人心中暗嘆一聲,側目瞟了眼身邊這張傾國傾城的絕色小臉,肚裡尋思:這小妮子生得倒是好模樣,可就是缺根筋?難道她父母是近親結婚??
剛行至暖廳門口,只聽得“咚咚咚”三聲大響,遊家莊那面牛皮大鼓已是擂得震天價響。
洪五與那扈三娘,並一干道士,魚貫從暖棚裡迎將出來。
洪五趨前一步,壓低了嗓子道:“大人,廳上英雄會”已然開鑼,您還進去嗎?”
大官人眼瞅著暖棚裡湧出河北、山東兩路的綠林好漢,亂鬨鬨都往遊家莊正廳裡攢動,那群道士也紛紛越過自己跟著進入莊內。
他引著扈三娘並洪五,迤邐行至子窩暖棚根前說道:“三娘,你且莫進去。裡頭坐著你哥哥,你怕也不想見他。”
扈三娘聽得,俏臉把一對柳葉眉兒蹙將起來,急聲道:“大人!奴家不緊隨左右,裡頭若起了風波,哪個護持你周全?”
大官人只把手擺了擺,指尖虛虛點著洪五道:“我也不入內。洪五,你領著這班子窩的兄弟們,也須打點精神,仔細在意。進去探探風色,覷覷到底是何等富貴,覷明白了便出來,不要久留,我們不離開,在外頭接應你。”
洪五一愣:“大人這話————莫非懷疑這遊家裝是個局兒”?”
大官人不答,只抬眼望了望那連綿數里的遊家莊,眼底寒光倏地一閃,下巴頦兒朝那莊院房舍一努,話鋒陡轉:“我那宅院也算得幾進幾齣的體面門戶,我見過的莊園豪富也不在少數。三娘,你仔細瞧瞧,你那扈家莊也是莊院,這遊家莊的正門、儀門、腳門,排布得是不是古怪!”
“這遊家莊全無豪奢府邸的氣象,便是尋常莊戶人家的門臉,也比它規整三分!”大官人嘿然一笑,語帶譏諷:“不像個正經莊園,倒活脫脫似個囚人的鐵籠子!”
扈三娘同洪五俱是一怔,齊齊抬眼,順著大官人指點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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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見那遊家莊,石牆高聳,門戶陰沉,幾處箭樓森然矗立,雖是白日,望去卻黑洞洞、陰惻惻的緊,透著一股子邪氣。
大官人嘴角噙著絲兒冷笑:“怎地?洪五你還敢進去一探麼?”
洪五把胸脯一拍,粗聲笑道:“大人小覷洪五了!小的本是刀頭舔血、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走江湖的漢子,莫說如今有大官人並這位——姑娘在外接應,便是沒有,洪五也敢豁出這腔子熱血,闖他孃的這一著!”
大官人點頭道:“好!你帶兄弟們進去,記著,每隔一炷香光景,便打發一個兄弟出來報信。若有一停斷了,便是裡頭有變,我自設法救你!”
洪五神色一凜,撩起破衣襟便要跪下行禮:“謝大人恩典!”
大官人笑著伸手攔住,攙他起來:“自家人,無需多禮。”
洪五點頭抱拳:“小的進去了!”說罷,轉身便往那暖棚裡鑽,口中吆喝道:“哥兒幾個,隨俺走一遭!”
棚內一群子窩的兄弟轟然應諾:“聽五爺的!”
眼見洪五等人魚貫而入,那趙福金卻輕移蓮步,款款走上前來,對著扈三娘深深道了個萬福,鶯聲嚦嚦,透著十二分的誠懇:“姐姐在上,我方才年幼無知,見識短淺,沒經過外頭市井的醃攢,一時好奇學了些村言野語,衝撞了姐姐。萬望姐姐海量汪涵,莫與我一般見識。”
那禮數週全,言語溫婉,體態風流,竟比那世宦大家的閨秀還要端莊幾分。
這一下倒把個爽利的扈三娘弄得手足無措,慌忙還禮道:“姑娘言重了!奴家並未生氣,更不曾往心裡去。”
大官人一旁道:“好了,此事揭過。三娘,速將馬匹都牽入暖棚,預備著。
還有,那神臂弓呢?可有會使的?取出來瞧瞧。”
扈三娘應道:“大人,奴家想策馬繞著這莊子轉上一圈,看看可有甚蹊蹺路徑。”
大官人點頭應允。
待扈三娘背影剛隱沒,那趙福金便如蝶戀般粘了過來,挨挨擦擦地貼到大官人身側,仰起一張粉膩酥融的小臉兒,水杏眼兒忽閃忽閃,扯著他衣袖,吐氣如蘭,軟語呢喃:“西門大人————本小姐方才可聽話麼?若不是為你,憑她是誰,也休想教本小姐這等身份,向那等人低頭賠罪————我乖也不乖?”
說罷,櫻唇微嘟,眼波流轉,似嗔似喜,帶著七分邀功的嬌痴,三分天生的嫵媚,偏又透著一股子不諳世事的清純,那情態,真箇是又愛又憐,勾得人心尖兒發癢。
大官人瞅著她這模樣,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卻也深知怪不得她。以她這金枝玉葉的郡王身份,自小便將尊卑貴賤刻進了骨子裡,根深蒂固,豈是一時半刻能改的?
能這麼做,已是給了自己天大的面子。
大官人還未及答言,暖棚裡頭那些個虎背熊腰的護院家丁已紛紛聒噪起來,七嘴八舌地嚷道:“大官人!快請進來掌掌眼!這起子傢伙什兒,端的威風煞人!”
“乖乖,這鐵疙瘩,怕不是能射穿城牆?”
“快請大官人來看個稀罕!”
大官人聞聲踱步入內,只見那破木桌上,齊齊整整排著十數件烏沉沉、冷森森的硬傢伙。
一夥粗豪護院圍在桌邊,個個抓耳撓腮,東摸摸,西瞧瞧,如狗咬刺蝟般無從下口。
這些正是那威震邊關的北宋神臂弩!
自己早有耳聞,可惜以前沒有仔細研究過這方面的東西。
大官人拿起一部細細觀察。
油光鋁亮,弩臂上纏著密匝匝的牛筋弦,那精鋼打製的機括、望山,在昏黃油燈下閃著幽幽寒光,端的是一等一的殺人利器!
掂量手中,分量著實不輕,怕沒有十幾斤上下。
弩身長約三尺有餘,具體用料雖非他所長,也能覺出是硬木精鐵的好貨色。
正自端詳間,忽聽得一個嬌滴滴、脆生生的嗓音在耳畔響起:“長三尺二寸,力足一石四鬥,重麼————不多不少,整整十四斤!”
大官人循聲側目,卻見那趙福金不知何時已挨挨擦擦湊到他肩胛下,一張小臉兒仰著,杏眼兒彎成了月牙兒,粉腮上透出兩抹興奮的紅暈,嘴角噙著絲兒掩不住的得意,如數家珍般指點道:“這弓身乃是上好的山桑木所制!最妙的是內側——喏,就是射手貼面這廂密實實地貼著刮磨得極薄的牛角片子!這般弄法,吃得住千斤力,撒手時回彈快似流星!”
她纖指又點向那緊繃的弩弦,繼續說道:“這弦麼,取的是牛脊背上最韌的主筋!要千捶萬打,撕成細如髮絲的牛毛,再用上好的魚鰾膠粘合了,細細絞擰成股,方得這般堅韌!等閒刀劍都割它不斷哩!”
最後指著那泛著青銅幽光的弩機,小下巴微微翹起,帶著一股子“快誇我”的嬌憨勁兒:“這弩機是青銅澆鑄的寶貝疙瘩!瞧見頂上這山”字沒?喚作望山”,便是用來瞄準的!三百四十步開外,一箭射去,能深深扎進椴木靶子半支箭桿深!”
大官人一愣,這東西竟然能射五百米還有餘力。
其中一位護院笑道:“這東西才不過一石四鬥,我連弓都能開三石!”
說完性急,抄起一具弩,憋得面紅耳赤,使出吃奶的力氣去拽那弩弦,口中“嘿喲”作響,青筋都暴起老高,拉倒是全拉開了,只是氣喘如牛,搖頭咋舌道:“孃的,這弦比牛筋還韌!恁地費力!為何比三石的弓海廢力。”
趙福金瞧著這班莽漢的窘態,忍不住以袖掩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波流轉,帶著幾分戲謔:“嘻嘻,你們這些呆子!這般好物件,豈是你們這般蠻牛似的拉扯法兒?”
大官人眉頭一挑,側目看她:“哦?你倒會擺弄這軍國利器?”
趙福金小下巴一揚,得意之色溢於言表,嬌聲道:“在府裡悶得慌時,我看了無數的書,也也常去武庫尋些玩意兒解悶,這神臂弩麼————倒也摸過幾回。”
大官人不動聲色:“既如此,你且說說,如何個用法?”
趙福金眼珠兒滴溜溜一轉,忽然湊近大官人,仰著那張吹彈得破的小臉兒,吐氣如蘭,帶著幾分促狹:“教你也不難————只消你告訴奴家,你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家中可有————
娘子?”
“罷了!休再聒噪!”大官人臉一板,果斷截住她話頭。
趙福金小嘴兒登時撅了起來,能掛個油瓶兒,地一跺腳:“好了好了,沒趣兒!告訴你便是!”她伸出纖纖玉指,點著弩身下方一個鐵環。
“喏,看見這個了?須得用腳踏住這環子,借全身的力氣往下踩蹬,手上再順勢一拉弦,方得開弓。憑你多大的蠻力,單靠兩條膀子,累死也拉不開幾回!”
大官人若有所思,依言取過一具神臂弩。
只見他左腳穩穩踏住那冰冷的鐵環,腰背一沉,腳下發力蹬踏,同時右臂順勢向後一扯——
“嘎吱”一聲輕響,那方才還紋絲不動的牛筋弦,竟被他輕輕巧巧地拉了個滿月!動作乾淨利落。
一眾護衛也紛紛試了試,確實輕鬆不少,紛紛訝異的說為何這樣。
趙福金笑嘻嘻不說話,就等著大官人來問。
大官人細細一看心中豁然,拉弓開箭,看起來是臂力,其實開弓模式多是用背肌協同,靠的是背肌。
而這神臂弩無法和弓箭一樣姿勢,只能靠著臂力去拉,沒幾下便已然脫力。
便說道:“尋常開弓射箭,講究個背闊肌發力,腰馬合一。這神臂弩構造特異,無法借腰背之勢,若只憑兩條臂膀蠻於,莫說殺人,開不了三五次,自己先就臂膀痠軟了!”
那趙福金聽罷,倏地睜圓了一雙水杏美目,彷彿頭一遭識得眼前人似的,檀口微張,露出編貝般的細齒,嬌聲驚呼道:“咦?!你————你竟也曉得這其中的門道?”
她蓮足輕跺,扯著大官人的袖角兒一陣輕搖,帶著幾分不甘與難以置信:“本小姐可是費了好些時日工夫,在武庫裡翻來覆去地琢磨,又尋來老匠人問東問西,才將這起子奧妙摸得七七八八!你————你倒像個未下先知的,張口便來!”
說話間,只聽暖棚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旋即停住。門簾子“唰啦”一聲被掀開,一股凜冽寒氣裹著個人影兒搶了進來!
正是那扈三娘打馬迴轉!
但見她一張慣經風日的如俏臉,此刻被那刀子似的朔風吹得白裡透紅,額角鬢邊還沾著幾粒未化的雪沫子。
兩條玉柱似的長腿繃得緊緊的,噔噔噔幾步搶到大官人跟前,帶進一股子刺骨的冷風,胸脯微微起伏,不及勻氣便急聲道:“大人!果然被你料中了!這莊子————有古怪!”
此時。
遊家莊那聚義廳,端的比州府衙門還氣派了三分不止。
廳內黑壓壓坐滿了河北、山東兩道上叫得出字號兒的豪強、綠林好漢。
一個個粗眉大眼,或是虯髯戟張,或是滿面兇光,將這偌大廳堂擠得滿滿當當。
席面上,山珍海味堆疊如山,只恨盤碟無眼,盛不下許多富貴。
罈子裡,十年陳的燒刀子酒香四溢,勾得人肚裡饞蟲亂拱。
只是這般好酒好肉當前,眾好漢臉上,卻多半浮著三分疑慮、七分看客的興頭,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心裡各自打著小九九。
那莊主遊途,腆著個油光水滑、賽過十月懷胎婦人般的肥肚腩,裹著一身簇新的湖綢直裰襖。
他端著一個赤金打造的沉甸甸酒盞,立在那高臺之上一臺面鋪著整張吊睛白額大蟲的皮子,毛色雪亮,好不威風。
“列位!列位英雄!”遊途聲若洪鐘,先是一通江湖切口、場面上的奉承話,把那三山五嶽的牛鬼蛇神、魑魅魍魎,都捧了個遍,直說得天亂墜,唾沫星子橫飛。
底下那些綠林莽漢,本就是些坐不住的性子,幾杯黃湯下肚,早已等得不耐煩,紛紛扯開嗓子嚷道:“遊莊主休賣關子!端的何等潑天富貴,值得勞動這許多英雄齊聚?快些道來!”
遊途綠豆般的小眼精光一閃,話鋒陡然轉利,如同快刀切豆腐:“今日請諸位豪傑前來,不為別事,乃是有一樁潑天的富貴,一場改換門庭、光宗耀祖的絕頂良機,要白白送與諸位兄弟!”
他故意頓住,綠豆眼兒四下一掃,見眾人喉頭滾動、眼珠子發亮,胃口已被吊到十足十,這才壓低嗓門,臉上堆出幾分神秘,低聲道:“這機會嘛——————嘿嘿,便是投效——大遼!”
此言一出,廳中“嗡”地一聲,如同炸了馬蜂窩。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人驚愕,有人冷笑,有人面露貪婪。
遊途渾不在意,只當是群鴉聒噪。
他唾沫星子噴得更遠,臉上油光更盛,繼續鼓動如簧巧舌:“在下奉遼主之命,特來招攬天下英雄!只要諸位點個頭,應一聲願效犬馬之勞”,那遼主爺的賞賜,立時便到!”
“黃澄澄、沉甸甸的金子!亮閃閃、硬邦邦的官憑印信!良田千頃,美婢如雲,呼奴使婢,何等快活?強似在這大宋做個沒腳蟹的草頭,擔驚受怕,強過百倍千倍!”
他說得興起,得意地一揮他那戴滿金戒指的肥手,直指向廳外那連綿起伏、
一眼望不到頭的莊園屋舍:“諸位且抬眼細看!俺這遊家莊,氣派如何?可還入得諸位法眼?不瞞列位好漢,這連綿數里的基業,倉廩裡堆得流油的糧食,皆是大遼貴人念俺忠心,慷慨所賜!這便是識時務、投明主,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
他那肥膩的臉上,堆滿了“識時務者為俊傑”的得意與優越,彷彿已高人一等,只等眾人納頭便拜。
然而,預想中的群情踴躍並未出現。短暫的死寂後,廳中猛地爆發出一片鬨堂大笑!
“哈哈哈!遊大莊主!你莫不是灌多了黃湯,在此說夢話吧?”那祝家莊的欒廷玉欒教師拍案而起,酒水濺了一身也渾不在意,指著遊途的鼻子罵道:“直娘賊!讓爺爺們去舔遼狗的靴底?呸!金子官位?爺爺的脊樑骨還沒軟到那份上!你這莊園?怕不是用大宋百姓的血淚骨頭壘起來的吧?!”
“正是!遊途老兒!你自家要做那沒廉恥、狗彘不食的兒皇帝”,腆著臉去捧遼主的臭腳,莫要拉我等下水,汙了清白!”又一條大漢厲聲附和。
“賣國求榮的狗奴才!”
“滾下臺去!省得汙了爺爺們的耳朵眼兒!”
一時間,嘲罵之聲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洶湧潑來!
更有那性急的,“哐當”一聲摔了酒碗,瓷片四濺!
還有的“嘩啦”掀翻了桌子,山珍海味滾落一地,湯汁淋漓。
方才還觥籌交錯的“英雄宴”,轉眼成了掀桌罵孃的修羅場,哪裡還有半分對那“富貴良機”的嚮往?
只剩下滿腔的鄙夷與怒火!
臺上那遊途,臉上方才還堆著“識時務”的得意笑容,此刻瞬間僵死,活似廟裡泥胎刷錯了漆,漲成了豬肝般的紫醬色!
一雙綠豆小眼兇光畢露,縮成了兩粒老鼠屎,腮幫子上的肥肉突突亂顫,剛待要發作——
“哼!好個潑天的富貴”!好一齣賣主求榮、認賊作父的醃臢勾當!”
一聲冷喝,硬生生刺破了滿堂喧囂!
眾人心頭一凜,循聲猛地望去!只見那角落陰影裡,兩條鐵塔般的魁梧大漢,霍然起身!
一人面如重棗,五縷長髯飄灑胸前,相貌堂堂,威風凜凜,正是那鄆城縣都頭,“美髯公”朱仝!
另一人,紫棠麵皮,虎目圓睜,虯髯戟張,渾身上下透著股子剽悍殺氣,鄆城縣都頭,“插翅虎”雷橫!
二人身後,還跟著七八條精壯漢子,雖穿著尋常布衣,但那腰板挺得筆管條直,腰間鼓鼓囊囊,分明藏著鐵尺鎖鏈,一身掩不住的官府做派!
朱仝龍行虎步,踏上一步,一雙虎目精光四射,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死死釘住臺上的遊途,聲若洪鐘:“遊途!你這背主忘恩的狗才!暗地裡私通遼邦,圖謀不軌,欲行那叛國背主的滔天大罪!樁樁件件,證據確鑿!”
“今日,我兄弟二人,奉上命特來拿你這國賊歸案!識相的,乖乖束手就縛,少吃些皮肉之苦!若敢頑抗————”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聲重重按在了腰間那柄烏沉沉的朴刀柄上,殺氣凜然!
滿廳譁然!
誰曾想,這“英雄大會”裡,竟混進了官府的都頭爺爺!方才還吵鬧掀桌的好漢們,此刻也驚得目瞪口呆,酒都醒了大半!
遊途先是一驚,綠豆眼在朱仝、雷橫臉上骨碌碌轉了幾圈,陰惻惻道:“朱都頭?雷都頭?好大的官威!只是————我遊家莊在曹州境內,與隔壁你們鄆城縣井水不犯河水!你們如何得知我這莊內私事”?又憑何拿我?!”
雷橫脾氣火爆,聞言冷笑一聲,聲震屋瓦:“呸!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自然是有人看不過你這賣國行徑,又知道你和曹州的官衙有些首尾,怕走了風聲,才早早將你這醃臢勾當,一五一十,捅到了我鄆城縣衙!”
“誰?!”遊途又驚又怒,厲聲喝問,目光如同毒蛇般掃視著廳中眾人,想看看到底是誰出賣了他。
就在這死寂的當口,一個嬌怯怯、帶著幾分顫抖,卻又異常清晰的女聲,自遊途身後那錦繡屏風處響起:“是————是我。”
眾人目光刷地聚焦過去。只見一個身著桃紅綾襖、月白羅裙的年輕婦人,裊裊娜娜地走了出來。
她生得頗有幾分姿色,柳眉杏眼,只是臉色蒼白,一雙眸中,此刻卻燃燒著刻骨的恨意與快意!正是遊途最寵愛的小妾,玉娘!
遊途如同被雷劈中,難以置信地瞪著小妾:“玉娘?!你————你這賤人?!
竟然是你?!我————我待你不薄!錦衣玉食,寵愛有加!你為何要如此害我?!”他氣得渾身肥肉都在哆嗦。
“待我不薄?哈哈哈————”那玉娘聞言,竟發出一串悽厲又悲愴的慘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她猛地止住笑聲,一雙杏眼死死盯住遊途,如同淬了毒的刀子:“遊途!你這豺狼心肝的老賊!待我好?!你所謂的好”,便是為了霸佔我這蒲柳之姿,便設計害死了我那老實巴交的夫君?”
“你當我不知嗎?”她聲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響徹整個大廳:“你派人假扮強人,在他送貨的必經之路上,將他亂棍打死!屍首————屍首扔進了亂葬崗餵野狗!轉頭又假惺惺地來照拂”我這未亡人”!強納我為妾!”
“遊途!我玉娘忍辱偷生,曲意逢迎你這老賊這些年,等的就是今日!等的就是看你身敗名裂、千刀萬剮的這一刻!我要用你的狗命,祭奠我夫君的在天之靈!這,便是你口中所謂的好”?!”
玉娘聲嘶力竭的控訴。
廳中這些個江湖上打滾的老油條、積年的山大王,此刻看向臺上那玉娘,眼神裡倒沒幾分義憤填膺。
這等黑勾當,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滾過來的營生還少麼?
莫說見過,便是此刻廳內坐著的不少“好漢”,自個兒手上怕也沾著幾樁類似的“黑活”心知肚明得很。
那遊途身軀猛地一晃,腮幫子上的肥肉都跟著哆嗦起來。
他抬起那戴滿金戒指的胖手,顫巍巍指向玉娘,從牙縫裡擠出幾聲冷笑:“果然————果然是你這賤婢!我起初得了風聲,還只當是旁人嚼舌根子,不肯信哩————嘿嘿,沒想到啊沒想到————我如此疼你....
”
朱仝、雷橫二人聞言,飛快地對視一眼,眼中俱是閃過一絲驚詫,隨即又被一股子“果然如此”的陰沉瞭然所取代。
看這老賊的架勢,竟似還有倚仗!
“休聽他胡唚!拿下這賣國害命的狗賊!”雷橫性子最急,哪裡還按捺得住?
猛地一聲暴吼,如同平地炸雷!他身後那七八個衙役,早已按捺不住,聞令如得敕旨,嗷嘮一嗓子,餓虎撲食般就朝那遊途撲去!
“哼!鄆城縣的兩個小小都頭,手爪子也伸得太長了些!真當這遊家莊上無人了麼?”
一聲清朗卻透著刺骨寒意的冷喝,陡然自廳堂側面那雕描金的月洞門後傳來!
眾人心頭一緊,驚愕萬分地循聲望去!
只見月洞門陰影裡,一個身影不緊不慢地踱了出來。
好一條大漢!
此人身量極高,竟比魁梧如熊羆的雷橫還要猛出半頭!
肩寬背厚,猿臂蜂腰,那骨架撐開來,正是北地寒風裡打磨出的鐵打身板!
可怪就怪在,他身上竟套著一件漿洗得發白、領口袖邊都磨起了毛邊的天青色瀾衫,頭上還規規矩矩地扣著頂方巾,乍一看去,活脫脫就是落魄書生模樣。
然而!
那身寒酸的瀾衫下,緊繃的肌肉線條虯結賁張,幾乎要將那單薄的布料撐破i
再看那張臉,稜角分明如同刀削斧鑿,兩道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嘴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線,雖無怒容,卻自有一股子金戈鐵馬、戶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懾人煞氣,撲面而來!
這身文弱打扮,非但沒掩住半分兇戾,反倒襯得那股子鐵血肅殺之氣更加刺眼,格格不入得令人心悸!
最扎眼的,是他手中倒提的那柄奇門兵刃!
通體烏沉沉,非金非鐵,乃是上好的鑌鐵百鍊而成,寒光在刃口流轉不定,透著股子飲血的渴望。
長柄頂端,一截尺餘長的方稜四角槍尖,銳利無匹,寒光流動,如同毒龍吐信!
槍尖底部兩側,各焊著一枚形如半弦冷月的巨大彎刃寒光爍爍!
形制古樸,殺氣騰騰,正是那—方天畫戟!
這怕不得有數十斤重的兇物,在他那隻骨節粗大的手掌中,竟似捻著一根燈草般輕若無物!
他步伐看似閒庭信步,實則快如鬼魅!
那聲冷喝餘音尚在梁間繚繞,人已如一道青煙,倏忽間便擋在了癱軟欲倒的遊途身前!
那幾個撲上來的衙役,只覺眼前一,一股子排山倒海般的勁風已然壓面而至!
“滾!”那“書生”口中一聲低叱,如同外頭寒冬臘月的北風捲地!
手中那柄凶煞的方天畫戟甚至未曾真正劈砍,只是信手一搶!
嗚——!沉重的破空聲驟然尖嘯,聽得人頭皮發麻,心膽俱裂!
“不好!”朱仝、雷橫都是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老手,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一股致命的警兆直衝頂門!兩人幾乎是不分先後地發出暴吼,朱仝掌中朴刀幻起一片烏光,雷橫手中朴刀帶起悽厲風響,本能地配合默契交叉格擋在倆人身前!
鐺!鐺!鐺—!
幾聲震耳欲聾、如同炸雷般的金鐵爆鳴猛地炸開!
刺目的火星子四散飛濺朱仝、雷橫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如同黃河決堤般的巨力,順著兵器狠狠撞入體內!
兩條臂膀痠麻劇痛,腳下再也把持不住,“噔噔噔噔”連退七八步,最後背脊“砰”地撞在柱子上,才勉強穩住身形,胸中氣血翻騰不息!
至於那幾個衝在最前面的衙役,更是如同被髮了狂的千斤牯牛迎頭撞上!
連慘叫都只來得及發出半聲,便口噴鮮血,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噼裡啪啦”砸翻了好幾張擺滿酒肉的八仙桌!
杯盤碗盞稀里嘩啦碎了一地,一個個癱在汙穢裡,只剩下痛苦呻吟的份兒,哪裡還爬得起來?
滿廳死寂!所有人都被這“書生”石破天驚的一招震懾住了!
朱仝、雷橫兩位都頭,在山東綠林道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抓了不少大賊,此時倆人聯手,竟被此人一招逼退?
這“書生”的武力,簡直駭人聽聞!!莫非是呂奉先再世?
遊途死裡逃生,驚魂未定,看清來人,肥胖的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與狂喜,如同見了親爹祖宗一般,噗通一聲就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