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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第238章 遊家莊的謀算,又遇故人

趙楷一聽借馬,心下只道:“這算得甚麼大事!”

此刻他心焦如焚,莫說幾匹馬,便是金山銀山也捨得。當即把護衛頭領徐關喚至跟前,不耐地一揮手:“速去!將爾等坐騎都牽來,與我西門————提刑手下衙役使用!”

那些護衛聽得此令,面上雖不敢違拗,眼神中卻流露出十二分的不捨。

這些駿馬皆是精挑細選的北地名駒,膘肥體壯,毛色油亮,鞍轡鮮明,這些侍衛能入選王府的,哪個不是上查數代,家中都殷實,平日裡伺候這些畜生能頂數十個下人還不止。

此刻卻要在主人嚴令下,不情不願地將韁繩交與他人。

數十匹高頭大馬被牽來院口,踢踏嘶鳴,端的是龍駒氣象,顯然俱是北地良種。恰在此時,平安已將大官人院裡那群彪形家丁吆喝了出來。

這群漢子都是走南闖北的綠林好漢,最是識貨,一見這些神駿非凡的官馬,眼睛登時都直了,如同餓狼見了肥羊,喉結上下滾動,饞涎幾乎滴落下來,心頭暗贊:“好馬!真真千金難買的腳力!”

護衛們交馬時,下意識地便要伸手去卸下緊緊縛掛在馬鞍旁、用油布緊裹的細長弩袋—那裡頭裝的可都是軍中利器!

趙楷正急得火燒眉毛,見他們磨蹭,不由得勃然作色,厲聲呵斥道:“混帳!都甚麼時候了!還管這些零碎!速速交接,休要耽擱!讓我這西門....提刑即刻動身去尋小————公子要緊!”

護衛頭領徐關臉色劇變,一個箭步搶到趙楷身側,壓低了嗓子,聲音帶著惶恐與急切:“大公子!使不得啊!那——那弩袋裡是————是神臂弩!此乃軍中禁器,萬萬————萬萬不可流入民間!若被查知,是殺頭的幹係!”他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趙楷此刻滿腦子只有妹妹安危,哪裡還聽得進這些?急得連連擺手,如同驅趕蒼蠅,聲音都變了調:“糊塗!眼下找回小公子才是天大的事!旁的————旁的都顧不得了!日後再索要回來便是,自有分說!快!快去!”

一旁冷眼旁觀的西門大官人,將徐關的惶急、趙楷的失態、以及那“神臂弩”三字聽得清清楚楚!

他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狂喜湧起!恨不得把這十一弟抱在懷裡親兩口,這哪裡是借馬?簡直是天降橫財,連這等禁軍利器都一併“借”到手了,難怪大宋江山如此繁華卻頃頹如斯。

大官人在一群守衛驚恐的眼神下,大力拍了拍趙楷的肩膀:“十一弟!哥哥我這就點齊人馬,星夜出城!定不負賢弟所託!”

而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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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國上京,隆冬。

朔風捲著雪沫,抽打著森嚴的宮牆。

大殿內雖燃著熊熊炭火,驅散了刺骨寒意,卻驅不散瀰漫在御座周圍的凝重與壓抑。

遼主天祚帝耶律延禧斜倚在鋪著斑斕虎皮的胡床上,身上裹著紫貂大氅,面前御案上堆著幾份奏疏,卻無心批閱,眉宇間鎖著深深的溝壑。

階下,心腹重臣、北院樞密使蕭奉先,垂手侍立,腰背微躬,如同繃緊的弓弦,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

殿內侍立的宮娥太監更是噤若寒蟬。

“奉先,”耶律延禧的聲音沙啞疲憊,打破了死寂。

他眼皮微抬,目光卻並未聚焦在蕭奉先身上,而是投向殿外紛飛的雪幕,彷彿想穿透這茫茫風雪,看清千里之外的局勢。

“————派去與完顏阿骨打那野人談和的使者————有訊息傳回否?”

“回————回陛下,尚未————尚無確切訊息傳回。風雪阻道,路途艱難,想是————想是還需些時日————”他不敢抬頭,額角已有冷汗滲出,深知那“野人”完顏阿骨打的鐵騎,正如同這北地的暴風雪般,在遼東大地上肆虐,步步緊逼,讓整個大遼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求和?不過是飲鴆止渴,拖延時日罷了!

耶律延禧鼻腔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冷哼,強壓下心頭的煩躁與隱隱的不安:“————那新晉翰林耶律大石呢?他親自南下,謀劃阻敵之策————可傳回甚麼切實可行的方略了?”

蕭奉先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回陛下,林牙大人————

也————也尚無詳細軍報呈上。只言風雪甚大,各部集結調動不易,尚需————尚需時日詳察————”

這話他自己說著都覺心虛,耶律大石或有良策,但遠水難救近火,朝中掣肘又深,天知道————

“時日!時日!朕還有多少時日?!”耶律延禧猛地將手中玉珠串狠狠摔在御案上!那價值連城的玉珠頓時四散崩落,叮噹作響,滾了一地!嚇得蕭奉先和殿內宮人齊齊跪倒,連呼“陛下息怒!”

蕭奉先聽得陛下語氣中的不耐與最後那聲“時日”的怒吼,心頭猛地一抽,知道再拿“風雪阻路”搪塞,怕是要引火燒身!

他原本想壓一壓,待陛下怒氣稍平再稟,或尋個更利己的時機獻上,也好顯得自己居中排程有功。

此刻,眼見陛下雷霆將至,他哪裡還敢藏耶律大石發來的密報?

他腰彎得更深,幾乎要匍匐在地:“陛————陛下息怒!”他一邊說著,一邊偷眼覷著耶律延禧的臉色,見那暴怒似有瞬間的凝滯,立刻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語速加快,帶著一絲邀功之意:“林牙大人————林牙大人雖未呈送常規月報,但————但前不久有密報星夜兼程送來的!”

蕭奉先頓了頓:“密報中言,林牙大人深體聖心,知我大遼北疆烽煙告急,金虜猖獗!

故————故行了一招絕妙的驅虎吞狼”之策!”

“————已然————已然暗中遣人,成功煽動起宋國北境那些——遺部亂民!如今宋國北疆數州,動亂已起,亂象紛呈!”

他偷看到耶律延禧緊鎖的眉頭似乎微微一動,心中暗喜,連忙趁熱打鐵:“宋室君臣,最懼邊患!此刻必然如熱鍋螞蟻,定要抽調北邊兵力彈壓!如此一來————宋國必然無力擾北!”

“林牙大人懇請陛下聖裁:可速密令南京道(遼國南疆並非南京)守將,趁此宋國自顧不暇之際,將部分精銳————悄然北調!以增援我北線,全力抗擊金虜!此消彼長,或可————或可解燃眉之急!”

“好!”耶律延禧胸膛劇烈起伏,那張因縱慾和焦慮而顯得浮腫的臉上,此刻漲得通紅,眼中血絲密佈。

外有女真虎狼步步緊逼,內有重臣束手無策!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幾乎將他吞噬。

就在這國事如麻、心亂如焚之際,另一個讓他揪心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神經。

他深吸幾口冰冷的空氣,這次問的卻是私事:“奉先————”他盯著跪伏在地的蕭奉先,眼神銳利如刀,“————朕的衍兒——

——還沒尋見蹤影?”

蕭奉先聞言,身體一僵,他嚥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回————回陛下,臣————臣等無能,傾力搜尋數日,仍————仍無公主殿下確切訊息————”

“廢物!”耶律延禧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他抓起案上一份奏疏就欲擲下!

蕭奉卻提高了音量:“陛下息怒!臣————臣正要稟報!邊關傳來密報!”

他喘著粗氣,不敢有絲毫停頓,生怕被打斷:“!數日前————曾見————曾見公主殿下手.————手持陛下御賜的九龍————強行闖關————看.方向————竟是————竟是南下去了!似乎————似乎入了宋國地界!”

“甚麼?!!”

耶律延禧如同被毒蠍蟄了般,霍然從胡床上彈起!

方才因國事積壓的怒火瞬間被這驚天訊息點燃,化作焚天的暴怒與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雙目赤紅,死死瞪著蕭奉先,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南————下?!宋————國?!她————她去那裡做甚麼?!難道是————難道是去找————找————”

殿內死寂,唯有炭火爆裂的噼啪聲。

天寒地凍,官道上的浮土都凍得梆硬。

西門大官人一行人馬出了曹州城,頂風冒雪,行不多時,便到了那遊家莊左近。

好個遊家莊!

遠遠望去,雖無那瓊樓玉宇、畫棟飛甍的顯赫氣象,卻端的是一尊盤踞在茫茫雪野裡的巨物!

莊牆高聳,厚實得如同城牆,連綿數里,黑、沉甸甸地趴伏著,活似一頭在雪地裡蟄伏了千年的土龍,只待時機便要翻身噬人。

更惹眼的,是莊門前那一片喧騰滾沸!

偌大的空地上,竟搭起了數十座暖棚。

粗木為骨,厚氈做肉,棚頂壓著厚厚的積雪,遠遠望去,如同雪地裡突然冒出來的一堆灰白色大蘑菇。

各色馬匹、騾子、大車、小轎,亂糟糟擠作一團,馬嘶驢叫,車軸轆轆,活脫脫一個風雪騾馬大市集!

幾十個穿著青布短襖、戴著瓜皮小帽的精瘦小廝,寒風裡穿梭得飛快,高聲吆喝著:“滄州的爺們兒這邊請——!”

“清風寨的好漢,第三棚暖和——!”

“哎呦喂!太行山的英雄慢些走,馬交給小的!”

大官人這隊人馬,健馬雄壯,剛到近前,立刻就有個眼尖腿快的小廝,搓著手,哈著白氣兒迎了上來。

這等在江湖門檻上討生活的油滑小子,一雙招子最是毒辣!

他目光如刷子般在大官人身上一掃:

身上那件深絳紫色的繩絲袍,暗八仙紋樣透著不動聲色的貴氣;

胯下那匹高頭駿馬,神駿非凡;最最扎眼的,還是大官人肩上那件禦寒的斗篷!

看外面,不過是石青色的羽緞面子,光滑挺括,風雪難侵。

可那內裡的玄機才叫驚人一竟是整幅的紫貂裡子!

那貂皮色深紫近於墨黑,一根根毛尖上跳躍著銀灰色的毫光,絨毛豐厚細密得如同上好的錦緞,一絲風也透不進去。

這等貨色,尋常富戶能得一小塊做個暖手筒已是了不得,此人竟拿來做整件斗篷的裡子!

這小廝肚子裡那點見識立刻翻騰起來:這絕非等閒人物,定是豪富巨賈,或是那等手眼通天的體面人物!

“哎喲喂!貴客辛苦!風雪忒大,凍煞個人!”小廝笑得越發諂媚,腰彎得幾乎要折過去,“敢問貴客是打哪座寶山、哪家洞府來的金身?小的好給您引路,尋個暖和地界歇歇腳,喝碗熱酒驅驅寒氣!”

大官人勒住馬韁,目光銳利如鷹,在那些暖棚前懸掛的各色標識上飛快掃過一五八門,儘是些綠林草莽的記號...!

可於自己來說,睜眼瞎,又沒混過綠林走過江湖,誰知道哪跟哪!

正待回頭問問身後那些護院,心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吐出幾個字:“————京城,子窩。”

那小廝一聽,臉上的笑容“唰”一下炸開了:“哎喲我的爺!原來是京城子窩的貴客!巧了!真真是巧了!您家幾位爺前腳剛到,熱茶還沒喝透呢,就在東頭那座掛著紅穗子的暖棚裡歇著!您瞅瞅,這緣分!快請快請!小的這就給您引路!”

“子窩————的人————已經到了?!”

大官人心裡猛地一沉,這子窩還真來人了,還偏偏趕在了自己前頭,撞了個正著!

眾目睽睽之下,此刻若轉身退走,豈非不打自招?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大官人臉上擠出一個“果然如此,合該如此”的淡然表情:“嗯————帶路。”

在那小廝殷勤得引領下,大官人一行朝那掛著刺眼紅穗子的暖棚走去。

暖棚厚厚的氈簾被小廝用力掀開“呼!”

一股子濃烈、渾濁、滾燙的熱浪撲在眾人臉上!

棚內地方倒是不小,當中一個碩大的炭盆,燒得正旺,紅通通的炭火跳躍著o

圍著炭盆,或蹲或坐或站,擠著十來個漢子。

這些人穿著雖也是襖勁裝,卻漿洗得發白,帶著風塵僕僕的痕跡。個個精瘦剽悍,眼神賊亮,透著股草莽的兇悍和市井的油滑!

那十幾道警惕的目光,“唰啦”一聲,齊整整釘在了剛進來的大官人一行身上!

棚內原本嗡嗡的低語聲,戛然而止!

空氣瞬間凝固。

那引路的小廝猶自不覺這棚內陡然降至冰點的氣氛,依舊扯尖利嗓子,高聲通傳:“京城子窩的——貴客到——!”

那十幾個“子”互相交換著眼神。

棚內死寂,炭火啪作響,那灼人的熱浪裡卻摻著冰碴子。

為首一個瘦高條漢子,臉上斜著一道蜈蚣似的紫紅刀疤,他緩緩站起身,扯出個皮裡陽秋的笑,拱了拱手:“這位——貴客”——”他故意把“貴客”二字咬得又重又慢,“面生得很吶?恕咱眼拙,不知是窩裡哪根頂梁的柱子,哪塊壓秤的基石下行走的兄弟?縫著幾個口袋?”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個矮墩墩、壯得如同石子的漢子抱著胳膊,嗓子眼兒裡擠出幾聲乾笑,介面道:“嘿嘿,這位爺”,咱們窩裡的規矩,討飯過河,橋頭對板,碗底認親!

免得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得自家人。”

他綠豆似的小眼珠死死盯著大官人,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既然您報的是咱子窩的蔓兒,那勞您駕,接個切口一天不管,地不收,子討飯看狗臉”————下一句,您老————賞個臉?”

子窩眾人的手,已悄然無聲地摸向了腰間的短刀、懷裡的鐵尺、腿側的匕首————寒光在襖下若隱若現。

“大哥!”

一個低沉的聲音,陡然在暖棚門口炸響!

只見暖棚那厚實的氈簾被一隻骨節粗大、佈滿厚厚老繭、凍得通紅的大手猛地掀開!

一股凜冽刺骨的寒氣“呼”地灌了進來,吹得炭火猛地一暗!

一個身影裹著風雪,帶著一股子久經江湖的剽悍與風塵,大步流星地踏了進來!

來人正是洪五!

他身上只穿了件半舊的深青色直裰,外罩一件灰撲撲、毫不起眼的老羊皮襖子。

“五爺!”“頭領!”

棚內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驚呼。子窩眾人臉上那兇悍的戾氣瞬間褪去,換上了幾分驚訝和下意識的恭敬。

洪五卻置若罔聞!

他徑直越過眾人,他緊走幾步,來到大官人面前約三步處,站定。

“噗通!”

一聲悶響!

洪五竟毫不猶豫,動作乾淨利落得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單腿屈膝,恭恭敬敬雙手抱拳,高高舉過頭頂,那姿態帶著江湖人最莊重的恭謹與臣服:“洪五拜見大哥!”

聲音洪亮,震得整個暖棚嗡嗡作響,炭火都跟著跳躍了幾下,“真真折煞洪五了!萬萬沒想到,您老人家竟肯屈尊降貴,親自駕臨這荒郊野地!”

“嘶——!”

棚內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那聲音尖銳得幾乎要撕裂凝固的空氣!

刀疤臉和那十幾個“子”,眼珠子瞪得溜圓,下巴殼子差點掉到地上!

他們這位洪五爺,在京城子窩,那是跺跺腳地面都要顫三顫的人物!

平日裡只有別人跪他、求他、敬他,何曾見過他如此卑微恭敬、心甘情願地跪拜他人?

洪五微微側過頭,:“都他孃的愣著挺屍呢?!”他低喝一聲,“還不快給老子爬起來,拜見大哥!這位,便是我洪五時常掛在嘴邊,在京城對我有再造大恩、與我子窩淵源極深的大哥!”

“哎呦我的娘!”

那刀疤臉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的陰鷙狠戾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驚惶與諂媚,他手忙腳亂地跟著“噗通”跪倒,額頭差點磕在地面上:“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大哥!該死!該死!”

其餘人如夢初醒,稀里嘩啦如同被砍倒的麥子,跪了一地,腦袋恨不得埋進褲襠裡,聲音帶著顫抖,齊聲高喊:“拜見大哥——!”

大官人臉上,這才緩緩綻開一個春風般和煦溫潤的笑意。他上前一步,虛扶在洪五的肘彎處:“洪五兄弟,自家手足,何須行此大禮?都快起來,天寒地凍的,莫要傷了膝蓋。你來得正好!”

“當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大官人朗聲一笑,那笑聲在暖棚裡滾過,帶著幾分真切的意外,更透著股深不可測的意味,“萬萬沒想到,在這風雪交加的窮鄉僻壤,竟能與兄弟你撞個正著!”

洪五順勢起身,臉上堆滿了激動:“大哥說的是!這荒郊野地,棚陋炭濁,讓大哥屈尊降貴,實在是折煞小弟了!”

他目光一轉,掃過暖棚裡那些剛爬起來的手下,聲音不高:“都瞎了眼、木了樁不成?!還不快請大哥帶來的諸位兄弟進來暖和暖和身子骨!上好的熱茶、滾燙的燒酒,緊著伺候!”

棚內子們如同得了聖旨,忙不疊地應“是”,手腳麻利地招呼大官人身後那群精悍的護衛家丁。

暖棚內瞬間一派其樂融融。

大官人輕輕拍了拍洪五那厚實如鐵的肩膀,:

你我兄弟,許久未見,這莊外風雪雖大,倒也別有一番清冽景緻————不如,陪為兄出去透透氣,也好————敘敘別情?”

洪五何等伶俐剔透的人物,臉上那份激動與恭敬瞬間凝練,腰桿挺得如同標槍,沉聲應道:“是!大哥!”

說罷,他微微側身,手臂劃出一個極其恭謹弧度,身子也恰到好處地讓開半步。

大官人不再多言,重新裹緊了那件價值千金的紫貂斗篷,當先一步,伸手掀開那厚重的氈簾。

“呼——!”

一股裹挾著冰粒的白毛風如同餓狼般撲了進來,與棚內的熱氣猛烈碰撞!

兩人避開暖棚透出的光亮和人聲喧譁,走到一處拴著幾匹瘦馬的木樁背風處o

寒風在四周打著旋兒,發出鳴嗚的怪響。

大官人裹緊了紫貂斗篷的闊領,整個人彷彿融入了風雪與陰影,只露出一雙深潭般的眼睛審視地看向洪五。

“洪五,”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風聲,清晰地送入洪五耳中,“你————怎地在此?”

洪五立刻微微躬下身,腳下自然地挪了個方位,用背部為大官人擋去了側面吹來的刺骨寒風,同時又能讓兩人低聲交談不被風雪吞噬。

聞言,他立刻壓低聲音,帶著江湖人特有的謹慎與分寸:“回大人的話,”他用了更正式的稱呼,“小人如今————謹遵大人吩咐,帶著一部分得力的心腹兄弟,投了————梁山泊。”

“哦?”大官人眉梢極其細微地向上挑動了一瞬,“梁山泊————如今掌事當家做主的,還是那位————白衣秀士王倫處?”

“正是。”洪五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小人如今在泊中忝居第二位,幫著料理些錢糧支度、哨探訊息、招攬四方豪傑的瑣碎事務。”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子窩的根底和訊息路子,一時半會兒也丟不開,有些事————還得小人親自出來走動,才便宜些。此番來這遊家莊,也是借著子窩的名頭行事,掩人耳目。”

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越過洪五的肩頭,投向遠處風雪中那如同蟄伏巨獸般的遊家莊輪廓,沉默了片刻說道:“洪五,你既已在泊中位居次席————記住,不久之後,當有一批人上山入夥。”

洪五心頭一跳,臉上掠過一絲真實的困惑:“大人的意思是————?”

大官人擺了擺手:“記住—這批人,絕非善類!那王倫——他守不住那聚義廳的頭把交椅!”

“大人————您是說————”洪五喉嚨有些發乾,風雪似乎都灌進了肺裡。

“不必多問。”大官人語氣平淡,“待那批人上山,王倫必生事端。屆時,你需當機立斷——

“棄了那白衣秀士!領著你的心腹兄弟,跟定後來者!繼續雌伏!”

洪五雖一時想不通其中關竅,但這位大人翻雲覆雨的毒辣手段,他是親身領教過的!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敬畏。

“是!”洪五沒有任何猶豫,腰桿挺得更直,斬釘截鐵地應下,“小人謹記!絕不敢有半分差池!”

大官人見他領會,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轉而問道:“這遊家莊,又是怎麼回事?如此大的陣仗,風雪天聚攏這許多綠林人物,所圖為何?”

洪五聞言,神色也凝重起來,湊近了些低聲道:“大人明鑑,此事————透著蹊蹺!這遊家莊的莊主,名叫遊途,在山東河北道上,算是個半隱退的豪強人物,家資鉅萬,黑白兩道都有些香火情。”

“前些日子,他突然廣發英雄帖,遍邀河北山東各路豪傑,無論水泊山寨、

莊子幫派,還是獨行大盜,只要有名號、有本事的,都收到了帖子。”

“帖子裡只說有一樁天大的富貴,要與眾位好漢分享,共襄盛舉。至於這富貴是甚麼?是劫皇槓?是挖古墓?還是圖謀哪座州府的金庫?卻是語焉不詳,一個字也沒露!”

洪五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複雜神色:“大人您是知道的,咱們這些在綠林道兒上舔刀口、滾血沫子的,平日裡吆喝得震天響,甚麼替天行道”,甚麼笑傲江湖”————呵!”

他苦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說到底,圖的不就是個財和權二字嗎?

“”

“男子漢大丈夫,生在這等世道,朝廷的權柄那是天上的浮雲,咱們這些泥腿子夠不著!可這民間的權、民間的錢,卻是實實在在,能攥在手裡的東西!”

“一聽說有潑天的富貴等著分潤,誰不眼紅心跳?管他真假虛實,先來看看總不吃虧。這不,您瞧,風雪再大,各路牛鬼蛇神,可不都巴巴地趕來了?”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燈火通明、人聲馬嘶的莊門和暖棚區域,那景象,在這風雪荒郊,顯得格外詭異而喧囂。

大官人點點頭目光依舊望著遠方忽然說道:“你在外奔波,替我出力,儘可放心辦事,我必不負你,家小留在清河縣你且放寬心————”

“你家中老母、妻兒,米糧柴薪,四季衣裳,一應俱全。令堂的咳喘老毛病,也請了太醫院退下來的老供奉,隔三差五去請平安脈。內外,都妥帖得很。”

洪五聞言,心頭猛地一熱,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激與安心湧了上來,這些話他見到大人第一眼便想問,只是問不出口。

離家日久,如飄萍無根。這刀頭舔血的營生,最是蝕人心腸。

旁人只見他洪五爺在外叱吒風雲,子窩裡說一不二,誰又瞧得見他心底那根繃得最緊的弦?

男人若真是孤鴻野鶴,子然一身,倒也罷了!

頭掉了不過碗大個疤,黃泉路上無老少,十八年轉瞬又是一條好漢!何等快意,何等灑脫!

可一旦有了家室,有了那寒夜裡為你留一盞豆燈的暖意,有了那跌跌撞撞撲向你懷中的軟糯小人兒,有了那倚著柴門望斷天涯路的白髮————

這條在江湖上搏殺的命,便再也不是自己腰間那把快刀,想拔就拔,想收就收的了。

它成了無形的枷鎖,亦是沉甸甸的秤砣,墜著心,墜著魂,讓人在每一次揮刀前都忍不住要回頭望一眼來路的風雪。

他嘴唇翕動,剛想說甚麼,大官人又輕描淡寫地拋下一句:“哦,對了。你家裡那小子,虎頭虎腦的,看著是個讀書的料子。等開了春,天氣和暖些,我便用我的身份從京城翰墨林,請一位飽學的老翰林回去,給小傢伙開蒙。總不能————讓你洪五的兒子,將來還走你這條道吧?”

“大人————!”

洪五這一聲,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明顯的哽咽!

他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聲,竟是再次跪倒在冰冷的雪地裡!這一次,比在暖棚裡跪得更快、更重!

冰冷的雪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褲膝蓋,他卻渾然不覺:“小兒————小兒竟能得翰林啟蒙,這是他幾輩子修來的.化!洪五————代全家老小,叩謝大哥恩典!”

大官人坦然受了他這一拜,才伸出手,再次虛扶:“起來吧。你只管在外頭放手做事,偶爾回來看看便是!”

洪五重重磕了個頭,這才起身。

“大人放心!”洪五挺直腰板,聲音斬釘截鐵,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水裡火裡,洪五這條命,連同手下這些兄弟,都跟定大哥了!”

大官人微微頷首:“走吧,風大了。該進去看看,這位遊莊主許下的潑天富貴”,究竟是何等光景了,再看看到底來了哪些了不得的綠林豪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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