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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第237章 綠林大會,大官人救帝姬

這可人兒儘管還是穿著那身男裝,也未著粉黛。

真真是老天爺偏心,又水蔥兒般鮮嫩的時候。

眼波流轉間,帶著股不諳世事的天真狡黠,又藏著點被寵壞的驕縱任性。

小巧的瓊鼻下,菱唇嫣紅飽滿,微微上翹著,那笑容能把人心尖兒都看化了“喂,提刑大人————”她那甜糯撒嬌的聲音剛飄出來半截,異變陡生!

門縫裡猛地伸出兩隻蒲扇般、骨節粗大的老手!

如同鐵鉗一般,一左一右,死死攥住了趙福金那纖細的胳膊!

“哎喲!”趙福金猝不及防,驚呼一聲,整個人像只被拎住後頸皮的小貓,硬生生被拽了回去!

“砰——!”

沉重的院門在她身後被狠狠摔上,震得門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緊接著,門內便傳來趙福金氣急敗壞、尖銳拔高的怒罵:“反了!反了天了!你們兩個膽大包天的奴婢!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攔著我?!鬆開!給我鬆開你們的髒爪子!”

兩個老嬤嬤的聲音求饒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地透出來,可聽得出哪怕再惶恐也不敢放手:“小公子息怒!小公子息怒!奴婢萬死!可————可大公子千叮萬囑,就是把奴婢們挫骨揚灰了,也絕不能讓您私自踏出這院門一步啊!”

“小公子您金枝玉葉,這曹州府地面兒,可不是咱京城的繁華地界兒,魚龍混雜,萬一衝撞了您,奴婢們全家都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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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我!”趙福金的聲音帶著怒火:“我就是要出去!去買新衣裳!帶來的衣裳都土死了!配不上本公...子!”

老嬤的聲音更加堅決:“小公子的衣物大公子說了,立馬派人快馬加鞭去置辦!包管比您自個兒出去挑的還鮮亮!您就安生在屋裡頭,暖暖和和地等著吧!”

“啊——!氣死我了!你們————你們這些刁奴!拿我的鞭子來!!”

大官人和扈三娘站在門外雪地裡,將這番鬧劇聽得清清楚楚。

扈三娘則面無表情,只是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冷嘲大官人笑道:“怎麼?想起了甚麼?”

扈三娘冷冷一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等膏樑子弟,脫了殼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下流胚!”

此時,平安“籲——”一聲,駕著一輛青帷暖車穩穩停在門前。

車簾厚重,擋得嚴嚴實實,車轅上還掛著擋風的簾子。

大官人踩著腳凳,利索地鑽進了暖意融融的車廂。

他坐定,撩開側面的小窗簾,對著還杵在雪地裡的扈三娘道:“愣著作甚?

上來!這冰天雪地的,還打算腿兒著去?”

扈三娘身子一僵!

想到和這大官人擠在一個狹小密閉、暖烘烘的車廂裡,已然是行了一路。

咬著下唇踩著那冰冷的腳凳,掀開厚重的簾,彎腰鑽進了車廂。

車廂裡暖香撲鼻,混合著大官人身上雄性氣息,燻得她臉上那火燒雲般的紅暈又起。

曹州此時天寒地凍。

前夜的積雪尚未消盡,地上鋪著層髒兮兮的殘白。

馬車吱吱呀呀碾過積雪覆蓋的石板路,繞過院牆,駛入了曹州府最熱鬧的正街。

雖是天寒地凍,但這曹州正街卻另有一番火熱的景象!

積雪被行人車馬踩踏,融化成烏黑的泥水,混著不知名的渣滓,在街邊匯成一道道汙濁的小溪。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招幌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車馬轔轔,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蒸騰不息。

平安勒了勒韁繩,讓馬車在稍微寬些的地方慢下來,回頭隔著簾子問道:“大爹,這正街到了,咱們奔哪兒去?”

大官人說道:“先去布莊。”

“是嘞!”平安應道,“大爹稍後,這曹州府小的頭回來,布莊在哪兒還得找人問問————”

他話音未落,一直緊貼著車廂壁的扈三娘,忽然低聲道:“不用問,我知道。往前走,過了前面那個賣籤菜的攤子,右手邊第二條巷子口進去,最大的那家瑞錦布莊”便是。”

大官人聞言,撩開窗簾一角,饒有興致地看向扈三娘那張依舊帶著紅暈的側臉:“哦?你倒是門兒清?差點忘了,你們扈家莊離這曹州府城,也不算太遠。”

扈三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側了側身子,目光投向窗外喧囂的街市:“是來過幾次。不過————這曹州府,比起清河縣的富庶,京城的繁華,終究是差了一大截。”

“地方小,人也雜,四里八鄉儘是些莊子,各有各的地盤。就說這曹州城吧,最大的莊子————就是遊家莊的地盤。他們樹大根深,和官府也盤根錯節,門路廣得很。像我們這些外來的,小門小戶的,在這裡做不了甚麼大生意,也就是路過採買些東西罷了。”

大官人原本微眯著的眼睛倏然睜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遊家莊?”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困惑,在記憶中快速搜尋著甚麼,卻一無所獲。

這曹州地面上,竟還有他未曾聽聞卻能盤踞一方、勾連官府的莊子?

正思忖間,外頭傳來小販吆喝聲。

“熱乎的羊脂韭餅!驅寒暖胃,賽神仙吶!”

一個帶著濃濃期盼、甚至有些卑微的婦人聲音穿透了車廂的簾幕,清晰地傳了進來:“這位大爺——行行好,嚐嚐剛出鍋的羊脂韭餅吧?又熱乎又香!驅寒頂飽哩!”

平安揮了揮手:“去去去,別擾了我家老爺。”

大官人撩開車窗簾的一角,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婦人,穿著打滿補丁的厚實舊襖,正瑟縮在一個冒著滾滾白氣的破攤子後頭,一雙凍得蘿蔔似的手護著熱氣,眼巴巴、怯生生地瞅著駕車的平安,那眼神裡全是討生活的卑微。

最讓人心頭髮緊的是,她背上還用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兜著一個孩子!那孩子看著不過一兩歲,在母親顛簸的勞作中睡得正沉,但小臉蛋卻被這刺骨的寒氣凍得青紫發皺,像顆蔫了的小茄子,縮在同樣單薄的褓裡,讓人瞧著揪心。

“停!”大官人忽然揚聲。

平安趕緊勒住韁繩,馬兒打了個響鼻,噴出一股白氣。

大官人推開車門走下車去,一股凜的寒氣夾雜著羊脂韭餅的濃香猛地灌了進來。

旁邊的婦人小販見狀趕緊揭開蒸籠,一股混合著羊油羶香和韭菜辛辣的熱氣撲面而來,巴掌大的餅子,在霧氣裡半透亮。

薄薄的麵皮底下,碧綠的韭菜碎和那油汪汪的羊脂丁,看得人食指大動。

旁邊的小販看著大官人一身打扮非富即貴,趕緊也說道:“客官嚐嚐咱曹州特有的麻飲細粉不?酸辣滾燙,包您一碗下肚,從喉嚨暖到腳底板兒,搭配著她的羊脂韭餅再好不過。”

大官人牛頭望去,只見旁邊這擔子一頭是滾沸的湯鍋,裡面煮著晶瑩剔透、

根根分明的綠豆細粉,另一頭擺著油亮的醋壺、紅艷的辣油罐、搗得細碎的蒜泥碗,還有一溜兒小罐子,想是各色調料。

不遠處幾個漢子正捧著粗瓷大碗,蹲在路邊稀里呼嚕地吃著,額頭上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大官人裹了裹身上的貂裘,對那婦人道:“來六個羊脂韭餅!再來兩碗熱乎的麻飲細粉!就在這兒吃!”

那婦人一聽這大生意,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連聲道:“哎!哎!多謝官人!官人稍等,馬上就好!”

她慌不疊地解下背上沉重的褓,那動作小心翼翼,如同捧著易碎的珍寶。

她將那裹著孩子的破布包,輕輕放在攤子後面一個勉強能避風的牆旮旯裡,又手忙腳亂地扯過旁邊一塊更破的爛絮,仔仔細細、嚴嚴實實地給孩子掖好,恨不得連一絲風都鑽不進去。

這才轉過身,抄起鏟子,在滾燙的子上翻飛起落,動作雖快,眼神卻時不時擔憂地瞟向角落裡的孩子。

旁邊那賣麻飲細粉的漢子小販,也是個伶俐人。

他悶不吭聲,手腳麻利地挪動了自己的擔子,那冒著滾滾熱氣的湯鍋和厚重的木桶,不偏不倚,正好擋在了那牆旮旯的前面,將刺骨的寒風嚴嚴實實地截住了大半。

這無聲的舉動,雖細微,卻帶著一股子市井底層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暖意。

扈三娘也跟著下了車,站在大官人身側稍後的位置。

她看著角落裡那凍得可憐的孩子,又看看婦人凍裂粗糙卻異常靈活忙碌的雙手,眼中掠過一絲不忍,輕聲問道:“大姐,你————你丈夫呢?這天寒地凍的,怎麼讓你一個人背著孩子出來討生活?”

那婦人正在鐵整子上翻餅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化作一抹深深的苦澀。她低著頭,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死了。就在今年夏天。在黃河邊上跑船討口飯吃,讓水猴子”給————給摸走了————連屍首都沒見著————”

她飛快地用袖子抹了下眼角,又用力翻動著子上的餅,彷彿要把那蝕骨的悲痛也一同烙熟了嚥下去。

大官人沉默地聽著,臉上那慣常的慵懶笑意淡去了,他打量著婦人強撐的脊樑和角落裡的孩子,半晌,才緩緩道:“你倒是個有剛骨的婦人,不容易。”

婦人苦笑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不剛強又如何呢?老天爺不給活路,自己就得硬掙出一條路來!”

“我這爛命也就罷了,只是就算餓死、凍死在這路邊,也不能————不能讓我這苦命的娃兒斷了活路啊!”

她說著,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角落,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

大官人目光微動,忽然問道:“你這攤子,一天下來,能做多少個餅?”

婦人一愣,不明白這位貴客為何問這個,但還是老實答道:“回官人,手腳麻利點,和麵、擀皮、包餡兒、烙熟————從早到晚,緊趕慢趕,也就三百來個頂天了。”

大官人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一塊約莫五兩重的銀錠,“當哪”一聲丟在婦人攤子放錢的破陶碗裡。

那聲音清脆響亮,引得旁邊幾個小販都側目看來。

“這攤子,爺今日包了。”大官人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給我們烙完這六個餅,煮好兩碗粉。剩下的,”

他抬手指了指他們方才離開的那個院子方向,“你帶著傢伙什兒,去那邊院子門口支攤子,有多少面、多少餡兒,全烙成餅!讓裡面的人都吃上熱乎的,管夠!就說是他們家老爺讓送來的。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平安。

平安立刻會意,低聲道:“小的認得路,一會兒帶這位大嫂過去。”

那婦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著陶碗裡那塊白的銀子,又看看大官人,再看看角落裡熟睡的孩子,嘴唇哆嗦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冰冷的泥雪地上,背著身子對著大官人連連磕頭:“多謝大官人!夠了夠了,夠我們娘倆安安穩穩過完這個冬天了,多謝大官人活命之恩!您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小的————小的這就給您烙餅!”

大官人擺了擺手,示意她起來,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彷彿只是隨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轉身對扈三娘和平安道:“趁熱吃吧,吃完還得去布莊。”說罷,自己先拿起一個剛出鍋、燙手噴香的羊脂韭餅,若無其事地咬了一口。

扈三娘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婦人千恩萬謝忙碌的身影,看著那在破絮裡似乎因母親激動情緒而微微動了下的孩子,望著這大官人心中猛地一撞。

她低下頭,也拿起一個餅,小口地吃著,只覺得那混著羊脂和韭菜的熱氣,似乎也衝不散這冬日曹州街頭瀰漫的、沉重又辛澀的世道滋味。

大官人舀起一勺麻飲細粉,蒜泥的辛、豆鼓的鹹鮮層層遞進,這粗的市井味道,竟比府裡那些精緻羹湯更來得酣暢淋漓!

他又狼狠咬了一口手裡油光鋥亮的羊脂韭餅。那焦黃酥脆的麵皮應聲破裂,裡面滾燙濃郁的羊脂混合著辛辣多汁的韭菜餡兒瞬間湧出,帶著霸道的羶香和鮮甜充斥了整個口腔。

“唔————這婦人,手藝確實不錯!是正經的好滋味!”大官人含糊地讚了一句,嚥下口中食物,目光再次投向扈三娘,先前那點關於遊家莊的疑惑顯然並未放下,追問道:“接著說,那遊家莊————”

扈三娘點頭說道:這遊家莊,數十年前,在咱們這河北與山東地界上,那可真真是跺一跺腳,兩省綠林都要顫三顫的狠角色!”

大官人有些吃驚:“哦?竟有這般威風?”

扈三娘嘴角勾起一抹略帶嘲諷的弧度,繼續道:“何止威風?那時節,自號天下聚賢”,莊內廣納四方豪傑,無論你是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還是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只要投奔了他遊家莊,報出莊主的名號,黑白兩道多少都要給幾分薄面,等閒不敢招惹。莊內高手如雲,勢力盤根錯節,儼然是這北地綠林道上的一塊金字招牌,一方土皇帝!”

扈三娘嘆了口氣:“盛極必衰,古之常理。遊家莊的風光————壞就壞在二十年前的一樁驚天動地的綠林公案上!”

“最終的結果————卻是遊家莊自己折了頂樑柱—一兩位名震綠林、武功絕頂的大頭領,在那場風波中雙雙殞命!”

“經此一役,遊家莊元氣大傷,精英折損大半,人心也散了。樹倒湖散,牆倒眾人推。沒了那兩位頭領的威名鎮著,昔日依附的勢力紛紛離去,仇家也趁機尋上門來————”

“這幾十年來,遊家莊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樑骨的病虎,雖還撐著聚賢莊”的空架子,卻早已是一蹶不振,不復當年之勇了。綠林上提起它,多是當作一段陳年舊話,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扈三娘手裡捧著半碗細粉,似乎被那熱氣燻得有些心不在焉,正待開口,眼角的餘光猛地瞥見街角拐過來的幾個人影!

她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弓弦!幾乎是本能反應,她猛地將手裡的碗往旁邊平安手裡一塞,也顧不上湯汁濺出,口中發出一聲短促壓抑的驚呼,整個人倏地矮身往下一蹲!

這動作快得驚人!

她不僅蹲下,更是將整個身體緊緊地、毫無縫隙地貼在了大官人的腿邊!

同時,她纖細卻有力的手飛快地一扯大官人那件厚實華貴的貂絨斗篷下襬,用力往自己頭上一罩!

大官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猝不及防,身體都僵了一下,腿側驟然傳來緊貼著的、帶著溫熱和微微顫抖的軀體觸感。

他下意識順著扈三娘方才視線驚惶的方向望去—

只見三個身材魁梧、穿著勁裝短打、腰間佩著兵刃的漢子,正牽著三匹健馬,從正街另一頭不緊不慢地走來。

大官人心頭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拿起手中的羊脂韭餅,若無其事地繼續吃著,只是眼角的餘光牢牢鎖定了那三人。

那三個漢子很快便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走了。”大官人低聲說道,聲音平靜無波。

斗篷下那緊繃的身體這才微微一鬆。

扈三娘小心翼翼地地將斗篷掀開一條縫隙,探出半張驚魂未定、已然紅得如同塗了最艷胭脂的臉蛋。

她那雙水潤的眸子帶著殘留的驚惶,飛快地朝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又深深地望了一眼,確認真的走遠了,才長長地、無聲地吁了一口氣。

大官人饒有興致地低頭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怎麼了?遇到債主了?”

扈三娘聞言,臉上的紅暈瞬間又深了一層,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噌”地一下,慌亂地站起身,豐腴的身子帶著一股香汗微蒸的熱氣,根本不敢再看大官人的眼睛,聲音細若蚊蚋:“是————是我哥!他————他怎麼會來曹州了?!”

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閃,“哦?你哥?”

大官人微微傾身,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沉又帶著一絲受傷的意味:“唉————原來如此。三娘,你就這麼怕被你哥哥瞧見,在我身邊麼?”他眼神幽幽地看著她,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這人,難道就這般拿不出手,見不得光?讓你寧願鑽我的斗篷,也不敢讓親兄長知道你我同行?”

扈三娘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哀怨”弄得手足無措,心頭那點羞窘間被一股慌亂取代!

她猛地抬起頭,那張艷若桃李的臉蛋此刻紅得像煮熟的蝦子,飽滿的唇瓣微微哆嗦著。

她急切地擺著手,帶起一陣香風,“我————我絕沒有那個意思!我————

我————”

越是著急,舌頭越是像打了結。

她“我”了半天,只覺得百口莫辯,急得鼻尖上剛剛乾涸一點的細密汗珠又沁了出來,晶瑩剔透地綴在紅霞之上。

就在這尷尬又帶著幾分暖昧的氣氛膠著之時——

街角處,又是一陣馬蹄踏在凍硬路面上的“嘚”聲傳來,伴隨著幾聲粗豪的談笑和呼喝。

緊接著,又是三五成群、同樣打扮精悍、攜帶著長短兵刃的漢子策馬而過。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瞬,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同樣的資訊:

這小小的曹州街頭,短短時間內,竟接連出現了兩撥、加起來近十人的綠林人物!

“看來————”大官人緩緩放下手中的空碗,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的探究,“這曹州地面,還真有些不同尋常的“熱鬧”了。”

隨即,他頭也不回地喚道:“平安!”

一直垂手侍立在馬車旁、同樣被這陣仗驚動、神色警惕的平安立刻上前一步:“小的在,大爹您吩咐!”

“去。”大官人簡潔地命令道,“找幾個這街面上的“順風耳”問問清楚,這些日子曹州城裡來了這些綠林人士是為的甚麼。”

“是!小的明白!”平安心領神會,立刻轉身,像條滑溜的魚一樣迅速鑽進了旁邊一條熱鬧的小巷。

不多時,平安的身影便從巷口閃了回來,氣息微促,臉上帶著打探到訊息的篤定。

他快步走到大官人身側,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回大爹,小的打探清楚了!”

“這些日子湧進曹州的綠林人士,十有八九,都是衝著城東外的遊家莊”去的!聽說是那遊家莊莊主廣撒英雄帖,不知為了甚麼天大的事由,邀了道上不少有名有姓的人物前來!”

“哦?遊家莊?”大官人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慢條斯理地將最後一口羊脂韭餅送入口中,細細嚼著,眼中掠過一絲瞭然與玩味。

雖說有些好奇,可自家有自家的事情要辦,這道上的渾水,不必去蹚。

帶著扈三娘買了她想要買的東西,大官人又帶著她在曹州城裡略逛了逛,看了幾處熱鬧的街景,嚐了些本地小吃,直到日頭偏西,才吩咐平安駕車,回到了他們下榻的院落。

只見那隔壁院門口,那位自己結拜的十一弟趙三,昨日還與他高談闊論、指點江山、頗有幾分龍子鳳孫氣度的年輕人,此刻竟如同市井潑皮般失了方寸!

他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一張俊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都進了出來,對著幾個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的護衛連聲低吼:“廢物!一群沒用的東西!連個大活人都看不住?!給我找!把這曹州城翻過來也要把人找到!快去!”

聲音嘶啞,帶著一股子氣急敗壞的狠厲。

那幾個護衛被他吼得縮著脖子,諾諾連聲,轉身就要跑。

恰在此時,趙楷一抬眼,大官人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三步並作兩步衝大官人身邊:“哎呀!西門義兄!您可算回來了!急煞小弟了!家裡————家裡出事了!我那不省心的妹子不見了!”

他捶胸頓足,哪裡還有半分貴介公子的模樣。

大官人心中雪亮,知道他說的是絕色佳人兒。

面上卻故作驚詫,眉頭一挑,帶著幾分戲謔道:“哦?十一弟莫不是說差了?不是弟弟麼?怎地又冒出個妹子來?”

趙三急火攻心,也顧不得遮掩了,跺腳道:“哎喲我的好哥哥!是————是舍妹!千真萬確是舍妹!平日我父..父親疼愛有加,把這丫頭性子養的忒也刁鑽!

我不過說了一句外頭亂,不許她出門,她————她竟敢!竟敢偷偷從西屋那矮牆爬了出去!這都————這天都黑了!人影不見一個!”

“爬————牆?”大官人一愣,心道:這丫頭果然是個刁蠻小姐!原以為只是些閨閣小姐的任性,卻不想野到這地步!那小小個子————倒真看不出有這翻牆越脊的本事。”

趙楷急得汗如漿下,語無倫次:“小弟正要去府衙封了這曹州四門!挨家挨戶,掘地三尺!今日無論如何也得把她給找回來!若————若真有個閃失————

他聲音哽咽,眼中竟似有水光,顯是怕到了極處。”

大官人一聽“封城門”,心頭猛地一跳!

這動靜可就鬧得太大了!

再聯想到方才平安打探回來的訊息,城外遊家莊聚集了那麼多不明來路的綠林莽漢————

他臉上露出凝重之色,把擔憂的事情說了一遍。

“啊?!綠————綠林人物?!遊家莊?”趙楷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哆嗦,剛才那股要去衙門的狠勁兒都洩了個乾淨。

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手足無措地原地轉了個圈,眼神渙散,哪裡還有半分主意?活脫脫一隻離了金絲籠、被野貓嚇破膽的雀兒。

大官人冷眼瞧著他這副魂飛魄散、六神無主的模樣,心中嘆了口氣。

這趙三如此身份想必是哪家郡王的血脈。

昨日裡雄心大志侃侃而談,誰知竟是個銀樣槍頭!

一遇到自家妹子這點閨閣小事,便慌得如同塌了天,連個主心骨都沒有!

這等鳳子龍孫,離了祖宗蔭庇,竟如此不堪,毫無擔當!

他面上卻不顯,沉聲道:“十一弟,你且稍安勿躁!這樣吧!你帶著你的人,就在這曹州城內細細搜尋。這曹州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總有蛛絲馬跡。”

“令妹一個姑娘家,想必也走不遠。至於城外————那些綠林人物聚集之處,龍蛇混雜,險惡非常,你手下這些人去了只怕也無用,反倒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迎著趙楷那充滿希冀又惶惑的目光,擲地有聲道:“————就由我親自跑一趟城外!去探一探那遊家莊看能否尋得些線索!你我分頭行事,方為穩妥!”

趙楷聞言,如同絕處逢生,激動得渾身顫抖,一把死死攥住大官人的手,那力道之大,全沒了平日的養尊處優,聲音哽咽帶著哭音:“好哥哥!我————我趙三————妹子安危,全————全仰仗義義兄你了!”

大官人笑道:“十一弟放心!包在哥哥身上!對了——”他話鋒一轉,目光熱切地掃向那些馬匹,“賢弟手下護衛騎乘的駿馬,端的龍精虎猛,追風逐電!

這奔波非良駒不可為。能否暫撥幾匹腳力最健的,與我手下衙役兄弟乘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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