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進入莽荒古域後,沿途的景象,清晰地展示了前方那數千前鋒的“戰果”。
森林中原本茂密的低矮灌木和藤蔓被粗暴地開闢出一條條寬窄不一的凌亂通道,地面上留下了無數雜亂的腳印和戰鬥痕跡。
偶爾能看到被遺棄的破碎兵器、沾染著新鮮或暗紅血跡的衣物碎片,甚至是一兩具尚未被完全拖走或掩埋的、殘缺不全的人類或魔獸屍體,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短暫而殘酷的衝突。
他們三人也遇到過幾頭被前方大部隊驚動、從藏身處竄出,顯得狂暴而驚慌的低階兇獸。但這些兇獸往往剛一露面,還沒來得及展示兇威,便被附近同樣警惕、且急於“練手”或發洩緊張情緒的零散冒險者們一擁而上,各種鬥技光芒閃爍間,頃刻間便被砍成了肉泥,然後屍體迅速被瓜分。
表面看來,一路順暢,甚至可以說,是前方的大部隊為他們掃清了不少障礙。
然而,林明的眉頭,卻隨著深入,逐漸地皺了起來,不僅沒有放鬆,心中的警惕反而愈發升高。
太安靜了……不,不是聲音上的安靜,森林裡依然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模糊喧鬧和零星戰鬥聲。而是……危險層面的“平靜”。
莽荒古域,號稱人類禁地,兇名赫赫數千年,怎麼可能僅僅如此?即便這裡只是最外圍的邊緣地帶,也不該如此“順利”。
這種異常的“順利”,反而像是一種假象,一種暴風雨來臨前,過於沉悶的平靜。彷彿這片古老的森林,正在默默注視著這群闖入者,等待著他們更加深入,深入到某個臨界點,或者分散到足夠稀疏的時候,才會展露其真正的獠牙。
想到這些,林明心中的警惕已然提升到了最高。他前行的速度,悄然放慢了一些,靈魂力量如同最精細的雷達,以自身為中心,向著四周更為細緻地掃描開去,不放過任何一絲能量的異常波動或生命的詭異跡象。
同時,他也有意識地控制著與前方那若隱若現的大部隊主力的距離,既不完全脫離,也不過於靠近。有這些尚不知情的“免費前鋒”在前面,即便是突然出現了甚麼大規模的變故,他們也能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來觀察、判斷、做出反應。
對於林明突然放緩速度,並變得更加謹慎的姿態,青鱗和小醫仙立刻心領神會。她們對林明有著絕對的信任,明白他一定是察覺到了甚麼不妥。因此,兩人也是迅速調整狀態,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光線暗沉、彷彿被稀釋的墨汁浸染過的古老森林中,三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在虯結的巨樹枝幹與垂落的藤蔓間靈巧地閃掠而過。他們的速度不算最快,卻異常沉穩,每一次落腳都精準而輕盈,儘量避免發出不必要的聲響。領頭那道黑影,正是林明。
突然,林明的身形毫無徵兆地在又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巨樹橫枝上停了下來,緊跟其後的小醫仙與青鱗也立刻止步,三人無聲地伏低身體,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略顯朦朧的森林。
“不對勁……”
小醫仙率先開口,她那雙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小巧的鼻翼輕輕翕動,彷彿在捕捉空氣中某種無形的訊息。
身為厄難毒體的擁有者,她對各種毒素、毒氣的感應敏銳到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地步。
“周圍的空氣……開始起毒霧了。很淡,但正在迅速變濃,而且……這毒氣似乎有些特別,並非單純的植物或瘴氣腐敗所生。”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林明與青鱗心中微微一凜。莽荒古域之中,毒瘴是記載中最常見也最麻煩的致命威脅之一。
這裡的毒瘴往往混合了遠古沉積的毒素、奇異植物的揮發氣息以及某些未知的能量因子,成分複雜,毒性猛烈且多變。
即便是鬥尊強者,若是不慎吸入過多,護體鬥氣也未必能完全隔絕,一旦毒素侵入肺腑經脈,同樣可能毒發身亡,死狀悽慘。
小醫仙沒有多言,玉手一翻,掌心中便多出了三枚龍眼大小、通體呈現一種詭異猩紅色的丹藥。
丹藥表面有細密的暗紋,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辛辣與清涼混合的奇特藥香。
“這是我特別煉製的‘血蟾避毒丹’,主要材料取自幾種對混合性毒瘴有奇效的千年靈草,並融入了一絲我的本命毒血進行調和催化,能對大多數毒瘴產生強烈的抗性,並能刺激自身鬥氣在體表形成一層極細微的抗毒膜。”她一邊解釋,一邊將丹藥分別遞給林明和青鱗。
論及煉製高階丹藥,她或許不如林明精通,但若說起對毒藥、毒氣的理解、分析與針對性剋制,再來個林明加在一起恐怕也趕不上她這位厄難毒體的真正主人。
她的毒,本身便是萬毒之王,自然對“毒”之一道,有著超乎常理的深刻認知。
林明毫不遲疑地接過丹藥,丟入口中。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略帶腥甜卻異常清涼的液體滑入腹中,旋即一股溫和卻堅定的熱流擴散開來,隱隱在面板下形成一層微不可查的感應。青鱗也立刻服下,她對小醫仙的丹藥有著絕對的信任。
而就在他們服下丹藥的這片刻之間,前方那原本還夾雜著喧鬧與零碎打鬥聲的森林深處,陡然傳來了數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
“啊——!我的眼睛!好痛!”
“救……救我!喘不過氣……鬥氣……鬥氣擋不住!”
“有毒!這霧有毒!快退!”
慘叫聲此起彼伏,瞬間引起了更大範圍的騷動與恐慌。原本還算有序向前推進的人群洪流,彷彿被投入了巨石的池塘,驟然混亂起來。
有人驚惶後退,有人試圖用更狂暴的鬥氣驅散濃霧,結果反而引動了更多毒霧翻滾聚集,還有人在驚恐中胡亂攻擊,誤傷同伴。
“看來是開始大面積中毒了……”
青鱗望著前方隱約可見的混亂人影和那開始明顯變得灰濛濛、彷彿有生命般流動的霧氣,碧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冷靜的分析。
“這裡的毒氣本就非同小可,實力不濟又無有效防護的話,吸入一點恐怕就有性命之危。這些傢伙,也算是為他們的貪婪與準備不足,付出了最直接的代價。”
“走吧。”
服下避毒丹,體內那股清涼感越發明顯,與周圍逐漸濃郁的、帶著淡淡甜腥腐朽氣息的毒霧形成了鮮明對比,林明不再關注前方的混亂,輕聲說道,語氣平靜無波。
他並非冷血,但在這等兇險之地,聖母心腸只會將自己和同伴拖入絕境。既然這些人被貪婪驅使,選擇了踏入禁地,那便理應對自己的選擇負責,承擔隨之而來的任何後果,包括死亡。他沒有義務,也沒有能力去拯救每一個被慾望矇蔽雙眼的陌生人。
話音落下,林明身形再度掠出。這一次,他刻意加快了速度,想要儘快穿過這片開始被毒霧籠罩的區域。小醫仙和青鱗緊緊跟上,三人在逐漸濃稠的灰濛霧氣中穿梭,身影變得有些模糊。
隨著他們的深入,周圍的毒霧濃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從最初的淡灰色,漸漸變成了灰黑色,霧氣黏稠得彷彿能纏住人的手腳,視線受到極大阻礙,超過十丈便是一片混沌。
空氣中那股甜腥腐朽的味道也越發濃烈,甚至開始帶上了一絲令人作嘔的、彷彿屍體腐爛的氣息。而相應地,四面八方傳來的慘叫聲也越發密集和淒厲。
不再是零星幾聲,而是連綿成片,其中還夾雜著野獸般絕望的嘶吼、瘋狂的咆哮,以及劇烈的鬥氣碰撞爆炸聲。
顯然,一些中毒已深、或是心智被毒素影響的強者,正在失去理智,開始無差別地攻擊周圍的一切,使得這片毒霧區域變成了一個自相殘殺的死亡陷阱。
“轟!”
就在三人繼續穿行時,前方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道異常劇烈的鬥氣爆炸聲。爆炸的衝擊甚至將濃霧都短暫地推??了一個空洞,但隨即又被更濃的霧氣填補。
感受到這股波動中蘊含的絕望與最後的瘋狂,林明眉頭一挑,示意身後二人放緩速度。他身形飄落,輕盈地踏在鋪滿腐葉的地面上,目光投向前方一片因爆炸而略顯空曠的林間空地。
空地上,一具屍體以一種扭曲痛苦的姿態倒伏著。屍體通體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漆黑色,彷彿被濃墨浸泡過,面板表面甚至鼓起了一些細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黑色水泡。
屍體的臉龐極度扭曲,雙眼圓睜,瞳孔放大,裡面凝固著臨死前無邊的恐懼與深入骨髓的後悔。他的雙手呈爪狀,死死摳進地面,指甲翻裂,可見死前經歷了何等痛苦的掙扎。
“一名鬥宗巔峰之人……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物理傷痕,鬥氣防禦似乎也是在瞬間崩潰的。”林明靈魂力量一掃,便大致判斷出了死者的實力和死因,輕嘆一聲。
“看來是被這毒瘴侵蝕,毒素瞬間爆發,侵入了心脈與靈魂而亡。以鬥宗巔峰的修為,護體鬥氣按理說足以隔絕大部分毒氣……”
“不對勁。”青鱗上前一步,仔細觀察著屍體和周圍翻湧的毒霧,面露沉吟之色。
“林明哥哥說得對,鬥宗巔峰之人,完全可以長時間用雄渾鬥氣將身體包裹得嚴嚴實實,形成隔絕層。尋常毒氣,哪怕再猛烈,也只能慢慢侵蝕鬥氣,斷無可能如此迅猛地突破防禦,瞬間致命。這毒霧……恐怕有些我們沒發現的古怪。”
聞言,小醫仙也是神色一凝。她之前主要感應到的是毒氣的成分複雜和毒性猛烈,但青鱗和林明的質疑點醒了她。
隨即小醫仙伸出纖纖玉手,五指微張,如同掬水一般,將面前一股明顯濃黑些的毒霧“抓”在掌心。沒有猶豫,她直接運轉功法,將這一小團毒霧連同其中蘊含的東西,緩緩吸入了體內!
起初,她體內磅礴的厄難毒力如同君王審視領地,並未對這外來“毒素”產生劇烈反應,因為其毒性雖烈,卻遠不足以撼動毒體本源。但很快,她的嬌軀猛地一顫,白皙的臉頰瞬間變得有些蒼白,旋即湧上一抹難看的青黑之色,雖然迅速被她壓下,但眼中的驚駭卻掩飾不住。
與此同時,一直將靈魂力量如同最精細的網鋪陳開來、警惕著四周每一絲異常的林明,眉頭也是深深皺起。
他雖然沒有厄難毒體那般對“毒”的絕對掌控力,但靈境大圓滿的靈魂,讓他能“看到”更本質的東西。
在他的靈魂感知中,那些瀰漫的、看似是“霧氣”的東西,內部竟然是由無數極其微小、微小到靈魂感知都幾乎要忽略的、充滿了暴戾生命波動的“點”所組成!
這些“點”並非靜止,而是在瘋狂地蠕動、飛舞、尋找著生命氣息!
“怎麼了?你們發現甚麼了?”見到二人這般異常反應,青鱗的心也提了起來,連忙問道。
對此,小醫仙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體內那因為發現真相而翻騰的毒力,緩緩睜開眼睛,眼神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才輕聲道:“青鱗,林明說得對,這毒霧……的確有古怪。這些,根本就不是單純的毒瘴之氣!”
“不是毒瘴?”青鱗一愣,目光再次投向面前翻湧的灰黑色霧氣,仔細看去,依舊只是霧氣再次問道。
“那是甚麼?”
“是毒蟲。”林明沉聲介面,他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寒意。
“無數肉眼根本看不見的微小毒蟲!它們個體太小,小到幾乎與塵埃無異,並且它們的身體似乎能完美地融入能量和空氣之中,形成這種看似是‘毒霧’的聚合體。那些倒黴傢伙吸入體內的,根本不是氣,而是數以億計、甚至十億百億計的活體毒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