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頂替沈志遠之名入朝，並非貪圖權勢富貴，而是為了替兄長報仇雪恨，為了蒐集沈萬山勾結反賊的謀逆證據！”太后的聲音在殿內迴盪，“她步步為營，忍辱負重，周旋於虎狼環伺的官場之中。若非如此，沈萬山勾結靖遠王的陰謀，又豈能這麼快敗露？”
太后的目光透過簾幕，落在沈青梧身上：“至於女扮男裝，不過是她為了行事方便的權宜之計。她一介女子，心懷家國天下，胸有忠肝義膽，憑一己之力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這樣的人，難道不配受朝廷的封賞嗎？”
“更何況，景朝選官，選的是賢能，而非男女。慕將軍能守邊關，沈青梧為何不能做知府？”
趙鴻基渾身一顫，在場其他人都以為太后這是在誇讚沈青梧，可只有他知道，太后的話句句都是在敲打他。
太后分明是在告訴他，自己暗地裡做的那些手腳，她全都知道，只是礙於剛平定叛亂，朝局未穩，才沒有當場戳穿他。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皇上見狀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意思，當即道：“母后所言極是！沈青梧忠君愛國，功績卓著，無論男女，皆當封賞！即日起，沈青梧正式就任淮津府知府，正四品銜！其女扮男裝之事，乃是為了社稷安危，情有可原，既往不咎！另，沈萬山勾結逆黨，罪大惡極，著令刑部嚴加審訊，抄沒家產！追封沈子謙為忠義校尉，厚葬之！”
“陛下聖明！”滿朝文武齊聲高呼，看向沈青梧的目光，早已從驚疑轉為敬佩。
沈青梧俯身叩首，聲音清朗有力：“微臣沈青梧，謝陛下隆恩，謝太后娘娘明鑑！”
……
封賞大典的鼓樂聲漸歇，沈青梧隨著太后的鑾駕踏入了慈寧宮。
殿門闔上，隔絕了外間的喧囂，殿內只剩她們二人相對而立。
方才在大典上還帶著幾分溫和笑意的太后，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你早知道趙鴻基今日會在殿上揭穿你的身份？”
沈青梧微微躬身，面色平靜的回道：“太后娘娘說笑了，微臣又不會未卜先知，怎會猜透國公大人的心思。”
“你這滑頭。”太后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左手輕輕叩著身旁的紫檀木扶手，“哀家瞧著，這滿朝文武加起來的心眼，怕是都不及你一個人多。”
沈青梧聞言，當即俯身叩首：“謝娘娘不殺之恩！這份大恩，微臣今生今世沒齒難忘，願誓死效忠娘娘！若有違此誓，便叫我永世孤苦伶仃，死無葬身之地！”
她心裡清楚，這一步走得實在是險。
她既不是趙鴻基肚子裡的蛔蟲，更沒有預知未來的本事，根本無法斷定他會在何時、何地，將那足以置她於死地的秘密公之於眾。
她將自己的身世秘密主動告知太后，又懇請太后幫忙出手偽造家世履歷，更是將自己推到了懸崖邊緣上。
欺君之罪，鐵證如山，辯無可辯。
但好在，她手裡握著趙鴻基暗中結黨營私、培植私兵，甚至與亂黨暗中勾結的鐵證。
在朝廷經靖遠王等人之亂後元氣大傷，亟需肅清朝綱、穩定民心的關鍵時刻，她這份籌碼足以讓太后掂量再三。
所以，她在靖遠王被擒獲的當天，就將自己的來歷向太后和盤托出，並將自己收集到的罪證如數上交。
她還記得當時太后的臉色有多難看。
那時她甚至疑心，下一秒太后便會厲聲喝令侍衛，將她拖出去就地問斬……
萬幸，她賭贏了。
聽到她發了如此毒誓，太后面上的冷意終於褪去幾分，她抬手虛扶了一下：“你的忠心哀家知道了。既已說過既往不咎，你便不必發這般毒誓。”
沈青梧卻搖了搖頭，她緩緩抬眸望向太后：“太后娘娘於臣有再造之恩，臣所言，皆是肺腑之言。不瞞娘娘，青梧自幼父母雙亡，孑然一身，初見娘娘時便覺心生親切。若娘娘不嫌棄，青梧願辭去官職長伴娘娘左右，侍奉晨昏。”
說罷，她再次跪下重重叩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眼眶已經泛紅。
太后顯然被她這番話驚到了，怔怔地立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親自上前將她扶起，“你這孩子，說甚麼傻話？如今你身份大白，再不必頂著沈志遠的名頭藏頭露尾，正是大展拳腳、施展才華的時候，怎能留在哀家身邊，耽誤了你的前程？”
沈青梧順著她的力道站起身，抬起袖子擦拭著眼角的淚痕，唇角悄悄揚起。
狼來了的故事現代人都聽過，她從第一次讀這個故事的時候就知道了一個道理。
世人總偏愛看屠夫放下屠刀，盼著浪子回頭是岸，一個身負罪責之人的幡然悔悟，最能滿足旁人那份近乎救世主的心態。
更何況，她平日裡在人前素來是遊刃有餘、滴水不漏的模樣，此刻在太后面前卸下所有防備，露出這般失態的真性情，只會讓太后覺得，她是真的將這份再生之恩記進了骨子裡。
這樣一把人人覬覦的利刃，旁人費盡心機都未能握住，最後卻心甘情願地歸入自己麾下，這份掌控感，足以讓任何上位者感到無比快意。
沈青梧感激涕零的躬身道謝，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若非太后娘娘周全庇護，微臣今日斷無這般結局。”
太后擺擺手，讓她不必再提。
她忽然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哀家倒是忘了一件事。你與蘇家那丫頭早前是有婚約的吧？如今你恢復女兒身，這樁婚事，你打算如何處置？”
沈青梧沉默片刻，輕聲道：“微臣想請太后娘娘做主，解除這門婚約。蘇小姐心懷天下，有鴻鵠之志，我不願耽誤她。”
太后挑了挑眉，眼底浮現出幾分笑意：“你倒是想得通透。不過哀家倒是聽說，此次平叛，蘇家丫頭也立了不少功。她在江南協助裴副使截斷靖遠王的糧草，還蒐集了不少叛臣同黨走私謀逆的證據，行事幹練果決，頗有你的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