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蘇曼卿,沈青梧的語氣柔和了不少,“曼卿她確有才幹,只是可惜一直沒有施展的平臺。”
“這有何難?”太后聞言笑道,“既然你能以女子之身任職知府,她為何不能入朝為官?哀家瞧著這丫頭心思縝密,行事有度,倒是適合去大理寺。如今大理寺正缺一位掌刑獄的女官,召她來京城,正好能讓她一展抱負。”
沈青梧聞言心中一喜,連忙躬身道:“微臣替曼卿謝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看著她,語重心長的囑咐道:“如今朝局初定,百廢待興。你在江南要好好整頓吏治,安撫百姓,哀家信得過你的才幹。”
走出慈寧宮的時候,沈青梧終於是鬆了口氣。
今天她雖然暫時打消了太后的顧慮,可她知道這份看似榮寵的任命,不過是太后丟擲來的一枚棋子。
她以女子之身攪動朝堂風雲,又手握趙鴻基謀逆的鐵證,這般人物,用好了是利刃,用不好便是禍根。
太后之所以她回江南整頓吏治,無非是兩重考量。
一來,借她的才幹穩住經叛亂之後動盪的江南。二來,也是將她調離京城這權力漩渦,免得她羽翼豐滿,再與蘇家這般世家牽扯過深,日後成了新的隱患。
沈青梧主動請辭婚約,也是順水推舟。
蘇家世代簪纓,此次平叛又立下大功,若她和蘇曼卿兩人依舊綁在一起,難免落人口實,被扣上結黨營私的帽子。
太后要的是朝堂勢力的制衡,是她沈青梧與蘇家劃清界限,是她這把利刃,永遠只握在太后手裡。
走出皇宮的時候,簷角的銅鈴被風拂過叮噹作響。沈青梧抬眼望去,天邊流雲聚散,像極了這朝局變幻。
她知道,自己在江南的時日,絕不會長久。
封賞大典的餘波很快散去,朝堂之上,一場無聲的清算悄然鋪開。
靖遠王被押入天牢,三司會審之下,與他有關聯的那些腌臢事被扒得一乾二淨。
而寧王的死因也終於水落石出,確是靖遠王派人暗中下毒,可趙鴻基其實也早已知情,他非但沒有阻攔,反而刻意縱容,只為等兩敗俱傷的那一日。
隨著罪魁禍首的倒臺,那些曾依附於他的官員盡數被罷免,蘇家則因平叛之功徹底平反,蘇府尹官復原職,蘇曼卿也奉旨入京,任職大理寺掌刑獄女官,一時風光無兩。
唯有沈青梧安安穩穩待在江南做她的知府,彷彿全然置身事外。
沒人知道,她正夜夜挑燈處理沈萬山謀逆案的後續,沈家被查抄,沈萬山被判斬立決,餘下的婦孺老弱,皆是無辜。
沈青梧念及同族情分,又不忍心看這些人流落街頭,便上書太后,請旨將沈家其他人遷往城郊莊子安置,撥了薄田與銀錢,讓他們自食其力。
這對於柳夫人而言,反而是她期盼已久的事情,她終於能帶著女兒離開那虎狼窩。
江南的水,養人,也養民心。
沈青梧在任的期間一天也沒閒著,她先是奏請朝廷,減免了靖遠王之亂中受災州縣的賦稅,又牽頭疏浚了淤塞多年的河堤,以防汛期氾濫。
而後,她便著手籌辦女子學堂與育嬰堂。
此事阻力不小,不少老儒紛紛上書斥責,說甚麼女子無才便是德,說她是亂了綱常。
沈青梧卻是寸步不讓,她聯合了江南商會以及本地鄉紳,又請蘇曼卿在京城幫忙暗中斡旋,硬是把這兩座堂口立了起來。
育嬰堂收容了那些被遺棄的女嬰,女子學堂則招收貧苦人家的女兒,教她們讀書識字,更請了繡娘、藥鋪的坐堂大夫、綢緞莊的掌櫃來授課。
女子學堂的門前書聲嫋嫋,沈青梧站在牆外聽得入了神。
街角的茶館裡有說書先生談起她的故事,末了還讚歎道:“沈大人做的這些事,足以名留青史。”
沈青梧唇角的笑意淡了一些,她做這些,從不是為了青史留名。
她只是不想再有女子如她一般,只能隱姓埋名才能施展抱負,她更不想再有女嬰被棄於荒野,葬於棄嬰塔,潦草的結束一生……
學堂辦起來後,當地的棄嬰案少了大半。
那些學成的女子,有的進了繡坊成了手藝精湛的繡娘。有的入了藥鋪,做了能辨識藥材的坐堂大夫,還有的則是跟著林硯秋的商隊,學著記賬和打理生意。
這半年裡,京城的訊息也不斷傳來。
皇上的身體一日差過一日,纏綿病榻,朝政漸漸落在了太后與太子手中。
太子年方十三,經過磨鍊也漸漸成熟了不少,已經開始跟著太后處理朝政之事。
沈青梧看著邸報上的字句,心裡輕嘆了一聲,皇帝病重,太子年幼,太后垂簾聽政,這朝堂的平衡,怕是維持不了多久了。
她在江南的任期,一晃便是三年。
這三年裡,女子學堂與育嬰堂遍及了江南各府,以工代賑的法子讓流離失所的百姓有了生計,疏浚的河堤更是在汛期穩穩護住了一方安寧。
沈青梧的名字,成了江南百姓口口相傳的青天父母官。
可她卻知道,離開的時候就要到了。
皇帝的身體終究是熬不住了,在太子十六歲那年的春日,龍馭上賓。
太子繼位,改元永熙,尊太后為太皇太后。
新帝登基,朝堂必然要大換血,那些前朝舊臣,要麼站隊,要麼隱退。
作為文科生,沈青梧熟記華國上下五千年的歷史,她自然是知道這個慣例。
她既不想捲入太后與新帝的權力之爭,也不想做那枚被用完即棄的棋子。
她選擇了最徹底的方式-消失。
永熙元年的初夏,江南連日暴雨,剛疏浚好的河堤突然出現了一處潰口。
淮津府知府沈青梧親自帶著衙差前去搶修,據說那日風急雨驟,濁浪滔天。
岸邊的眾人只聽得一聲驚呼,再看時,那抹青色的身影已經被捲入了滾滾洪流之中。
周圍百姓和衙差們瘋了似的打撈,尋了三日三夜,才在下游的河灘上,撈起了一件染血的官袍,和一塊刻著沈知府名諱的象牙腰牌。
訊息傳回京城,朝野震動。
太皇太后垂淚,追封沈青梧為忠勇侯,諡“文惠”,將其功績鐫入凌煙閣,供後世瞻仰。
大理寺官署內,身著緋紅色官袍的蘇曼卿站在窗前,她望著桌上的那份邸報,緩緩紅了眼眶,卻終究沒掉一滴淚。
她素來最懂沈青梧,也尊重她的每一個選擇。
哪怕這選擇的代價,是兩人此生再難有相見之期。
七日後的平江府碼頭,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悄然登上了遠赴西洋的商船。
船行至江口,沈青梧站在甲板上,回望著江南的方向。
遠處青山隱隱,江水滔滔,那片她守護了多年的土地終究是成了過往。
“真的不告訴蘇大人嗎?”林硯秋遞過一杯清茶,輕聲問道。
沈青梧垂眸接過茶盞,她眼眶有些泛紅,卻還是笑著搖了搖頭:“曼卿有她的抱負,她的路在京城,在大理寺,不在這江湖遠途。”
蘇曼卿畢竟是有蘇家做後盾,她能在那片天地裡,闖出屬於她的一片天。
而她本就是為了活過那個冬天,才不得已踏入這步步驚心的官場。
如今沒了枷鎖,她更想去親眼看看塞外的朔風黃沙,聽聽西域的駝鈴叮噹,見見海對岸的異域風光。
船帆揚起,江風拂面,吹亂了她的髮絲。
她轉過身看向船艙的方向,顧辰晏捧著一件雪白狐裘緩緩走來,男人眉眼間帶著疏離淡漠,唯有看向沈青梧時,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今日他雖依舊是一身淡色系衣袍,卻比往日精緻了許多,衣料是上好的雲錦,領口繡著暗紋,處處透著精心打理過的痕跡。
他將狐裘輕輕披在她肩頭,溫聲笑道:“聽聞西域的葡萄甘美多汁,等從佛郎機回來,我們便去西域走一遭,可好?”
沈青梧還沒回答,一旁林硯秋的白眼幾乎要翻上天了。
自從沈青梧假死離開江南後,這男人便整日笑得像個偷食成功的狐狸,往日素雅的衣飾盡數換下,如今日日打扮得一絲不苟,精緻得晃眼。
更過分的是,但凡他與沈青梧多說兩句話,這人必定立刻湊過來,防他防得跟甚麼似的。
林硯秋冷哼一聲,懶得戳穿他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小心思。
就在空氣中的火藥味逐漸濃烈的時候,船舷邊忽然傳來一個張揚的青年聲音:“沈青梧!你果然沒死!”
林硯秋和顧辰晏對視一眼,兩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下一刻,鴻影帶著幾分窘迫的聲音傳來:“大人,是屬下失職,沒能攔住他。”
沈青梧扶額苦笑,她無奈的回頭望去,只見一艘小舢板正奮力追來。
船頭立著的人一襲烈焰般的紅袍,玉冠束髮,面容精緻得近乎昳麗,雖已是青年模樣,眼底那股張揚跋扈的勁兒卻半分未減。正是久未謀面的蘇驚瀾。
林硯秋的臉色頓時黑了下來,轉身便要去找船長算賬,這群酒囊飯袋,竟連被人跟蹤都毫無察覺!
可他剛邁步,便被身旁的顧辰晏伸手攔住。
“算了。”顧辰晏的神色已經平靜了下來,“既然人都已經追上來了,你再遷怒他人也是無用,反而會讓青梧為難。”
林硯秋扯了扯唇角,冷笑道:“顧公子可真是大度。”
就在兩人說話的空檔,蘇驚瀾已經跳上商船,一雙眸子死死盯著沈青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這麼容易死!我說你沒死,可他們都不信……你既沒死,為何不告訴我?”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哽咽,卻倔強地仰著頭,不肯讓淚水落下來。
沈青梧看著眼前青年紅著眼眶的倔強模樣,恍惚間又想起來了當年初見時候那個桀驁跋扈的紅衣少年。
她難得有幾分心虛的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那個,我這也是迫不得已。”
蘇驚瀾狠狠抹了把溼漉漉的臉,啞著嗓子追問:“當年我讓你找的那個……那個啞女,你說她不在了,其實,她就是你,對不對?”
沈青梧看著他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是。”
這個字落下,蘇驚瀾先是愣了愣,似乎是沒想到她承認的這般爽快。
隨即他猛地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角又紅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沈青梧看著他,又看向遠方的海天一線。
商船漸駛漸遠,江口的輪廓愈發模糊,身後的京城、江南,那些權謀傾軋,那些功過是非,皆被滔滔江浪拋在了身後。
前路漫漫,海闊天空。
這一次,她終於可以做回自己,去看遍這世間的山川湖海,去活一場,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