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裹挾著雪花灌了進來打在臉上,冰冷刺骨,這冷意讓她的思緒清晰了許多。
“這場戲他們想在除夕上演。”沈青梧望著窗外漫天飛雪,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那我,就陪他們演到底。”
她關上窗戶,轉身回到案前提筆寫下幾行字封入信封。
“去,把這封信交給蘇公子。”她對王二道,“告訴他,讓他盯緊太后和寧王的一舉一動,尤其是太后身邊的人。”
“是,大人。”
王二離開後,沈青梧重新坐下,將所有的密報和信件重新梳理了一遍。
裴閣老告病、靖遠王深居簡出、邊境兵馬異動、江南銅礦失蹤、假幣暗中流通、寧王即將入宮……
所有的碎片,在她腦海中漸漸拼成了一幅可怕的圖景。
有人,要在這個年關,動手了。
這很大可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反。
而她,已經站在了風暴的中心。
沈青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盪。
“好。”她低聲道,“既然你們要動手,那我,就先一步,把這盤棋翻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彷彿要將整個江南都掩埋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靜之中。
但沈青梧知道,這寂靜只是暫時的。
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面。
她翻看著密信,腦子裡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裴驚寒。
事到臨頭,她仍然猶豫要不要把此事和盤托出,於公,裴驚寒是按察司副使,手握江南刑獄稽查之權,麾下耳目遍佈水路商道,論起調動資源的能力,遠非她一個淮津府通判可比。
於私,她與裴驚寒相識三載有餘,對方也曾不止一次暗中相助,在她被誣陷入獄時,是他暗中遞來情報讓她得以找到重要的人證線索。
可問題的關鍵在於,裴閣老可是裴驚寒的親生父親。
“裴家……”沈青梧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裴驚寒是裴家嫡子,血脈相連,骨肉至親。
就算他曾表明立場,就算他與父親政見相左,可在這場足以傾覆朝堂的風暴面前,他真的能全然割捨家族,站在靖遠王和裴閣老的對立面嗎?
她思來想去,仍然下不了決斷。
告訴裴驚寒,無異於將一把利刃遞到他手中,可若是不告訴他,僅憑她的力量,想要斬斷靖遠王的糧草錢脈,無異於蚍蜉撼樹。
“罷了。”沈青梧猛地睜開眼,沉沉嘆了口氣,“大不了我親自去按察司走一趟,試探一二也好。”
她起身正要吩咐王二備車,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下人恭敬的通傳:“大人,按察司裴副使來了!”
沈青梧瞬間愣住,說曹操曹操就到,這人是有讀心術嗎?
但事態緊急,她也來不及想太多,連忙吩咐道:“快請進來。”
厚重的門簾被掀開,寒風裹挾著雪沫湧入,裴驚寒一身玄色勁裝,身披素色披風,披風上落滿了細碎的雪花,顯然是冒雪而來。
他面色冷峻,眉眼間帶著幾分焦灼,見到沈青梧就徑直開口,沒有半分寒暄:“你收到江寧的訊息了?”
沈青梧心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裴大人的訊息倒是靈通。”
“不是靈通,是我爹他……”裴驚寒的聲音沉了下去,他定定望向沈青梧,眼底神色複雜,“我知道他在做甚麼。他在幫靖遠王籌措糧草,在幫寧王疏通關節,他以為這是在為裴家謀後路,可他根本不知道,靖遠王要的不是權傾朝野,而是改朝換代!”
沈青梧瞳孔驟縮。
裴驚寒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苦:“沈通判,你可知曉?靖遠王暗中集結的兵馬,超過半數糧草出自江南,而江南那些變賣田產的世家,十有八九是受了我爹的授意。他這是在把裴家上百口人的性命往火坑裡推!”
沈青梧看著他眼底的猩紅,心頭的疑慮終於消散了大半。
她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道:“我知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裴閣老閉門不出,靖遠王深居簡出,我猜,他們是在等一個時機,一個能讓京中亂作一團的時機。”
“除夕宮宴。”裴驚寒幾乎是脫口而出,他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寧王入宮便是他們動手的訊號。京中亂起,邊境兵馬便可名正言順地逼近京城,屆時靖遠王以清君側為名,振臂一呼,那些早已被收買的勢力定會群起響應。”
“你打算怎麼做?”沈青梧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阻止他們。”裴驚寒沒有絲毫猶豫,“按察使上個月已經稱病告假,如今按察司的事,我說了算。我可以調動江南所有的稽查衛,徹查銅礦失蹤案,同時攔截那些運往邊境的糧草。我還能讓水路商道的所有商戶暫停與西北的貿易往來,斷了他們的財路。”
他望向沈青梧,一字一頓道:“沈通判,我知道你也許還信不過我,畢竟我是裴修遠的兒子。但我知道,這江山是萬千黎民的江山,不是他靖遠王的囊中之物,更不是裴家攀附權貴的墊腳石!”
沈青梧凝望著他良久,終於點了點頭:“好。我信你。”
她轉身從抽屜裡取出那份標註著銅礦失蹤路線的密報,遞到裴驚寒手中:“這是江寧那邊剛送來的訊息,你看看。我們分工合作,你查江南糧草錢脈,我盯京中那些人的動向。”
其實有一句話她還埋在心裡,如果她沒猜錯,靖遠王此時很可能已經不在京城了……
裴驚寒接過密報,迅速掃了一眼,不由讚歎道:“沈大人果然心思縝密。事不宜遲,我這就回按察司部署。你切記,近日行事務必小心,按我爹的處事性格,定是已在暗中佈下眼線。”
他匆匆告辭,披風上的雪花落在地上,轉瞬便融化成水。
沈青梧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心頭卻沒有半分輕鬆。
裴驚寒的加入,固然是如虎添翼,可靖遠王的勢力盤根錯節,這場仗註定難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