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心中一動，抬眸看向對方：“大人也覺得，這時間點不對勁？”
“何止是不對勁。”周硯臣踱步至窗邊，目光投向遠處沉沉壓下來的天色，“按他們原定的步調，該先在太后面前慢慢吹風，再讓皇上與滿朝文武漸漸習慣寧王即將獲釋的事實，最後才擇個恰當的時機將人放出。可如今偏偏選在除夕前倉促行事，這隻能說明一件事，他們已經等不及了。”
“等不及？”沈青梧低聲喃喃，心頭浮起幾分疑慮，“是因為皇上的病情日漸沉重，還是……北疆邊境那邊有了異動？”
周硯臣聞言回頭，眸中飛快掠過一抹讚賞：“你倒是看得通透。”
他轉身走到案前，鋪開一張地圖，手指落在了北疆一帶：“我剛收到密報，靖遠王麾下的幾支邊軍近日調動頻繁，對外只說是例行冬季軍演，可他們的真正去向，至今仍是個謎。”
“去向不明？”沈青梧心頭猛地一沉。
周硯臣面色凝重地點頭：“本該回防的幾支隊伍，遲遲沒有歸營；還有幾支，報備的是邊境巡邏，可連兵部都查不到他們的具體方位。”
沈青梧看著地圖上那一片被圈出來的區域，只覺得一股寒意逐漸從腳底升起，直竄心口。
這件事遠比她想象的更復雜，竟還牽扯到了兵部……
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聲音壓得更低：“大人的意思是，他們在暗中集結兵力？”
“可能性極大。”周硯臣將輿圖緩緩收起，一聲長嘆裡滿是沉鬱，“靖遠王手握重兵，鎮守北疆多年，根基早已盤根錯節。若是他暗中調動兵馬，再聯合其他藩王一同起事……”
餘下的話他沒有說出口，可其中的兇險，兩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他們急著放出寧王，是想在京中製造混亂，吸引朝廷的注意力！”沈青梧反應過來，脫口而出，“如此一來，邊境的異動便不會被輕易察覺。”
“正是。”周硯臣頷首，神情愈發凝重，“除夕宮宴便是最好的時機。屆時滿朝文武齊聚一堂，只要京中亂起，必定震動天下，到時候誰還有心思去顧念邊境的安危？”
沈青梧呼吸一滯。她萬萬沒料到，這樁案子竟會牽扯出如此驚天的陰謀，更沒想到周硯臣會將這等機密之事告知於她。
蘇驚瀾偷偷將太后抱恙的訊息透露給她，連他親堂姐都不曾知曉，如今周硯臣又將邊境異動的內情和盤托出。這兩人難道事先商量好了不成？
沈青梧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她沉默了好一會，才啞聲問道：“大人，事到如今，我們能做些甚麼？”
周硯臣緩緩伸出兩根手指，目光銳利：“兩件事。其一，查清裴閣老與靖遠王的真實動向，摸透他們的底牌。其二，設法拖延寧王入宮的時間，至少……不能讓他在宮宴上鬧出大亂子。”
“裴閣老那邊，我已經派人去查了。”
沈青梧閉了閉眼，有些無奈道，“可他近日稱病告假，閉門謝客，誰也不見。靖遠王雖在京郊王府，卻是府門緊閉，連府裡的下人都極少露面。”
“病了？”周硯臣冷笑一聲，“這病來得倒是時候啊。”
他轉身走到案前提筆疾書，寥寥數行便寫完，動作利落地將信紙封入信封，遞到沈青梧面前：“這是給李御史的信。他在京中可設法聯合忠直官員在朝堂上拖延此事。至於我，會盯緊銅礦與假幣的流向，絕不讓他們再從江南抽走一分一毫的銀子，一兵一卒的兵源。”
“好。”沈青梧雙手接過信封，鄭重地貼身收好。
“還有一事。”周硯臣凝視著她，目光沉沉，“你自己也要務必小心。他們越是安靜就越說明，他們在醞釀的是一場更大的風暴。”
沈青梧整個人愣怔住，她總感覺，周巡撫這話裡別有深意……
回到府中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沈青梧絲毫不敢耽擱，立刻傳令下去讓手底下的人加緊打探裴閣老與靖遠王的最新訊息。
夜深人靜的時候，窗外又飄起了雪。細碎的雪粒敲打著窗欞，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青梧坐在燈下，手中拿著剛送來的兩份密報。
一份是關於裴閣老的。
密報中稱，裴閣老自前日起便稱病不出，府中下人只說閣老偶感風寒，大夫說需臥床靜養，連內閣的公文都是讓人送到府門口，由管家代收。
另一份，則是關於靖遠王的。
靖遠王回京後便一直居於京郊王府，府門緊閉，不見外客。可有人曾在暮色四合時，看到王府內有黑影閃動，看服飾裝扮竟像是軍中兵丁，只是人數多少，無從得知。
“閉門不出……”沈青梧將手中的密報仔細看了好幾遍，低聲自語，“一個告病，一個深居簡出，看起來像是在避風頭，實則……更像是在暗中蓄力。”
這兩人就像是兩隻蟄伏的猛獸，表面上看似安靜無害，實則早已盯上了獵物，只待一個最佳時機，便會猛然撲出，給予致命一擊。
而他們的獵物，是這搖搖欲墜的朝堂，是病弱的皇上，是年幼的太子，甚至……是她自己。
“大人，蘇小姐派人送來了急信！”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王二壓低的嗓音。
“進來。”
王二推門而入，臉上滿是擔憂。這些日子府裡壓抑的氣氛，他與其他下人都看在眼裡，卻苦於無從分憂。
沈青梧拆開信封，只掃了幾眼，眉頭便擰得更緊了。
信中說，江寧那邊最近也不太平。有幾批本該運往京城的銅礦，在半路離奇失蹤。還有幾支商隊打著經商的旗號，頻繁往來於江南與西北之間，行跡十分可疑。
更令人心驚的是，信中還提到，江南幾個素來與靖遠王交好的世家，近日竟都在暗中變賣田產收攏現銀。
“他們這是在籌錢，也是在籌兵。”沈青梧將信紙拍在桌上，心跳地愈發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