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幾乎可以肯定，這道旨意的背後必有推手。
只是，促成這道旨意的究竟是太后身邊的人，還是她不願去想的那個人？
沈青梧抬眸看向窗外鉛灰色的天，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來人，備馬。”她猛地站起身換上常服就直奔碼頭。
江寧到淮津府走水路不過兩三個時辰便能到，沈青梧也等不及驛站送信，直接便趕往了江寧的蘇府。她到達蘇府的時候，府裡張燈結綵很是熱鬧，蘇曼卿正在院中指點下人掛起大紅色的燈籠，見沈青梧匆匆進門，神色凝重，她連忙迎了上來。
“青梧，發生甚麼事了？”
“沒甚麼要緊事。”沈青梧搖了搖頭，沒有立刻回覆。
待到兩人進了書房，屏退下人後，她才將那張紙條遞過去，沉聲道：“蘇驚瀾剛剛傳來的訊息。”
蘇曼卿展開一看，臉色也瞬間變了。
“太后要讓寧王在除夕前入宮？”她抬眼望向沈青梧，滿眼都是不可思議：“這……這實在是太不合常理了，太后她老人家怎麼可能會如此做？”
蘇家與皇室沾親，她自小出入宮闈，當然也比旁人更清楚太后的性子。
太后素來有雷霆手段，她縱然念著與惠妃的舊情要放寧王，也絕不會如此倉促做決定，更不會在這種時候讓寧王出現在滿朝文武齊聚的宮宴上。
這哪裡是糊塗兩個字能解釋的？！
“蘇驚瀾說，太后近日言行怪異，如同被人迷了心竅一般……”沈青梧定定望著她，壓低聲音問道，“以你對太后的瞭解，你覺得這旨意……可信嗎？”
蘇曼卿沉默片刻，緩緩搖了搖頭：“以太后的性格，她若真要放寧王，必會先與皇上以及幾位重臣商議，絕不會這樣貿然傳一道口諭。青梧，這旨意未必是她本心，甚至……未必是她親口所下。”
果然如此！
沈青梧猛地站起身來：“我也是這麼想的。茲事體大，這個訊息不能只有我們知道。”
她看向蘇曼青，神色堅定：“寧王一旦被放出，朝堂上的局勢也會發生改變，我會立刻去見周巡撫，同時也會把訊息傳遞給裴副使和李御史，戶部張大人等人。我們將訊息告訴父親之後，你要儘快寫信給林硯秋，讓他密切關注江南動向，尤其是銅礦與銀錢流通等情況。”
蘇曼卿也知道這件事的嚴重程度，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不安，點頭道：“好。你放心吧，府裡和江南那邊，我會盯緊。”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你自己千萬要小心。太后她老人家突然改主意，裴閣老和靖遠王那邊……怕是不會真的安靜。”
沈青梧眸色一沉：“這正是我擔心的。”
兩人商議之後，沈青梧沒有回府，而是和蘇曼卿一起策馬去了府尹衙門。
蘇府尹聽聞訊息，臉色比沈青梧還要難看幾分。
“太后要在除夕前召寧王入宮？”他來回在廳裡踱著步，眉頭緊鎖，“這簡直是胡鬧！寧王身上的案子還沒徹底查清，假幣案背後的人也沒揪出來，這時候把他放出來還帶到宮宴上，不是給那些人遞刀子嗎？”
“岳父大人。”沈青梧正色道，“驚瀾堂弟曾說太后近日身體抱恙，言行怪異，我懷疑這道旨意背後是有人在推波助瀾。甚至……太后身邊，可能已經有人被他們買通了。”
蘇府尹停下腳步定定看向她，眼底神色複雜難辨：“你的意思是……”
“旨意未必是太后本心。”沈青梧也沒有時間再兜圈子了，她直言不諱道，“或者，她是在某種壓力、甚至某些……藥物的影響下做出的決定。”
蘇府尹面上神色不變，顯然他也想到了這種可能性。
“此事非同小可。”他沉聲道，“寧王一旦入宮，若在宮宴上鬧出甚麼事端或者被人利用，借他的名頭行事，後果不堪設想。”
他思索片刻，終於開口道：“這樣你先別急著上摺子，也別輕舉妄動。我這就帶人進京，先去宮裡打探虛實，看看太后的真實情況，然後再設法與英國公他們商議一下。”
“英國公？”沈青梧略一沉吟，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英國公是新政派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常年駐守京城，手握京畿部分兵權，又與宮中關係密切，若能說動他，至少在京城裡還能多幾分自保之力。
“岳父大人放心。”沈青梧稍微放下心來，拱手道，“我這邊會暗中盯著裴閣老和靖遠王等人的動靜，一旦有異常，立刻派人送信給你。”
蘇府尹點了點頭，又叮囑道：“志遠，你切記不可單獨行動。如今是多事之秋，你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落在別人眼裡。”
沈青梧心頭一凜，立刻應道：“我明白，請岳父大人放心。”
與蘇曼卿辭別後，沈青梧又馬不停蹄地帶著人去了周巡撫的住處。
這個案子與周巡撫牽連頗深，她不可能自己急得焦頭爛額，結果卻讓周巡撫好端端的站在岸上。
周硯臣聽她說完，臉上沒有太多驚訝，反而露出了一絲早在意料之中的神色。
“太后提前召寧王入宮，並不意外。”他轉頭望向沈青梧，神色平靜，“他們需要一個由頭把寧王從那個被軟禁的府邸裡‘請’出來。除夕宮宴就是最好的舞臺。”
“您也覺得，這是他們的手筆？”沈青梧立刻抓住了他話裡的重點。
周硯臣這人為官圓滑，從未明確自己的站隊，更不會明面上跟其他人起爭執。
如今他說話卻如此直接，難道他已經不打算當牆頭草了？
“八九不離十。”周硯臣直言道：“假幣案背後的人，絕不會只滿足於讓寧王出來靜養。他們需要一個能擺在明面上的棋子，一個可以攪動朝堂的正統旗號。寧王，最合適不過。”
說到這，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不過，我好奇的是他們為甚麼會這麼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