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城中的氣氛愈發壓抑。
雪絮落了又歇,歇了又揚,天地間混沌一片蒼茫。往日裡車水馬龍、喧囂不絕的朱雀大街如今也沒了煙火氣,行人寥寥,冷清得恍如隔世。
沈青梧麾下的人晝夜不休地四下打探,裴驚寒那邊的動作亦是雷厲風行。
不過三日光景,暗線便傳回急報,幾支偽裝成商隊的糧草隊伍,在江南渡口被按察司的人查獲。那些憑空失蹤的銅礦也在一處隱秘山谷中被起獲,而看守銅礦的兵丁,竟全是靖遠王麾下的嫡系部眾。
因為還沒有確切的證據,沈青梧和裴驚寒只把這訊息傳給了蘇府尹和李御史,以及周巡撫等人。
朝堂上,裴修遠依舊稱病不出,靖遠王府更是大門緊閉,銅牆鐵壁一般,彷彿這場風波與他們毫無干係。
這一切都印證了沈青梧的猜測。
她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們越是沉得住氣,就越是說明,他們的後手早已準備妥當。
果然,不出五日,蘇府尹的急信便到了。
信中說,英國公已與江南水師達成協議,願意出面為沈青梧請旨,調動淮津府周邊的駐軍,以備不時之需。
“英國公……”沈青梧來回翻看著信函,眉頭微蹙。
英國公手握京畿兵權,素來對她信任有加。不僅破格提拔她於微末,更在玉水秋宴之上對她青眼有加、大肆讚賞,論理該是最可靠的盟友。
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此事太過順利,甚至是順利得有些反常。
她正思索間,王二又急匆匆的進來,手中捧著一個錦盒:“大人,這是英國公府派人送來的,說是關於靖遠王在江南部署的詳細情報。”
沈青梧心中一動,連忙接過開啟錦盒。
盒內是一卷密摺,外加幾張手繪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靖遠王在江南的據點、暗線,甚至連那些依附王府的世家宅邸,都寫得一清二楚,細緻入微。
她細細翻看,越看越是心驚,可看到最後,眉頭卻擰得更緊了。
輿圖之上,江南水師的駐防位置被刻意模糊,墨跡暈染一片看不真切。而那些世家名單裡,竟偏偏少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名字。
如今的江南首富沈家,也就是沈萬山的家族。
沈青梧的手指撫過輿圖上那片空白的區域,心裡的疑惑更深了幾分。
英國公為何要隱瞞江南水師的駐防位置?又為何要漏掉沈家?
他明明知曉沈父與靖遠王素來過從甚密,更清楚她與沈父關係不睦,斷不會徇私偏袒,可為何偏偏要將沈萬山的名字抹去?
這到底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之失?
難道說,他此舉是在試探自己,試探她會不會為了大局,大義滅親?
沈青梧百思不得其解。
而更讓她覺出不對勁的是,蘇府尹信中說英國公已為她請旨調兵,可她枯等一日,卻始終沒有收到兵部的調兵文書。
沒有正式文書,便是師出無名、名不正言不順。
她若真的貿然調動駐軍,便是落人口實的越權抗旨之罪。
“不對勁。”沈青梧將密摺與輿圖扔回桌上,神色冷了下來。
她當即傳令下去,嚴禁麾下眾人動用淮津府一兵一卒,若人手不足,可暫向按察司借調。與此同時,又派人快馬加鞭趕往江寧,叮囑蘇曼卿務必步步小心,密切監視英國公府的一舉一動。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便到了除夕。
這一日,京城漫天飛雪,鵝毛大的雪片簌簌落下,天地間銀裝素裹,一片潔白。
皇宮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雖然處處張燈結綵,硃紅的燈籠掛滿廊簷,可那喜慶的紅卻像是潑在素白宣紙上的墨,怎麼也驅散不了瀰漫在空氣裡的凜冽寒意。
文武百官身著簇新朝服,齊聚太極殿,鴉雀無聲。
病弱的天子端坐龍椅之上,臉色依舊蒼白如紙。
太后端坐簾後,鳳眸微闔,眉宇間是難以掩飾的疲憊。
李御史站在朝臣的末尾,目光如炬,掃視著殿內的每一個人。
他早早就收到了沈青梧的密信,知曉裴閣老等人在邊境的動作,但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蘇府尹如今還在趕來的路上,靖遠王也如他們所料,稱病不入宮。
但他心裡清楚,那人的眼線,定然如蛛網一般,早已遍佈這座宮殿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呼吸之間。
寧王立於殿首,含笑舉杯的模樣溫文爾雅,可落在眾人眼中,那笑意卻是格外刺眼。
文武百官皆是人精,誰看不出這位親王眼底的勃勃野心?
世家老臣們垂著眼簾,一句話也不說,這些人大多與靖遠王沾親帶故,或是受了藩王的恩惠,此刻一個個斂著神色,看似恭謹,實則早已在暗中交換著眼色。
而那些清流官員,或是出身寒門的新晉官員則是相反,目光時不時瞟向簾後的太后,又或是落在龍椅上那蒼白的帝王身上,顯然是心有惴惴。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唱喏:“裴閣老到!”
眾人聞聲側目,只見裴修遠一襲紫色蟒袍,緩步走入殿中。
他前日還稱病不起,今日卻容光煥發的來參宴,瞧他面色紅潤得過分,嘴角噙著一抹志得意滿的笑,連步子都邁得四平八穩,哪裡有半分病容?
他朝著龍椅躬身行禮,聲音洪亮如鍾:“臣裴修遠參見陛下,參加太后娘娘。除夕佳節臣心繫朝堂,縱然身有微恙,也不敢缺席此等盛會。”
這話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誰都明白,裴修遠這是撕破了偽裝,他在此時現身定然是因為寧王的原因
李御史站在朝臣最末,定定望向裴閣老,他清楚這場宮宴的規矩,能踏入太極殿的,皆是京中核心官員、皇室宗親,或是皇帝倚重的近臣。
地方官如沈青梧之流,縱有天大的功勞,也無資格踏足此地。
而他自己全憑監察御史的身份得以列席,卻也只能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做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他想起沈青梧信中所言,心頭愈發沉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