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這日,朔風捲著殘雪掠過京城的飛簷翹角,一道明黃聖旨破開寒意,直送刑部大牢。
沈青梧沉冤得雪,官復原職,賞黃金百兩、綢緞百匹。
旨意傳到牢中時,沈青梧正倚在窗邊望著外面出神。
連日的風雪終於歇了,暖陽穿透雲層灑在積得半尺厚的雪地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將這陰冷的牢獄映出幾分難得的亮色。
她聽著牢門外傳來的腳步聲,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她就知道,蘇曼卿不會讓她失望的。
不多時,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蘇知府帶著蘇曼卿,鴻影等人緩步走來。
蘇曼卿一眼便望見立在窗邊的沈青梧,她雖身著囚服,髮絲略顯凌亂,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那雙眸子清亮如初,半點不見牢獄之災的頹唐。
蘇曼卿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你受苦了。”
沈青梧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沒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一行人走出刑部大門,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沈青梧抬眼便瞧見門外立著一道挺拔的身影,她仔細端詳了一會才認出,門外那人正是江南巡撫周硯臣。
沈青梧自升任淮津府通判以來,統共只見過周硯臣三次。
第一次是巡撫巡查,第二次是舉薦她查河防貪墨案,這次便是第三次。
她著實沒料到,這位位高權重的巡撫大人,竟會親自來接她出獄。
沈青梧的腦子飛快地轉著,當初正是周硯臣向皇帝力薦,讓她一個區區通判去查牽扯朝堂重臣的河防案,說起來,她這場牢獄之災,簡直是拜他所賜。
如今他親自前來,是何用意?難不成是又發現了她身上的利用價值,想要藉機拉攏?
果然,能在不惑之年坐到巡撫的位置,這臉皮可不是一般的厚。
她思緒翻湧中,周硯臣已經闊步走上前,朗聲笑道:“沈大人,恭喜沉冤得雪。”
說罷,他又轉向身側的蘇知府,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蘇大人同喜!陛下已下旨,擢升你為江寧府尹,即日便可赴任。江寧府乃江南首善之地,府尹一職總攬民政、司法,權責甚重,也算是不負蘇大人這些年的辛勞。”
蘇知府連忙拱手躬身,連聲謝恩,兩人當即寒暄起來。
蘇曼卿聽到這話眼底都是驚喜,她連忙拉著沈青梧退到一旁,壓低聲音囑咐道:“青梧,我父親這江寧府尹一調任,淮津知府的位置空出來遲早是你的。只是你如今資歷尚淺,還需再積累些功績,屆時父親定會上疏朝廷,力薦你上位。”
沈青梧著實驚住了,她這通判的位置才坐了半年光景,前些日子更是身陷囹圄,差點性命不保,蘇曼卿竟然已經為她的前路謀劃得如此長遠,連知府的位置都替她盯上了。
她看著蘇曼卿一臉認真的模樣,忍不住哭笑不得:“曼卿,現在想這些,未免為時過早了吧?”
蘇曼卿卻輕哼一聲,握緊了她的手腕,斬釘截鐵道:“哪裡早了?這位置只能是你的。”
沈青梧還想再說些甚麼,那邊周硯臣與蘇知府已經寒暄完畢。
周硯臣擺了擺手止住了眾人的話頭,目光轉而落在沈青梧身上,方才的笑意漸漸斂去:“沈通判,這段時日怕是要辛苦你了。”
“陛下原本是命你協助蘇大人,處理完知府任上的未了案牘再做安排。只是如今卻有一樁更大的案子,需要你暗中徹查。”
沈青梧斂了神色,拱手應道:“巡撫大人請講。”
周硯臣剛要開口,一名刑部衙役抱著信函急匆匆跑來,氣喘吁吁地喊道:“周大人!急報!十萬火急!”
周硯臣臉色微變,連忙接過信函拆開,不過匆匆掃了一眼,他的臉色便沉了下去。
沈青梧見狀,與蘇曼卿對視一眼,心裡頓時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周硯臣當即吩咐眾人隨他一同回了巡撫衙門。一進書房,他便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沈青梧一人。
“沈通判,你剛出獄本應好生休養。”周硯臣的聲音低沉,“但此事事關重大,本官思索再三,唯有你是查案的不二人選。”
沈青梧心中暗暗翻了個白眼。
她就知道,這位巡撫大人親自來接她,肯定沒安甚麼好心。
腹誹歸腹誹,她面上卻依舊恭敬的拱手道:“大人請明示。”
周硯臣重重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道:“吳世白在獄中突然翻供,他聲稱……聲稱寧王蕭景恆私鑄錢幣,他貪墨的那筆河防鉅款,半數都流入了寧王的假幣工坊!”
話音剛落,沈青梧心中一震。
私鑄錢幣,這可是株連九族的滔天大罪!
吳世白這是瘋了不成?竟要拉著寧王同歸於盡?
可她明明聽聞,前些日子吳世白認罪時,態度何等爽快,供詞更是滴水不漏。
他若早知今日要翻供,當初又何必乖乖做那替罪羊?
無數疑問在沈青梧心頭翻湧,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我這就去提審吳世白!”
“不必急。”周硯臣卻抬手攔住了她,神色凝重,“此事牽連甚廣,寧王勢大,黨羽遍佈朝野,稍有不慎便會打草驚蛇,屆時非但查不出真相,反而會引火燒身。”
他凝視著沈青梧,神色鄭重:“沈通判你心思縝密,行事果決,又深諳查案之道。本官今日便會奏請朝廷授予你署理知府之職,代行蘇知府的所有職權,全權負責此案的暗查事宜。”
署理知府,雖非實授,卻手握淮津府的所有權力,足以調動境內所有衙役、整合各方資源。
沈青梧心中一凜,知道此事已經推脫不得。
她深吸一口氣,俯身拱手,聲音鏗鏘有力:“下官定不負所托!”
領了署理知府的關防大印後,沈青梧第一時間便下令封鎖淮津府下轄的所有市集、茶馬互市與水陸碼頭,嚴查流通的銅錢。
衙役們不敢怠慢連夜出動,不過一日光景,便從各商戶、錢莊與來往客商手中,搜出了堆積如山的假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