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坐在知府衙門的書房裡,捻起一枚假幣細細端詳著。
這些假幣銅質低劣,邊緣十分粗糙,字跡也很模糊,與官鑄銅錢的精整模樣判若雲泥,分量更是輕了近三成,卻被不法之徒混入市場,坑騙了不少百姓。
她眉頭緊鎖,一眨不眨的盯著假幣上模糊的紋路。
這鑄造工藝雖糙,卻帶著一股濃郁的邊境風沙氣息。
此前從商戶口中打探得知,這批假幣,正是從邊境雲漠鎮的茶馬互市,悄然流入了淮津府地界。
邊境……雲漠鎮……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案頭的輿圖上,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腦海中突然閃過吳世白的那句話:“半數都用於鑄造假幣”。
河防款的半數,那是何等龐大的一筆數目?足以鑄造出數以億計的假幣,若這些假幣流入全國,必會擾亂金融秩序,動搖國本。
就在她沉思之際,鴻影推門而入,手中還捧著一卷佈防圖:“大人,這是周大人派人送來的,說是邊境雲漠鎮的佈防詳圖。”
沈青梧接過佈防圖展開一看,只見上面雲漠鎮的山川地貌、軍營佈防以及市集位置等,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周大人看來也是時時刻刻盯著這個案子,對自己寄予的期望,怕是比想象中更重。好在這次,他總算給了些實際助力,而非空口催促。
“備馬,我要去刑部大牢,再問吳世白幾個問題。”沈青梧收起佈防圖,沉聲吩咐道。
然而,當她帶著鴻影趕到刑部大牢時,卻被眼前的景象給徹底驚住了。
吳世白囚室裡的橫樑上懸著一根白綾,他的身體早已冰冷僵硬,雙目圓睜,嘴角卻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他自盡了?”沈青梧難以置信的望著眼前那具毫無生氣的冰冷軀體。
獄卒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沈大人,小的方才給他送飯時還好好的,不過半個時辰,他就……就成了這樣。”
沈青梧走進囚室,目光掃過吳世白的屍體,又看向囚室的角落。
那裡有碗吃了一半的飯菜,她端起來聞了一下,飯菜中散發著淡淡的苦杏仁味。
是氰化物毒藥。
顯然,是有人在飯菜裡下了毒,事後又偽造出自盡的假象。
“他是被滅口的。”鴻影低聲道。
沈青梧閉上眼,心頭的怒氣翻湧不休,幾乎要灼穿胸膛。
吳世白的翻供,絕非偶然。
他一定是知道了寧王等人的核心機密,才會被迫不及待地滅口。
這恰恰證明,吳世白所說的句句屬實。
走出刑部大牢時,凜冽的寒風裹著細碎的雪沫子撲面而來,沈青梧的臉色比這風雪還要冷冽幾分。
她知道,自己已經觸碰到了一張籠罩在江南官場乃至整個景朝上空的巨網,而這張網的背後牽扯的勢力,遠不止寧王與裴閣老。
二人折返知府衙門時,府門外竟停著一輛華貴的馬車。
車簾被人輕輕掀開,一道身著玄色錦袍的挺拔身影緩步走下,正是多日未曾露面的林硯秋。
沈青梧有些驚訝的望向他,她沒想到林硯秋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到來,之前他不還說商會里事務繁忙,只能託人給自己送來升遷賀禮嗎?
林硯秋嘴角噙著一抹淺笑,手中提著一個紅木食盒:“沈大人,聽聞你官復原職,兼署知府事務,林某特備薄禮前來恭賀。”
沈青梧迎了上去,笑道:“林掌櫃客氣了。”
二人並肩走入書房,林硯秋將食盒置於案上,掀開盒蓋,幾樣精緻點心與一壺溫熱的黃酒映入眼簾。
他執起酒壺斟了一杯,遞到沈青梧面前:“這幾日江南商戶議論紛紛,皆言市面上假幣橫行,不少人都栽了跟頭。沈大人如今署理知府,怕是正為此事煩憂吧。”
沈青梧接過酒杯,眸光微動。
林硯秋不只是普通的商會掌櫃,更掌管著同濟會的暗探資源,訊息自然靈通無比。
他此次突然前來,還專門提起假幣之事,絕非偶然。
“林掌櫃訊息倒是靈通。”沈青梧淺酌一口黃酒,放下酒杯直言道,“不瞞你說,我也正為此案頭疼,這些假幣的源頭似乎在邊境雲漠鎮,我打算不日去親自調查。”
林硯秋聞言眼睛一亮,立即道:“沈大人,通濟會在邊境有不少商號,對雲漠鎮的情況頗為熟悉。我或許能幫上大人的忙,不如我隨你一同前往雲漠鎮查探?”
沈青梧定定望著他,眼底情緒翻湧,複雜難辨。
她早料到林硯秋此來,必是為了邊境假幣案,卻未曾想他竟會主動請纓,要隨自己深入險境。
這案子與此前霧隱村的賑災糧貪墨案不同,兇險程度更是天差地別。
上一次,是關乎他的家族恩怨,可這一次呢?他又為何甘願以身犯險?
沈青梧只覺,自己越發看不透眼前這個人了。
她皺眉沉思了好一會,久到對面的林硯秋已經有些坐立不安,她才緩緩點頭:“如此,便多謝林掌櫃了。”
商議既定,沈青梧便著手安排行程。
此次查案不宜張揚,她只挑了兩名精銳護衛隨行,她原本想是讓鴻影留守府衙,可鴻影執意要一同前往。沈青梧心念一轉,正好藉此機會,為她謀些功績傍身,便答應了下來。
就在出發前夕,顧辰晏卻來了。
他開門見山,直接表達了自己的來意:“大人在天牢中耗損過甚,身子早已虧空,若不悉心調理,日後怕是要落下病根。此番遠赴邊境,路途迢迢,我隨大人同去,也好時時為你調理身體。”
沈青梧拗不過他的堅持,也只得答應了下來。
三日後,一支六人小隊悄然離開了江南。
馬車一路向北,朝著邊境雲漠鎮疾馳而去,車窗外,積雪漸漸消融,露出了枯黃的野草。沈青梧靠在車窗邊,目光望向遙遠的天際。
她知道,此番雲漠鎮之行,必定兇險重重。
寧王的勢力早已滲透到邊境,私鑄錢幣的工坊更是重兵把守,可她更清楚,這條路,一旦踏上,便只能進,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