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險是必然,但我們現在後退也已經晚了。”沈青梧攤了攤手,“張侍郎父子不過是臺前的靶子,我們需順著這條線索,挖出背後真正的主謀,才徹底肅清科舉亂象。”
她沉吟片刻,又道,“而且李御史已經來信,稱陛下對科舉弊案極為重視,已下旨命他前往江南協助我們查案。有李御史坐鎮,加之英國公在朝中施壓,靖遠王即便想動手腳,也需掂量掂量。”
裴驚寒點了點頭,他從案上取出一份地圖,鋪展開來:“這是江南各府縣的佈防圖與涉案人員的落腳點。我們兵分兩路,你帶一隊人前往平江府,提審那三名書吏與張侍郎的遠房表親;我則前往常州府,核查涉案鄉紳的財務往來,尋找更多行賄受賄的證據。兩日後,在平江府府衙匯合。”
“好。”沈青梧點頭同意,她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平江府的位置,心中已經有了盤算。
……
兩日後,沈青梧帶著李昭與幾名精幹衙役,策馬揚鞭,一路疾馳抵達了平江府。
府衙門前,吳知府早已領著一眾僚屬候在那裡。
他得了江南巡撫的手令,知道此事幹系重大,見沈青梧一行人風塵僕僕地趕來,連忙快步迎上前,拱手笑道:“沈大人一路勞頓,快請進!那三名涉案書吏,我已經讓人按照您的吩咐嚴加看管在府衙大牢,一應刑具也都備妥,只等您親自提審。”
雖說沈青梧的官階比他低上半級,可吳知府臉上卻不見半分倨傲,反倒是堆著十足的恭敬。
沈青梧心裡清楚,他定是早得了京城的風聲,知曉這案子背後牽扯甚廣,故而絲毫不敢怠慢。
沈青梧微微頷首,客氣地謝過吳知府,半點時間也不肯耽擱,當即沉聲吩咐:“事不宜遲,即刻帶我們去大牢提審人犯。”
說罷,便領著眾人徑直朝府衙後院的大牢方向走去。
第一名書吏神色慌張,面對官差的質問,他起初還強作鎮定,硬著脖子百般抵賴,一口咬定自調任江南以來,從未與張承宇有過半分私下往來。
沈青梧見狀,眸色冷沉,當即朝身側的李昭抬了抬下巴。
李昭心領神會,旋即取出一沓裝訂整齊的賬冊擲在書吏面前的案几上。
沈青梧俯身盯著他:“這是按察司從張侍郎遠房表親府上調取的往來賬目,白紙黑字寫得清楚,半年前你收受白銀五百兩,可有此事?這筆銀兩,正是張承宇借其表親之手轉交,為的就是買你謄錄的鄉試考題!事到如今,你還敢狡辯?”
他渾身一顫,臉色霎時間褪得毫無血色,雙腿一軟就跪倒在地:“大人饒命!是小人鬼迷心竅,收了那筆銀子……趁夜間謄錄的空檔,偷偷用澄心堂紙抄了考題,藏在髮髻裡帶出謄錄房,交給了張公子的表親啊!”
“考題是如何謄錄的?除了你之外,還有何人參與?”沈青梧馬上追問。
“就……就只有小人一人!”書吏磕頭如搗蒜,額頭磕得青腫,“另外兩位同僚對此事一無所知,全是小人一人所為!”
沈青梧冷笑出聲,她閱案無數,怎麼會看不出這書吏的心思?
他分明是想一人扛下所有罪責,保全幕後之人,要麼是被人握住了把柄,要麼是心存僥倖,盼著對方能在他身陷囹圄後,設法將他撈出去。
這般伎倆,她早已見怪不怪。
沈青梧並未急著追問,而是命人將他帶下去,立刻提審起了第二名書吏。
被押上堂的第二名書吏年近半百,鬢角染霜,神色卻比前一人鎮定得多。
面對衙役的厲聲訊問,他始終緘口不言,只反覆強調自己清白無辜,任憑旁人如何逼問,半個字的多餘話也不肯吐露。
沈青梧端坐在堂上,右手輕捻著茶盞,眸光淡淡掃過他緊繃的面龐。
片刻後,她才緩緩開口:“你當真以為,死不認罪就能全身而退?”
說罷,她朝李昭遞了個眼色。
李昭立刻上前,將一疊皺巴巴的作弊小抄扔到書吏面前。“你且看看,”
沈青梧的聲音字字清晰,“這些小抄所用的澄心堂紙,與從你家中搜出的紙張分毫不差。上面的字跡,更是與你謄錄考卷的筆跡如出一轍。更何況,方才那名書吏已然招供,指認你才是此案主謀,他不過是從旁協助。你看,這是他畫了押的口供。”
李昭隨即展開一張紙,紙上的血手印刺目驚心,供詞上的字跡工整,條條罪狀都指向眼前的年長書吏。
書吏顫抖著拿起小抄與口供,目光在紙上飛速掃過。他只覺得天旋地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險些栽倒在地。
沈青梧見狀,當即趁熱打鐵:“陛下已下旨徹查江南科場舞弊案,如今朝廷法度昭彰,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若如實交代所有內情,還可能求得一線生機,從輕發落。若執意頑抗到底,等待你的便是滿門抄斬的重罪!到那時,不僅是你身首異處,你的親族老小,一個也難逃干係!”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我知道你也是被逼無奈。你不過是個小小書吏,若無旁人威逼利誘,借你十個膽子,也不敢犯下這抄家滅族的大案。我聽聞你膝下兩個兒子早已成家,孫兒也才剛剛滿月,正是承歡膝下的好時候,你當真忍心,讓他們陪著你一起赴死嗎?”
這番話徹底擊潰了書吏的心理防線,他雙腿一軟,癱倒在地,嘶啞著嗓音哭喊:“大人!我說!我全說!是張侍郎找到我,逼我在謄錄時抄錄考題,還承諾事成之後,將我擢升為縣丞!除了我和方才那名同僚,第三名書吏也參與其中,他負責將考題傳遞給寧王在江南的親信啊!”
他趴在地上,脊背劇烈地顫抖著,哭聲裡滿是絕望:“我……我起初真的不願從命啊!可他們拿我一家老小的性命相要挾,我實在是走投無路,才被逼著犯下這滔天罪行!求大人開恩,救救我的家人!救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