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心中一凜,她的推測果然沒錯,此案確實牽扯到了寧王與靖遠王。
她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忙追問細節,將考題洩露的整個流程、牽涉人員一一核實清楚,隨後又火速提審了張侍郎的遠房表親。
那表親本是個養尊處優的紈絝子弟,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不過是被衙役拖到刑房嚇唬了一個時辰,便早已魂飛魄散,哭爹喊娘地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是張侍郎寫信給我,讓我好生接待他的兒子張承宇,還讓我把那筆銀子轉交給那幾個書吏,買他們手裡的考題!事後,張侍郎又給了我一千兩白銀,讓我把所有往來的證據都銷燬乾淨……”
沈青梧望著癱在地上哭嚎不止的男人,無奈地嘆了口氣。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或許是這些年在張侍郎的庇護下,他們過得太過逍遙自在,竟天真地以為,這場舞弊案能被他們輕易掩蓋過去。
與此同時,遠在常州府的裴驚寒,也有了重大突破。
他帶人連夜搜查了幾名涉案鄉紳的府邸,搜出了幾本厚厚的賬本。
賬本上的記錄詳盡至極,清晰地記載著他們向張侍郎、靖遠王手下官員行賄的數額與時間。其中一筆高達萬兩白銀的行賄記錄,正是用於打通科舉關節,讓幾名胸無點墨的富商子弟,得以順利透過鄉試。
兩日後,沈青梧與裴驚寒在平江府衙門匯合。兩人相對而坐,將各自的查案進展逐一互通。
“如今證據確鑿,張侍郎父子涉案已是板上釘釘,更棘手的是,此案背後牽扯到寧王與靖遠王兩大藩王勢力。”裴驚寒面色凝重,開門見山,直接道出了自己的計劃,“當務之急,是將所有證據整理成冊,火速上報給李御史與江南巡撫,請求朝廷下旨,捉拿張侍郎父子與一眾涉案官員。”
沈青梧聞言,嘴角微微一抽,有些無奈的看向他:“你確定要這麼做?”
張侍郎的背後站著的是靖遠王,那可是手握重兵的藩王。如今這般直直撞上去,無異於以卵擊石,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裴驚寒有些不解的看向她,顯然不明白她這樣問的意思,“此話怎講?如今證據確鑿,張侍郎父子罪證昭彰,難不成你竟想就此放過他們?”
沈青梧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讓她的思緒更清晰了一些。
她放下茶盞,望向案上堆疊的卷宗:“放過?自然不可能。只是裴大人,你未免把這朝堂博弈想得太簡單了。張侍郎不過是枚棋子,真正的靠山是靖遠王。靖遠王手握重兵,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豈是我們僅憑這幾本卷宗就能扳倒的?”
她有時候發現,裴驚寒這樣的世家子弟真的是被家族保護的太好了一些,也太過理想主義了。
要不然,他的江南按察司行署怎麼會被探子滲透的千瘡百孔?
沈青梧扶額苦笑:“你要知道,我們這個層級,貿然把矛頭直指靖遠王,無異於以卵擊石。一個不慎,非但扳不倒他們,反倒會打草驚蛇,甚至落得個誣陷藩王的罪名,到時候別說查案,我們自身都難保。”
裴驚寒愣了一下,眼底情緒複雜,他喉結滾動,沉默了好一會才重新開口:“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借力。”沈青梧一字一頓,眼中閃過幾分銳光,“我們把卷宗分成三份,一份呈報給李御史,一份遞交給江南巡撫,還有最重要的一份,秘密送往英國公府。”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繼續道:“李御史是聖上欽定的欽差,有直達天聽的許可權。江南巡撫是地方大員,手握江南軍政,不可不告知。而英國公手握京畿兵權,與靖遠王素來不和,有他從中斡旋,才能形成三足鼎立之勢。”
“至於這些證據的原件,”沈青梧回頭看向裴驚寒,語氣斬釘截鐵,“必須牢牢攥在我們自己手裡誰也不能給。呈報上去的,都只能是謄抄副本。”
裴驚寒瞳孔微縮,隨即明白了她的用意:“難道你是怕……”
他後面半句話沒有說出,因為他實在沒想到,沈青梧會考慮得如此深遠。
“不錯,”沈青梧唇角勾起,緩緩道:“我確實是怕,我怕巡撫懾于靖遠王的威勢,將卷宗壓下,也怕李御史在朝堂之上孤軍奮戰,難敵暗流,我更怕有人鋌而走險,銷燬證據,讓我們所有的心血付諸東流。手握原件,我們才有底氣,才有轉圜的餘地。”
她嘴上說著怕,眼底卻毫無懼色:“還有,在給李御史和巡撫的信中都要寫明,這份卷宗我們已同步送達英國公府。如此一來,他們三方互相牽制,誰也不敢輕易動手。”
裴驚寒瞳孔震動,臉上露出幾分遲疑:“這樣做,未免太過……”
他慢慢斟酌著措辭,“太過不信人了。李御史為人剛正,巡撫雖有顧慮,卻也未必敢公然徇私……”
可說到後面,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似乎連他自己也覺得這話實在可笑至極。
對於他的反應,沈青梧毫不意外,她淡淡一笑:“看來裴大人也知道,官場之上,最不可賭的就是人心。我並非不信他們,只是不能拿這樁大案和我們所有人的性命去賭。”
她看著裴驚寒,神色堅定:“裴驚寒,不管你同不同意,這份卷宗我都會按我的法子送出去。原件也絕不會離我半步。”
裴驚寒凝視著她,半晌後終是長嘆一聲,眼底流露出幾分倦意:“罷了,就依你所言。只是你需記住,此事一旦行差踏錯,後果不堪設想。”
沈青梧點了點頭,轉身吩咐周明等人,連夜謄抄卷宗,又挑選了三名心腹,各自喬裝改扮,分別帶著三份副本,星夜出發。
而那些原件,則被她鎖進了府衙的密室,加了三道鎖,又派了親信日夜看守,嚴防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