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總覺得，這兩人之間，似乎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默契，而自己，反倒像是個闖入的外人。
裴驚寒心中雖有疑惑，現在卻也不好再多留了。
他起身拱手，對著沈青梧與顧辰晏抱了抱拳：“既如此，那我便先行告辭。此番多謝沈大人的好意，也多謝顧醫師的診治。”
沈青梧放下手中的食盒，禮貌的起身相送：“裴大人客氣了。回去後記得按時服藥，莫要再熬夜操勞了。”
顧辰晏只是站在一旁，微微頷首，算是送別。
裴驚寒走出門外的時候，下意識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緊閉的書房房門。
他總覺得，顧辰晏對沈青梧的關心，似乎不僅僅是醫者對患者的關切那般簡單。
可具體是哪裡不對，他又說不上來……
等到裴驚寒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門外，沈青梧才轉過身，望著顧辰晏手中還未收起的藥箱，唇角的笑意徹底溢了出來。
“你倒是來得快，我還以為要再等上一會呢，”她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快步走回案前坐下，“剛剛你說蘇知府有要事找我相商，也是誆裴驚寒的吧。”
顧辰晏沒有否認，他隨手將藥箱放在一旁的矮凳上，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眼底的擔憂再也掩飾不住：“聽聞你又熬了半宿，近日跟著裴大人查案，是不是很辛苦？”
沈青梧聞言輕輕搖了搖頭，她端起桌上溫熱的茶水抿了一口，淡淡道：“還好，從海陵城到山陽縣，再到如今的淮津府，當官這兩三年，忙亂本就是常事，早就習慣了。”
她說著，抬眸看向顧晨燁，眼底閃過一絲歉疚，“倒是你，先前在海陵城裡開著醫館，自在逍遙，如今為了跟著我來淮津府，不但把醫館關了，還來這衙門裡做個受制於人的府醫，日日圍著我打轉，會不會覺得委屈？”
顧晨燁垂下眸子，眼睫微微顫動著。
好一會，他才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要被窗外掠過的風聲吞沒：“不會，這樣很好。”
他鼓足了勇氣，重新抬眸望向沈青梧，一字一頓道：“這樣，就能每天都看到你了。”
這話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沈青梧的心尖上，漾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她微微一怔，只覺得臉頰也有些發熱，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兩人沉默了片刻，顧辰晏率先打破了沉寂：“你和蘇小姐的婚事如今還順利嗎？離你們約定的成親時日，只有半年時間了。”
提到這件事，沈青梧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無波：“都準備得差不多了，蘇知府那邊也很配合。畢竟，這樁婚約於她於我，都是互利共贏的好事。”
顧辰晏卻沒她這般輕鬆，眉峰微微蹙起，清俊的眉宇間染上幾分焦慮。
他緩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略顯單薄的肩膀上：“可你日日都在吃那些壓制女子發育的藥，是藥三分毒，你自己也清楚。如今你已經滿十八歲了，身子骨正是發育的關鍵時候，再這麼吃下去……”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話裡的意思沈青梧已經明白。
顧辰晏索性將自己所有的擔憂都吐了出來：“還有蘇小姐，你將自己的秘密告訴她，無異於將把柄遞到了她手上。你就不怕，她日後為了自己的前途而出賣你嗎？”
沈青梧見他一臉憂心忡忡的模樣，心裡五味雜陳。她沒想到，顧辰晏竟然比她還要擔心和焦慮，這些話想必是憋在他心裡許久了。
她拉著顧辰晏在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撫道：“放心吧，我心裡有數。蘇曼卿她和普通女子不同，她想要的是更高的權位，是能讓她一展抱負的機會。而我，是眼下能幫她實現這些的最佳人選。”
“我們不但是盟友，更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她若出賣我，自己也討不到好。再說，我相信她的人品，她不是那種背信棄義之人。”
顧辰晏緊緊抿著唇，顯然並未完全放下心來，“可你如今升任淮津府通判，往來的皆是達官顯貴，需要應付的人和事只會更多。你的身份越是顯眼，就越是容易引人注意。萬一有人起了疑心要徹查你的底細，到時候……”
“到時候，我便只能拼盡全力，往上爬。”沈青梧打斷他的話，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天色，眼底沒有絲毫退縮之意，“如今擔心這些，沒有任何用處。我女扮男裝踏入官場，本就是一步險棋。唯有手握足夠的權力，站到足夠高的位置，才能護住自己，護住身邊的人。這世間的規矩，從來都是由強者制定的。”
顧辰晏被她這番話給徹底驚住。
沈青梧從未在他面前如此直白的表達過自己的野心和目標。
他沉默了片刻，終究是沒有再說甚麼，只是伸手，輕輕替她理了理額前散落的碎髮。
兩人又靜了片刻，沈青梧像是想起了甚麼，忽然開口道：“說起來，還有件事。我那個便宜父親沈萬山，你還記得吧？”
顧辰晏點了點頭：“我記得一年多前他做了海運走私生意，沈府險些被牽連，之後他便安分了不少。”
“安分？”沈青梧嗤笑一聲，“那不過是他的權宜之計罷了。自從我升任淮津府通判的訊息傳回去，我就知道他絕不會真的安分。他那樣的人，眼裡只有利益，如今我升了職，他定會想方設法利用我的身份為他謀更多好處。”
她頓了頓，繼續道：“不過，我也早有準備。沈萬山的續絃柳夫人，你還記得嗎？當年我救過她的女兒念兒，這些年她一直幫我盯著沈萬山的動靜。而且，我讓她幫忙打聽的沈志遠舅父舅母一家的下落，近日也有了眉目。”
顧辰晏的眸光微微一動。
他雖不知沈青梧的真實身份，但也隱約猜到，沈志遠的舅父舅母絕非善茬，他們的出現，定會對沈青梧的身份造成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