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記，此案牽連甚廣，行事需萬分謹慎，不可打草驚蛇。”言罷，蘇知府又有些不放心的再次叮囑道，“但也無需畏手畏腳，儘管放手去查。”
沈青梧嘴角抽了抽，頓時有些無語。
老大，你沒發現自己這話前後矛盾嗎？
又要謹慎行事，又要放手去查？她是會分身術嗎？
……
辭別蘇知府後，沈青梧終於能回到書房處理堆積的公務。
忙到中午時分，王二親自送來了一封密函，封口蓋著御史臺的印記。
沈青梧拆開一看，字跡蒼勁有力，正是山陽縣漕運貪腐案中曾合作過的李御史所書。
信中言明，他已奉調回京，兼任科舉監察專員，聽聞沈青梧查獲了數名作弊考生，特來告知：“科舉舞弊關乎朝堂清朗，此事重大，若查案途中遇阻，或需調取異地卷宗、提審人犯，可隨時傳信於我，本官當全力協調，據實上報。”
沈青梧握著信函，心中著實是有些意外的。
前年在山陽縣一別後，沈青梧就再未與這位御史大人有過聯絡。
道不同不相為謀，沈青梧並不認為自己與這位心思深沉的欽差大人是一路人，自然也不會上趕著跟他攀關係。
但她沒想到的是，李御史竟然會特意傳信給她，並主動說起科舉舞弊案一事，還說需要幫助的話可以找他。
她可是有聽聞，直到一個月前，這位欽差大人才剛剛結束南巡之行，現在應該是最忙的時候，他竟然還能分心關注到淮津府的鄉試，確實是讓她太意外了！
不過，多個幫手多個助力，此次若有他坐鎮監察，無疑為查案增添了一道保障。
沈青梧也不再糾結，立刻提筆回函，言明瞭目前的查案方向，順帶也隱晦的提及了張侍郎之子張承宇涉案的疑點，希望李御史能協助留意京城官員的異動。
景朝的鄉試分為三場，每場間隔三天，考生需在每場考試的前一天進入考場，考試結束後次日出場，一共是進行9天6夜的時間。
就在鄉試結束後的第二天，裴驚寒又親自來到了府衙。
他這次又是身著常服，獨自一人前來，沈青梧一看他這裝扮就知道，應該是他那邊的案件調查有了進展，連忙請他進去書房詳談。
裴驚寒也懶得跟她寒暄客套，直接將一疊卷宗放在沈青梧面前：“這是淮津府鄉試各環節的監考名錄與流程記錄，我已核查數日，發現謄錄環節疑點頗多。”
他食指點向了其中一頁，“負責考卷謄錄的書吏中，有三人曾在半年前調任江南，而此次查獲的作弊小抄，所用紙張正是江南特產的澄心堂紙。”
沈青梧挑了挑眉。
她沒想到裴驚寒的辦事效率那麼高，鄉試落幕不過一日，裴驚寒竟已將線索梳理得這般詳實。
案上卷宗堆疊如小山，她一頁頁認真翻閱著，目光最終定格在三名書吏的籍貫與調任記錄上：“如此說來，考題或許是在謄錄時被抄錄，再由江南的渠道傳遞給了考生？”
“可能性極大，但僅憑這一點還不足以給他們定罪。”裴驚寒點了點頭。
沈青梧注意到他眼底發青，聲音也有些嘶啞，看來也是許久沒有好好休息了。
裴驚寒輕咳了一聲，繼續道：“所以我已讓人核查了張承宇近期的行蹤，發現他鄉試前三個月曾以探親為名前往江南，並與其中一名書吏有過接觸。只是張侍郎為官數十載，深諳避嫌之道，二人往來皆是明面應酬，無半分實質證據。更棘手的是，張家在淮津府的財務往來一目瞭然，竟無絲毫行賄受賄的痕跡。”
沈青梧並不意外這樣的結果，她早就查過了張侍郎的底細，奈何這人實在是狡猾，根本沒留下半點痕跡。
她給裴驚寒滿上茶水，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這正是此案的蹊蹺之處。張侍郎若要為其子鋪路，斷無空手辦事的道理。依我推測，他怕是將財務往來盡數轉移到了異地，避開了淮津府的核查。”
她抬眸望向裴驚寒，小心試探道，“只是淮津府的查勘範圍有限，不知按察司能否跨區域調取江南相關官員的財務監管記錄？”
其實沈青梧早就懷疑張侍郎轉移了財產，或是在異地進行交易。
只是她身為地方官，職權所限，根本無權介入異地官員的核查，唯有借按察司的名義，方能順理成章地追查下去。她需要一個合理的引子，而裴驚寒，恰好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以。”裴驚寒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他彷彿早有準備，抬手從身後的書匣中取出另一疊文書，動作自然地遞了過來。
“按察司執掌全國監察，江南各府縣的官員財務報備，按例均需存檔備案。我已讓人核查了近一年的記錄，發現平江府通判與幾名鄉紳的賬目往來異常頻繁，其中一筆大額銀兩的流向，最終指向了張侍郎的遠房表親，而此人，正是張承宇江南之行的接待者。”
沈青梧有些驚愕的瞪大了眼睛，一時愣在當場。
她原以為還要費些唇舌，甚至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卻沒想到裴驚寒這般爽快。
他今日的配合未免太過反常，這其中，該不會是有甚麼詐吧？！
她猶豫了好一會，才接過文書檢視起來。
只見上面詳細記錄著這筆銀兩的流轉時間、數額、經手人乃至錢莊印記，每一筆都有據可查，脈絡清晰得令人心驚。
“果然如此。”
沈青梧蹙緊的眉頭緩緩舒展開，“張侍郎刻意繞開了淮津府，透過江南的遠親中轉，既掩蓋了行賄受賄的實質，又能借助異地官府的疏漏逃避追查。這些賬目雖未直接出現張侍郎與涉案書吏的名字，但環環相扣，已然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但是這還不夠。”裴驚寒指向文書的末尾，“我們仍需查清兩件事，其一，銀兩最終如何流入監考官員手中。其二，考題具體是如何從謄錄環節洩露的。那三名調任江南的書吏，如今仍在平江府任職，若能提審他們，我們或許能找到突破口。”
沈青梧苦笑一聲，裴驚寒這是又丟擲了一個大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