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心裡暗暗翻了個白眼,這人語氣裡滿是戲謔,顯然是覺得捐官之人定然胸無點墨,想借此羞辱自己。
可惜,又要讓你們失望了……
沈青梧心裡已經清楚他們的把戲,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端起酒杯,目光掃過湖面的荷燈與岸邊的綠竹,沉吟片刻,朗聲道:
“玉水臨軒夜宴開,燈影搖波暗香來。
敢以丹心擔國計,不教濁浪染塵埃。
筆鋒直指奸邪避,鐵骨能經雨雪摧。
願得清平昭日月,江山萬里盡春臺。”
寫詩和寫作文一樣,文筆可以一般,但一定不能跑題。
以及,要看用在甚麼場合。
今日來參加玉水秋宴的官員大都是正經科舉出身,吟詩作賦的水平不會低於她。
可她的這首詩卻不能讓他們說出一句不好。
畢竟,沒有官員能在這樣的場合出言反對一首如此“正能量”的詩詞。
果然,她話音落下,玉水臺內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趙鴻基連連點頭,讚道:“好一個敢以丹心擔國計,不教濁浪染塵埃!沈通判不僅有才幹,更有文臣風骨,難得!”
“沒錯,這詩句對仗工整,意境深遠,真是好詩!”
“沈大人年輕輕輕就文采斐然,實在佩服!在下敬沈大人一杯!”
能做到這個位置的官員沒有一個傻的,見趙鴻基都出言誇讚了沈青梧,也紛紛跟著附和起來,整個宴會的風向瞬間扭轉,不少人端著酒盞上前與沈青梧攀談,只留下侍郎張大人和剛剛那個出言嘲諷的兵部官員尷尬的坐在原地。
沈青梧面色坦然的應對著宴上眾人,目光不經意間與裴驚寒相遇。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詫,可能是沒想到沈青梧會應對的如此輕鬆,隨即恢復了慣常的冷然,微微頷首示意。
沈青梧心中一動。
今日裴驚寒似乎格外關注她的動向,不但張侍郎出言質疑她的時候出言幫她作證,剛剛那個兵部官員讓她作詩的時候,裴驚寒也放下了手中酒盞,似乎是想替她解圍的樣子。
難道是因為蘇知府或者蘇曼卿囑託他幫忙的嗎?
可是怎麼沒人告訴自己此事?
沈青梧百思不得其解。
夜宴過半,沈青梧藉口更衣,悄然退出玉水臺。
隱在暗處的鴻影見狀立刻上前稟報:“大人,屬下發現,方才張侍郎退席後去了西側偏院與幾名黑衣男子密談。”
沈青梧唇角勾起,這位侍郎大人的目的性也太明顯了,看來他背後的人已經有些著急了。
鴻影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還有,與張侍郎交談的黑衣人中,有一人與寧王的手下身形有八分相似。”
沈青梧眉心一跳。
她知道以鴻影的眼力,她說有八分相似,其實就是十分篤定。
一年多之前,他們在山陽縣天台山追蹤前漕運總督餘黨的時候,與寧王派來接應的人打過交道,還交過手,鴻影對那些人的印象深刻,不會認錯的。
“知道了。”沈青梧下意識環顧了一下四周,確定周圍沒人之後才低聲道,“看來寧王與張侍郎果然勾結,這場科舉舞弊案,背後牽扯的勢力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
……
這場玉水秋宴持續了將近四個時辰,直到城內燈火漸歇,天際泛起魚肚白,宴會才終於結束。
沈青梧拖著疲憊的身子,踏著晨霜返回府衙。她剛卸下官袍,還沒來得及歇一口氣,門吏便匆匆來報:“沈大人,蘇知府在正堂相候,說有要緊事要與大人相商。”
沈青梧無奈的揉了揉太陽穴,這事情還真是一件接著一件。
她其實能猜到蘇知府找她是為了甚麼,無非是與昨晚的玉水秋宴以及科舉舞弊案有關。
她更是知道,其實蘇知府所說的臨時有緊急公務處理,所以無法赴宴,全都是藉口。
蘇知府應該是為了避嫌,或者其他原因才沒有去赴宴的,而即使他沒有赴宴,宴會上發生的事情,他也定然一清二楚!
沈青梧快速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踏入正堂。
蘇知府今日並未著官袍,一身藏青色常服,正站在案前仔細的翻閱卷宗。
見她進來,蘇知府抬眼示意:“志遠來了,快坐下。”
沈青梧依言落座,目光掃過案上堆積的科舉案卷,心裡知道自己的猜測果然沒錯。
蘇知府輕嘆一聲,合上了手中卷宗,神色凝重道:“昨夜玉水臺秋宴之事,我已經知曉。張侍郎對你發難不成,反而露出了破綻,這科舉弊案,看來比我們預想的更為棘手。”
“大人所言極是。”沈青梧表面上溫順的點頭應是,心裡卻已經在飛快思索著昨日宴會上哪些人會是蘇知府的“眼睛”,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宴會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蘇知府。
不過,即使蘇知府的“眼睛”已經將宴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沈青梧也還是把鴻影打探到的訊息也如實同步給了他,“大人,下官的手下發現張侍郎退席後與寧王心腹密談,下官推測,此次舞弊案絕非幾個考生投機取巧那般簡單,背後恐牽扯極深。”
蘇知府聞言,眉頭瞬間皺得更緊,沉默了許久。
沈青梧卻不著急,只慢悠悠淺酌著杯中的清茶,等待著蘇知府的回應。
無形的沉默在廳內蔓延,又過了一刻鐘時間,蘇知府終於開了口:“科舉乃國之根本,掄才大典豈容這般褻瀆?洩題漏題、行賄受賄,每一項都是動搖國本的重罪,我等身為朝臣,斷無容忍之理。”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沈青梧,沉聲安排道,“此次查案,按察司與府衙需通力合作。裴巡按執掌監察,熟悉科考流程,便由他主查監考環節的疏漏,看考題是在謄錄、封存還是遞送途中洩出。你身為淮津府通判,主管刑獄偵緝,便專攻貪腐鏈條,查清涉案人員的利益往來。”
“下官遵令。”沈青梧掩去眸中的笑意,恭敬的站起身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