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幾人被她罵得抬不起頭來,只顧著一個勁兒的磕頭求饒,哭喊聲撕心裂肺。
那最先認罪的男人狠狠扇著自己的臉,哭嚎不已:“我不是人!我對不起孩子!求大人饒我一命,給我一次贖罪的機會!”
圍觀的百姓們發出唏噓聲,議論聲和罵聲此起彼伏。
沈青梧居高臨下的盯著他紅腫的臉。
這人打自己耳光的時候毫不留情,但他真的如他所說的後悔了嗎?
他只是怕了而已。
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這麼做。
不只是他,堂下跪著的所有人,以及那些圍觀的百姓,他們下次仍然會這麼做。
在缺衣少食的時候毫不猶豫的先放棄女兒。
哪怕富裕如沈萬山,在需要人犧牲的時候也會毫不猶豫的推出女兒。
沈青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平靜:“罪無可赦,法不容情。但念你們並非縱火主謀,且有悔意,本官從輕發落。”
她的目光掃過堂下跪著的幾人,開始宣判:““李氏、王氏等五人,罔顧人倫,遺棄親生骨肉,致其遭烈火焚斃,杖責五十!判處流放三千里,充軍戍邊,終生不得返鄉!”
判決一出,堂內外一片肅靜,有不少人已經面色慘白的往家裡趕去。
沈青梧要是就是他們這樣的反應。
扭轉百年來根深蒂固的觀念太難了,她只需要讓這些人看到,孩子不是他們的所有物,隨意遺棄孩子的父母會有怎樣的下場,他們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堂下的五個人面如死灰地被衙役拖拽下去,大堂外的百姓也不敢再圍觀,紛紛散開。
沈青梧卻並未停歇,她當即傳令:“即刻張貼告示,遍告全縣:自今日起,凡遺棄嬰孩、溺斃女嬰者,無論主從,一經查實,立處重刑!鄰里知情不報者,杖責四十!若有舉報屬實者,賞銀十兩,官府為其保密!”
三日後,沈青梧讓人修繕了城郊一處廢棄的宅院,作為育嬰堂場所,又從追繳的罰銀中撥出款項,僱傭奶孃和僕役,照料那些遺棄的嬰孩。
告示貼出七日後,便有村民主動將撿到的女嬰送至育嬰堂,更有鄰里舉報了兩起意圖棄嬰溺嬰的行為,衙役迅速趕往,救下了尚在襁褓中的女嬰,涉事者也被按律嚴懲,一切逐漸步入正軌……
書房內燭火搖曳,鴻影垂手立在一側。
看沈青梧手頭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她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大人,今日屬下在育嬰堂外巡查,似乎瞧見了蘇小姐的身影。”
沈青梧握著狼毫的手一頓,筆尖的墨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深色。
她抬眸望向鴻影:“你確定沒看錯?”
“屬下敢以性命擔保,絕沒看錯。”鴻影腰背挺直,語氣無比篤定。
她眼底掠過一絲困惑,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道,“蘇小姐既已來山陽縣多日,為何遲遲不肯露面找您?畢竟當初……”
沈青梧苦笑一聲,她又何嘗不想知道答案?
柳文軒被收押至今,已是一月有餘。
霖文山藏得隱秘,她明著派遣衙役排查,暗著動用同濟會的暗探眼線,幾乎將山陽縣翻了個底朝天,卻始終尋不到他的半點蹤跡。
而小石頭那下落不明的妹妹,更是成了壓在她心頭的一塊巨石。
從黑衣人那裡拿到的摺扇,也已經被她翻來覆去研究得透徹。
扇面上的題字、暗藏的紋路,扇骨的材質、縫隙裡的細微痕跡,甚至用熱水浸泡、燈火烘烤等法子她都試過了,卻始終沒能找到半分蹊蹺。
期間,她曾故意撤去書房外的大半守衛,擺出一副鬆懈之態。
她本來是想引蛇出洞,讓覬覦摺扇的人主動現身,可一連數日,書房內外都靜得可怕,別說搶奪,連個窺探的影子都沒有。
如果不是小石頭斬釘截鐵的說這就是他娘留給他的扇子,她幾乎要懷疑,那個黑衣人當初不過是拿一把普通摺扇糊弄她。
這段時間山陽縣如此平靜,平靜到有些詭異的程度。
就連衙門裡那些被各方勢力安插的眼線,也都收斂了往日的蠢蠢欲動,個個老實得不像話,彷彿一夜之間都斷了聯絡。
沈青梧有時會對著燭火發呆,心底忍不住揣測,難道那些人真的已經放棄山陽縣,全都離開了?
可這念頭剛起,便被心底強烈的不安壓了下去。
第六感如同緊繃的弦,時時刻刻提醒著她,這絕非結束,而是更大風暴來臨前的蟄伏。
而今日蘇曼卿的出現,恰恰印證了她的猜測。
那些潛藏的勢力,從未離開過山陽。
所有的平靜,都只是暴風雨來臨之前,那短暫得令人窒息的沉寂……
夜色漸深,縣衙書房的燭火卻依舊明亮,直到三更時分,也未曾熄滅。
沈青梧支著下巴坐在案前,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
她在等一個人。
啪的一聲輕響,燭芯爆起一簇小小的火花,隨即又歸於黯淡。
沈青梧抬手,隨意撥弄了一下搖搖欲墜的火苗,她唇角微揚,漫不經心的開口道:“閣下打算在門外站到何時?更深露重,夜寒刺骨,仔細凍著了。”
話音剛落,書房門板後便傳來一聲極輕的衣料摩擦聲。
沈青梧起身,快步走到門邊,抬手輕輕一拉。
一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閃進書房,動作利落得很。
沈青梧定睛望去,只見來人身著一身黑色夜行衣,勾勒出纖細的身形,臉上蒙著一塊黑布,只露出一雙清亮如昔的明眸。
沈青梧驚訝的看向她:“蘇小姐,好端端的,為何作此打扮?”
她是真的有些搞不懂蘇曼卿的腦回路了……
蘇曼卿被她一語道破身份,臉上頓時掠過幾分尷尬,她抬手扯下臉上的黑布,有些好奇的問道:“我都蒙成這樣了,你怎麼還能認出我?”
沈青梧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感情現代的電視劇沒有騙她,這世上,竟真有人覺得矇住半張臉,別人就認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