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心頭一窒,只覺無語。
他們拼盡全力才帶出的證據,到了他口中竟只剩這輕飄飄五個字?
更何況,“放這裡吧”究竟是甚麼意思?
證據夠不夠充分?何時開堂審理?他至少該給句準話吧!
見沈青梧還站在原地不動,裴驚寒有些意外的瞥了她一眼,隨即揮了揮手,語氣依舊淡漠:“沈知縣連日奔走,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這句話如火星落進油鍋,沈青梧心頭的怒火瞬間竄起!
她來這裡之前設想了無數種可能發生的情況,但獨獨沒想過,裴驚寒竟然是打算冷處理此案!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回頭望向身後的人。
蘇曼卿衝她極輕的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衝動。
沈青梧何嘗不知,這次案子的審理關鍵並不在於自己,何時審理也不是她一個小小七品知縣能左右。
可她能等,山陽縣的災民卻等不起!
府衙臨時調配的那點糧款,分到每戶災民手中不過是幾口稀粥,杯水車薪般根本撐不了幾日。
孫承宗與趙德才這兩個盤踞地方的毒瘤一日不除,賑災糧款便一日難入災民之手,她這個山陽縣令的位置,也不過是個隨時會崩塌的空架子!
她勉強抑制住胸口的這團怒火,斂衽拱手,依著官場禮節施了一禮,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哪知剛走出門口,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曼卿的侍從小跑著趕來,臉色發白,聲音帶著幾分慌亂:“小姐,不好了!漕運司的趙大人要離開了!”
“你說甚麼?”
沈青梧猛地轉身,胸腔裡的火焰再也按捺不住,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幾分。
侍從被她驟然冷厲的模樣嚇了一跳,慌忙低下頭,顫聲補充:“趙大人已經在收拾行裝,正準備離開按察司……是副使周琛周大人,親自送他到門口的。”
“副使周琛?”沈青梧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突然輕笑一聲。
按察司副使是按察使司的副長官,是正四品官員,平日裡不但要輔佐按察使處理一省司法刑獄、監察按劾、治理驛傳等事務,偶爾還會分巡地方,權力不可謂不大。
比起裴驚寒來說,周琛的品級也確實比他更高。
可裴驚寒身為巡按,代表朝廷巡狩各省府州縣,掌監察百官、審理冤案之權,五品以下官員可直接彈劾,如果遇到了緊急情況,甚至能夠先斬後奏,權力範圍遠超常規品階限制!
周琛品級雖高,卻無干涉個案審理的許可權,更別提放走身負貪腐嫌疑的趙德才!
這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暗做手腳,想將這樁案子徹底壓下去!
沈青梧轉頭望向書房內還在批閱卷宗的裴驚寒,她眸底的寒意一寸寸加深。
原來,是自己從一開始就看錯了人。
世人皆稱裴驚寒是鐵面無私的冷麵判官,巡按地方時連親王親眷都敢彈劾。
可到頭來,面對上司違紀,他也不過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庸碌之輩。
蘇曼卿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壓低聲音道,“先走吧,我這就讓人去截住趙德才,總能想辦法留住他。”
沈青梧的腳步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分毫動彈不得。
若是其他行政官員,蘇曼卿憑蘇家的勢力或許還能周旋,可趙德才是武官。
他統轄著上百艘漕船,手下漕軍少說也有數千人,個個都是常年在水上廝殺的悍卒,蘇曼卿的家丁護衛,根本攔不住他。
見她遲遲不動,蘇曼卿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書房內的身影,瞬間猜到了她的心思。
她瞳孔驟然緊縮,迅速瞥了眼公案後的裴驚寒,死死拽住沈青梧的衣袖:“你想幹甚麼?!別衝動!我父親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等他到了總有辦法!”
沈青梧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眼底是蘇曼卿看不懂的決絕。
就算蘇知府來了又如何?
周琛身為按察司副使,既然敢公然送趙德才離開,必然早有準備,蘇知府雖是地方父母官,卻也未必能拗過按察司的層級壓制。
如今這按察司署內,唯一能攔住趙德才的,只有書房裡那個伏案不動的人。
她不再猶豫,猛地掙開蘇曼卿的手,大踏步朝書房走去。
蘇曼卿心頭一緊,下意識伸手去抓她的衣袖,指尖卻只擦過一片冰涼的官服布料。
沈青梧三步並兩步走進書房,目光灼灼,像是要穿透他臉上那層淡漠的面具,“裴大人,聽聞趙大人已然到署,證人也已帶到。如今人證物證俱在,敢問大人,何時才能開堂審理此案?也好還山陽的受災百姓一個公道!”
話音落下,書房內瞬間陷入死寂,連窗外的風聲都似乎凝固了。
裴驚寒握著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出青白。
他抬眸看向沈青梧,那雙素來平靜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銳光。
“沈知縣,”他開口,聲音比先前沉了幾分:“審案需講章程,趙德才身為漕運同知,並非普通官員,且此案牽扯甚廣,豈能說審就審?”
沈青梧心口猛地一堵,一股怒火直衝頭頂。
那你之前說的話都是放屁嗎?!
她辛辛苦苦設局,把趙德才從漕運司誆到按察司。
他倒好,一句“講章程”就要把人放跑,這是把她當猴耍嗎?!
更何況,趙德才才到了一個時辰就要匆匆離開,定然是已經發現了不對勁,若此刻放他離開,那就是給了他們沆瀣一氣,毀滅罪證的機會!
她剛要開口反駁,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蘇曼卿已經追了進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沈青梧轉頭望去,只見蘇曼卿素來張揚的眸子裡寫滿了焦急。
她瞬間懂了蘇曼卿的意思。
這個案子牽扯甚廣,周琛敢公然插手,背後必然有更深的勢力。裴驚寒選擇冷處理,或許並非畏縮,而是有他的考量。
一個小小的七品縣令,在這場權力博弈中不過是顆微不足道的棋子,強出頭只會引火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