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漫不經心的點了點頭:“前前後後改了將近一年,從車架到內飾,都是一點點琢磨著調整的。”
她這話沒說全,這馬車耗費的可不止心血。
從隔音棉的鋪設到暗格的設計,再到減震的彈簧裝置,每一處都精打細算。
車架用的是南洋進口的硬木,防潮耐腐;鐵質圍擋是請鐵匠鋪特製的,輕便又堅固;就連車內的軟墊,都是選了最上等的棉絮,反覆晾曬了十餘次才填充的。
畢竟這年頭交通不便,若出行工具再不稱手,動輒數日的路程簡直是煎熬。
當然,這改造馬車的費用支出不低,幸好沈父回來之後,每個月都會派人給她送家用,不然她那些微薄的俸祿,別說改造馬車,就連車內的軟墊都換不起。
想到這裡,她忽然記起前幾日沈府管家捎來的信。
信裡說,半個月後便是除夕,沈父讓她務必回去一趟。
想來是到了年底,沈家要舉行祭祖大典,族裡的人都得回去,沈萬山是怕她在山陽衙署忙著公務,忘了日子。
林硯秋眼底的讚歎未散,但現在還有正事要聊,他也不再耽擱,直接從懷中掏出個油布包遞過去:“沈大人先看這個。”
油布包層層拆開,裡面是兩本線裝賬冊,封面印著“漕運司損耗登記”的朱印,紙頁邊緣已微微泛黃,顯然是有些年頭的舊檔。
最上面那本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記著近三年的糧船“失事”“滲漏”記錄,每一筆損耗都標註著趙德才的簽名,字跡與沈青梧之前見過的趙德才私章筆跡完全吻合。
“這是暗探從漕運司檔案室抄出來的底冊。”林硯秋指著其中一頁,“去年臘月那批賑災糧,賬冊上寫著‘船底滲漏,損耗五千石’,但暗探查到,當天運河水位平穩,根本沒有船難記錄。更關鍵的是,暗探還找到個叫老鄭的庫房雜役,他親眼見趙德才的人半夜換船,把糧運去了霧隱村方向。”
暗探?!
沈青梧很快捕捉到了其中的關鍵字眼。
她挑眉看向林硯秋,知道他這是打算對自己交底了。
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沈青梧暫時略過這個話題,直接問道,“老鄭人在哪?可願出庭作證?”
“在通濟會山陽分號候著,有阿福盯著,不會出岔子。”林硯秋又掏出張紙,低聲道:“這是老鄭畫的孫府其他私倉的路線圖,標註了糧船停靠的隱秘碼頭,還有孫府管家交接糧食的時辰。”
沈青梧看著地圖上熟悉的標記,忽然想起吳三之前的供詞,心裡的疑慮頓時消了大半。
但她還是沒放鬆警惕,繼續追問道:“林掌櫃這幾日避而不見,就是為了查這些嗎?”
林硯秋眼神閃了閃,聲音又低了些:“不止。暗探還查到,趙德才虛報的損耗糧,他自己私吞了七成,存在平江府的裕豐銀號,還在城郊買了三畝田,地契藏在他小妾孃家。”
“七成?”
沈青梧心頭一震,這個趙德才胃口還真是大啊,怪不得孫承宗一直提防著他。
按一萬石算,趙德才單損耗這一項就私吞七千石,足夠山陽災民撐過整個冬天。
她合上冊子,抬眼望向林硯秋:“林掌櫃,恕我直言,這些證據絕非一兩日能集齊,您先前為何壓著不送?偏偏要等趙德才帶人去了按察司,才匆匆趕來?”
此話一出,林硯秋的唇色霎時白了幾分。
他知道,信任這東西一旦有了裂痕,就再難修補。
他頓了頓,半響才低聲道:“實不相瞞,暗探在漕運司檔案室遇了險,被趙德才的人發現,他們是拼死才帶出了這賬冊。我這幾日忙著安置傷重的暗探,又怕訊息走漏,才一直沒敢露面。”
沈青梧凝眸盯著他的眼睛,沒有再追問下去。
林硯秋這話,基本上算是將自己暗地裡的身份交待了出來。
這與她此前的猜想,倒是八九不離十。
看來同濟會的背後,果然不只是尋常商行那麼簡單。
沈青梧勾了勾唇角,沒再揪著這個話題,反倒親自斟了杯清茶遞過去,語氣緩和了些:“林掌櫃這些時日,辛苦了。”
她心裡清楚,這次林硯秋若真是假意合作,他不必冒險讓暗探深入漕運司,更不必把私吞田產、銀號存款這些關鍵線索全盤托出。
既然對方已經給到足夠的誠意,她也願意遞還信任,繼續兩人的盟友關係。
林硯秋有些侷促地接過那盞尚冒著熱氣的茶。
對方沒有再繼續問下去,按理說他應該感到鬆口氣,但不知為何,他心底卻莫名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可能是因為,沈青梧的不追根究底,從不是全然的信任,恰恰是因為兩人之間隔著一層未捅破的薄紙,關係淺得像水面浮萍,才容得她這般雲淡風輕地翻過這一頁。
她不問,是懶得深究,也是不必深究,這份疏離比追問更讓人心頭髮苦。
“按察司那邊,我已經傳信給裴大人。”
沈青梧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只見她動作利落地將賬冊疊好,抬手便收入寬大的衣袖中:“林掌櫃,老鄭和其他證據麻煩你安排人送過去,我們在江南按察行署匯合。”
林硯秋壓下心頭那點異樣,點頭應了聲“好”。
他剛準備掀簾下車,像是忽然想起甚麼,隨即反手探入自己袖中,摸出一枚掌心大小的銅製令牌來。
“這是同濟會暗探的調令牌。”
他將令牌遞過去,聲音壓得極低,“趙德才黨羽眾多,若路上遇著他的人攔路,大人持此牌去同濟會任意一家鋪子,只要亮出令牌,自會有人暗中接應。”
沈青梧抬眸望他,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意外。
她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好一會兒才緩緩伸出手。
這令牌的樣式,與她當年在海陵城見過的那枚有幾分相似,尤其是右下角那枚船錨,幾乎是一模一樣的紋路。
可她心裡清楚,這兩者的分量可以說天差地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