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偏西,毒辣的熱氣稍稍收斂了一些。
阿吉貓著腰鑽進了蘆葦蕩深處,待確認四周沒人後,他對著天空吹了聲口哨。
三短一長,尾音微微上揚,這是他跟王二約好的訊號。
不過片刻功夫,蘆葦叢裡便傳來了窸窸窣窣的響動,王二帶著十個衙役從枯黃的葦稈裡鑽了出來,每個人都用泥漿抹了臉做偽裝,手裡的麻繩浸了水,沉甸甸地纏在手腕上。
王二壓低聲音問:“怎麼樣了?”
“橋南兩個守衛,東門還有三個,換班時辰是酉時整。”
阿吉蹲在地上,用斷棍在泥地裡畫出了染坊的大致佈局,“西北角有個狗洞,我瞅著夠一人鑽進去,就是被藤蔓擋著,得先清理乾淨。”
王二點頭同意:“就按原計劃進行,酉時動手。你先去東邊蘆葦蕩放把火,不用太大,能引著他們往那邊看就行,我們趁機從狗洞摸進去。”
酉時的梆子剛敲過,染坊東側的蘆葦叢突然冒起了一股濃煙,火舌舔著乾燥的葦葉,很快騰起半人高的火苗來。
守橋的漢子罵了聲晦氣,拎著鞭子就往東邊跑,東門的三個守衛也踮著腳,伸長脖子,眼睛直勾勾盯著火光的方向,連手裡的骰子都忘了扔。
王二對著身後打了個手勢,兩個衙役立刻貓腰跑到木橋邊,用隨身攜帶的短刀插進鬆動的橋板縫隙,輕輕一撬便將那板子給卸了下來。
其他人則跟著王二摸到西北角土牆下,兩個衙役飛快的扯掉藤蔓,露出那個黑黢黢的洞口,洞裡很快飄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雜著陳年染料的酸腐氣,想必是以前染布時留下的。
“走!”王二低喝一聲,率先蜷起身子鑽了進去。
此時染坊的內院,沈子墨正坐在桌邊對賬,算盤打得噼啪響。
他剛想起身喝口茶水休息一下,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喧譁聲。
緊接著,房門哐噹一聲被人踹開,木屑飛濺中,幾個大漢猛地撲了進來。
王二衝在前面,一把按住他肩膀,咧嘴笑了笑:“沈子墨,跟我們走一趟吧。”
沈青梧站在院外的老槐樹下,當聽到院牆內傳來沈子墨的叫罵聲時,眼底終於泛起了一絲笑意。
她慢悠悠接過衙役遞來的賬冊,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右下角赫然是張啟祥的簽名,墨跡帶著淡淡的光澤,顯然是新近落下的。
看來,他們最近仍在頻繁交易。
她只當沒聽到院子裡的嘈雜聲響,抬眼吩咐道:“都搜仔細點,別放過任何角落。”
衙役們應聲四散,很快就有人從床板下搜出了一個上了鎖的鐵盒子。
王二連忙用刀撬開,裡面除了幾錠沉甸甸的金銀,還有一封摺疊整齊的信紙。
沈青梧展開一看,上面是張啟祥的筆跡:“山陽糧倉已備好,待秋收後便動手,屆時需沈兄引淮津衛的人接應……”
嘖~
沈青梧在心底輕嗤一聲,這位便宜弟弟,倒真給她送了份厚禮。
她本對沈府那點家產毫無興趣,沈子墨卻偏要步步緊逼,如今落得這般田地,也是咎由自取。
只是不知道,那位出海未歸的沈老爺如果知道了此事,會作何反應?
她正考慮著這種種問題,院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個衙役騎著快馬奔來,手裡高舉著封信:“大人!蘇小姐派人送來的急信!”
沈青梧接過拆開,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蘇曼卿做事果然利落,信上說平江府知府已連夜凍結張啟祥所有商號的資產,連漕運船隻都被扣在了碼頭。
她把信揣進懷裡,目光轉向被衙役押著往外走的沈子墨。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還梗著脖子瞪她:“沈志遠!你竟敢殘害親弟,等我出去告訴爹,他絕不會放過你!”
“父親要是知道你挪用鹽引款買軍糧,勾結奸商倒賣軍需,怕是第一個就饒不了你。”沈青梧淡淡回了句,語氣裡聽不出絲毫波瀾。
“帶走。”
……
半月後,海陵城衙門前的大鼓整整擂了三日,鹽商案也終於迎來了審結之日。
公堂外面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一個個都踮著腳往裡張望,就連牆頭都扒著幾個半大的孩子,要親眼看看這樁轟動全城的案子會如何了斷。
公堂之上,張啟祥被鐵鏈鎖著押了上來,脊背佝僂得像株被霜打蔫的蘆葦。
衙役將那一摞摞的賬冊、密信、還有從他鹽行地窖搜出的半箱“藥材”碼在案前,那堆積如山的證據像座無形的山,徹底壓垮了他最後一絲氣性。
張啟祥抬眼望著橫樑,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卻連一句辯解的話也說不出來。
緊隨其後的趙坤早已經癱在地上,往日裡仗著知府內弟身份,橫行霸道的氣焰此時已經蕩然無存,只剩滿身篩糠般的顫抖。
“我是知府內弟……你們不能動我……我姐夫會來救我的……”他翻來覆去地念叨著,聲音嘶啞得很,可兩旁的衙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當聽著一陣無關緊要的蚊蚋嗡嗡。
輪到沈子墨被押上來時,他已經瘦得脫了形,囚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唯有那雙眼睛,仍然死死盯著公案旁陪審的沈青梧,滿是怨毒之色,如果不是被衙役押著,他恨不得當場撲上去,從她身上硬生生咬下一塊肉來!
沈青梧扯了扯嘴角,看來這半月的牢獄之苦,還沒磨掉沈子墨骨子裡的偏執,苦頭終究是吃得不夠。
“肅靜!”知府猛地拍下驚堂木。
他拿起判詞,聲音渾厚:“查鹽商張啟祥,私販毒物、倒賣軍糧,罪大惡極,判斬立決,秋後行刑!”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隨即又被更大的聲浪蓋過。
“查趙坤,身為知府內弟,包庇縱容張啟祥多年,收受賄賂無數,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查沈子墨,協從張啟祥挪用鹽引款、參與軍糧交易,判流放嶺南,服苦役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