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清晨,晨霧還未散盡,林硯秋的信使便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沈青梧的書房外。
來人一身青布短打,袖口沾著些許露水,顯然是趕了夜路過來的。
他雙手呈上一個油布裹緊的木盒,盒內鋪著防潮的油紙,正中間是一疊泛黃的賬冊,正是平江府商幫近半年的往來記錄。
沈青梧一目十行的翻閱了一遍,只見那些用硃砂標紅的商號密密麻麻,從綢緞莊到糧行無所不包,卻都有一個共同點:與漕運官署有著頻繁的銀錢往來。
“林掌櫃特意囑咐,”信使垂手立在一旁,聲音壓得極低,“通濟會與新政派雖道不同,卻志在一處,若沈大人需差遣,商幫上下願效綿薄之力。”
他頓了頓,又添上一句,“他還說,淮津府糧倉的劉看守,原是商幫二十年前安插的人,大人若有需要,可憑這枚玉佩見他。”說著從懷中摸出一枚刻著“通”字的羊脂玉佩,輕輕放在桌上。
沈青梧將玉佩推回,只取了那疊密報,轉身與蘇曼卿前日送來的賬冊放在案頭比對。
順昌糧行,同和綢緞莊……一筆筆銀錢數目與交易日期竟分毫不差。
她不由得鬆了一口氣,連日來緊繃的肩背也鬆弛了些許。
看來,她先前推測漕運官與地方商號勾結的方向,並未出錯。
只是她倒是有些好奇,林硯秋坐擁半城商鋪,本可安享富貴,何苦在官場的刀光劍影裡周旋?他說目標一致,可商賈逐利,怎麼會甘心為新政派做嫁衣?
林硯秋的背後,藏著的究竟是更大的野心,還是另有圖謀?
沈青梧合上賬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這場牽扯了官場、商幫、甚至皇親國戚的棋局,因自己這顆突如其來的棋子,倒顯得愈發有趣了。
林硯秋的信使剛剛離開,周明就抱著一摞舊賬冊跌跌撞撞衝了進來。
少年眼下的青黑比昨日更重,像是熬了整宿,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手忙腳亂拿起最上面一本,指著其中一頁泛黃的紙:“大人您快看!這是三年前沈子墨任鹽鐵司主事時的賬冊,他挪用的那筆鹽引款,賬面寫著‘採買藥材供軍需’,可我順著銀號的流轉記錄查下去,最後竟追到了張啟祥的裕豐鹽行!”
沈青梧低頭細看,那頁賬冊的墨跡已經發暗,邊緣甚至起了毛邊,卻仍能清晰辨認出“銀五千兩,付松江府糧商”的字樣。
呵呵,五千兩買藥材?
就算是人參雪蓮也用不了這許多,分明是藉著採買的名義做了別的勾當。
“還有這個!”
周明又從散落在地的書冊裡翻出一本藍布封皮的冊子:“同期張啟祥往淮津府運過三船雜糧,可您瞧這船工名錄,李三,趙五這兩個名字,和沈子墨賬房裡那兩個突然失蹤的夥計一模一樣!”
沈青梧的目光在“軍糧”二字上頓住。
之前截獲的賬冊只提過軍糧交易,卻始終缺了能將沈子墨與張啟祥直接綁在一起的鐵證。
這頁舊賬,恰好補上了最後一環。
“王二!”她揚聲喚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急切。
門外立刻探進一個腦袋,王二粗聲粗氣地應道:“大人,屬下在!”
“沈子墨的下落,查得如何了?”
“剛從眼線那兒得信,”王二往前湊了兩步,壓低聲音道,“那廝躲在平江府城郊的廢棄染坊裡。那地方邪乎得很,四面都是河,就一座木橋能進去,橋那頭還守著四個帶刀的護衛。”
“阿吉呢?”沈青梧又問。
“在後院候著呢!”
王二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那小子聽說要抓沈子墨,昨兒個就沒睡好,一早起來就磨著屬下要差事,說早就看傢伙不順眼了,聽說當年沈子墨還剋扣過他孃的撫卹金呢!”
沈青梧點點頭,轉身從牆上取下了腰牌:“周明,你留下繼續整理賬冊,把沈子墨與張啟祥的交易明細抄三份,一份送按察司,一份報府衙,最後一份仔細收好,留著當庭對質。”
“是!”周明連忙應下,手忙腳亂地收拾著賬冊。
“王二,”沈青梧將腰牌遞給王二,“你帶十個精幹衙役,午時三刻前到染坊外圍埋伏,切記不可驚動對方,看到阿吉的訊號再動手。”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記住,別傷著附近的百姓,咱們要的是活口,以及起獲賬本。”
“屬下明白!”王二接過腰牌,鄭重地揣進懷裡。
沈青梧這才轉向門口,那裡不知何時縮著個瘦小的身影。“阿吉。”
少年立刻從門後鑽了出來,臉上抹著黑乎乎的煤灰,頭髮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身上裹著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破棉襖,活脫脫一副吃不飽飯的小叫花子模樣。
他挺了挺單薄的胸膛,把棉襖往身上緊了緊,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大人,您吩咐!”
“你扮成討飯的,”沈青梧看著他,放緩了語氣,“混到染坊附近打探情況,尤其要留意守衛換班的時辰,還有……那染坊裡有沒有暗道之類的逃生通道。”
阿吉拍著胸脯,聲音清脆響亮:“大人放心!我表哥以前就在那染坊當差,他跟我說過,那坊子裡的狗見了他都搖尾巴,更別說那些守衛了,保管能打探得清清楚楚!”
……
午時的日頭正烈,平江府城郊的蘆葦蕩被曬得蔫頭耷腦,一眼望去滿是枯黃。
阿吉拄著根磨得發亮的斷棍,一條腿故意跛著,一瘸一拐地晃到木橋邊。他手裡的破碗豁了個大口子,裡面扔著幾塊長了綠黴的窩頭,餿味順著風飄出去老遠。
守橋的漢子啐了口唾沫,眼神裡滿是嫌惡:“去去去!哪來的叫花子,別在這礙眼!”
“爺行行好……給口飯吃吧……”
阿吉佝僂著背,故意把破碗往地上一摔,碎瓷片濺到漢子褲腳。
趁兩人跳著腳罵人的功夫,他眼尾的餘光飛快掃過橋面,靠近北岸的三塊橋板顏色略淺,邊緣處有鬆動的縫隙,人一踩上去,還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他被推搡著往回走,還不忘扭頭瞥向染坊周遭環境。
東側的蘆葦叢長得比人還要高,三個守衛正圍著棵歪脖子樹樁賭錢,銅錢碰撞的脆響斷斷續續飄過來,看起來短時間內不會結束。
而西北角的土牆上爬滿了牽牛花,花葉最茂密的地方,隱約能看到個半人高的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