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冷著臉問:“尹先,帶著羅梓書,是你自己的意思?”
尹先感覺到了夏一冰冷之下的怒氣,在想是不是因為自己隱瞞了羅梓書這件事才讓他忽然生氣的,頓時乖巧了幾分,老實搖頭:“讓他跟著,是因為不想管。後來帶著,是因為他可能是盟友,但還沒到我能說的時候……可惜這盟友有些沒用。”
稍稍冷靜下來的沈真聞言一怔:“甚麼盟友?”
尹先覺得沈真腦子有點進水了,居然沒還沒轉過來:“你不應該先問我,他是‘甚麼東西’嗎?”
沈真還火大著,單是聽到尹先的聲音就有種想打人的衝動,也不回問尹先,腦子裡電光火石一般轉動,很快就排除了某些可能,並得出一個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結論:“……外星人?”
這個始終活在傳聞中的種族,直到最近才被發現了其真實存在的一些證據,起初沈真完全沒有往這方面想。但地球上可以進行精神融合的生命體就只有那些,要完成精神寄生就必然是某種生命體所有的精神力,其中就包括高階異植、高階異獸以及人類進化岔路上衍生出來的活屍。而顯然,這些生命體的智慧還沒有進化到成為一個常人的程度——如果沒有尹先今天這一次表明,根本就沒有人能從外表上發現羅梓書的問題——他實在是太像一個正常人了,即使已經是高階異能人,即使存在感極低會經常性地被人忽略其存在,但他身上就是有一種普通人才有的特質——泯然於眾。
作為當時唯二的高階異能人之一,羅梓書這種存在感其實是挺不正常的,只是當時沈真對他的存在沒有任何懷疑,只以為是他異能屬性導致了他存在感薄弱。
現在一回想,沈真就發現了許多羅梓書違和的地方——例如,他只在尹先面前才表露出一些為人的情緒;例如,他很多時候都像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注視著周圍發生的一切;例如,明明是一個高階異能人,但實際上眾人總時常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所有的異能人之中,只有尹先一個人是能夠分別各種異能屬性以及等階差異,加上高階異能對低階異能天然的壓制,羅梓書如果不想讓比他低等階的人察覺他的異能等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沈真就能夠利用自己的精神力遮掩自己的異能等階,加上當時身邊沒有其他的高階異能人存在可以做參考,他想當然地認為高階異能人都能夠遮掩等價,就更沒覺得忽然冒出來一個能夠遮掩自己異能等階的高階異能人有甚麼可疑。
之後,因為羅梓書存在感薄弱的原因,他時常會忘記還有這樣一個人,即使後面有了其他到達高階的異能人出現,他也沒有想起羅梓書的可疑之處。
這本身就已經是一件讓人生疑的事情,他竟然完全忽略了!
回想到這裡,沈真後背頓時一片冷汗。
做出幾乎相差無幾推想的夏一也同樣感覺脊背一寒——
“……尹先,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嗎?”
夏一問道,聲音艱澀。
尹先搖頭:“決定帶上他的,是夏一你們——我只是跟隨了你們的決定。”他幾近無辜地說出一個對於夏一來說相當殘忍的事實。
想也能知道,如果尹先要選擇羅梓書,那麼在明知道這人跟著自己三年的時間裡,尹先就已經做出了選擇。但是,尹先並沒有——直到遇到夏一之前,尹先都沒有選擇羅梓書,而是選擇了三年後才遇上的夏一,並且在夏一他們決定帶上羅梓書的時候,沒有任何反對意見。
尹先選擇了夏一,所以,他選擇了跟隨夏一的任何決定。
所幸,夏一和沈真還有理智在,沒有因為一個被未知生命體寄生的羅梓書而徹底亂了陣腳。
夏一情緒因為尹先輕易說出的殘忍事實出現了劇烈波動,雖然他很快就穩住自己的情緒,但因此引起的短暫精神動亂還是讓一邊的沈真發現了些許端倪。只不過,因為目前還有更重要的問題需要答案,沈真強壓下了去探索的衝動:“盟友……又是怎麼回事?”
“我也想聽聽是怎麼一回事,諸位應該不介意吧?”
突如其來的插話,打破了三人之間有些沉凝的氣氛,陷入自己思緒而有些忽略了周圍環境的夏一與沈真猛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充滿了警惕與敵意,而尹先只是目光淡淡地望過去,似乎早已經發現了這個人的存在。
基南·奧康納。
作為一名資深研究員,每日沉浸在實驗室之中,在沒有異能激發藥劑,也沒有能量礦石輔助的情況下,憑著一己之力就突破到中階巔峰,基南在異能方面可以說是天賦異稟。
更為難得的是,還沒有突破到高階的他就已經掌握了精神力拓展的方法。
他對精神裡的掌控甚至已經超過了到達高階的沈真——這也是沈真在精神力外放的情況下都沒能發現他利用精神力偷窺的原因。
尹先倒是發現了,但沒有阻止。
夏一與沈真注意到尹先的神色,便知道基南的行為是尹先放任的。
基南走到離三人兩米遠的距離便停了下來,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尹先身上,對著尹先直勾勾的視線,笑容謙和有禮:“尹,我還是低估了你——你比我想象的,也比那人所說的,更厲害。”
基南口中不提名字的“那人”瞬間讓夏一與沈真警覺起來,看他的目光更加戒備了幾分,沈真冷聲問:“奧康納上尉,你這是何意?”
見自己的言辭引發了排斥,基南舉手做投降狀:“沈博士,還有這位夏少將閣下,放輕鬆,我不是來找各位麻煩的——我是來加入你們的。”
出乎意料地,先前對基南很是不待見的尹先忽然衝他露出一個笑:“有底線的瘋子?”略帶疑問的話,尹先依舊不需要等到回答,問基南,“你想加入我們,你有甚麼用?”
可以說是相當沒禮貌了。
但基南依舊好脾氣地笑著,反問:“你想知道甚麼?”
尹先絲毫不入套:“我想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
基南有些猜不準尹先這話是拒絕還是想讓他主動投誠的意思,眼神不由挪向了分坐在尹先兩邊的夏一與沈真:“沈博士,夏少將閣下,兩位不知有何高見?”
兩人視線在尹先頭頂上互相交匯,數秒後各自挪開,沈真問:“你是那個人派來的?是他的人?”
那個人是誰,幾人心照不宣。
“是,不是。”基南迴答。
兩個問題,他是那個人派來的,但他不是那個人的人。
“跟你一起來的人,都是誰的人?”
“這個問題有些複雜——夏少將閣下也在新地星呆過,應該知道新地星現在的形勢,其中牽涉到的勢力眾多……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三位,裡面除了我,還有五個人是那人派來的。”基南說道,“至於那五個人是誰,是不是那人的人,我尚且無法確定,唯一可知的,就是兩位教授裡有一個人已經與那人達成了某個協議。”
夏一與沈真神色更加凝重起來,尹先的神情依舊是淡淡的,不知是不放在心上還是早有預料,夏一與沈真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打定了主意私底下還要問清楚尹先已知的事情。
“這樣,我是否夠資格加入你們?”基南視線再次落回尹先身上,尹先則是望向了夏一:“你說呢?”
夏一沒有馬上回答,反問基南:“你為甚麼想加入我們?”
“哦,因為你們比他有意思多了——我對你們很感興趣。”
基南這種不太正經的說法,讓夏一眉心狠狠一擰:“如果奧康納上尉只是想找一個消遣物件的話,我想你找錯人了。”
“不,不,不,夏少將閣下誤會我了,我並不是在找消遣的物件,我是真誠地想跟你們合作——或者我換一個說法——尹知道的事情出乎我的意料。”基南停頓了十多秒,接著說道,“我並非一個輕信的人,而尹對於異能人與異種共存方式的提出,給了我一個懷疑的方向——我懷疑,那人也被寄生了。”
一個讓人驚駭的懷疑。
可尹先表情仍然平平,夏一與沈真驚了一下,但很快平復下來,似乎這個懷疑並不值得大驚小怪,這讓始終細緻觀察著三人神情變換的基南更加堅信三人一定知道更多的事情——或者說,尹先能夠知道更多的事情。只是,他情報來源的渠道是甚麼,就很值得探究了。
只是,夏一還是沒有鬆口直接讓基南加入進來,更不用說提供更多的資訊了。
尹先更直接一點——當夏一委婉地說:“抱歉,奧康納上尉,你的要求我暫時無法答應。”基南還想為自己爭取一下的時候,尹先一根藤蔓甩過去,就把人捆了,丟到了石壁下面——當著幾乎所有人的面,臉朝下,砸了一個淺淺的人形坑。
多虧異能人強悍的體質,加上尹先有手下留情,基南除了丟了個大臉,並沒有傷到分毫。
有人想衝上去為基南出頭,也被基南攔住了,只說是自己不小心說話冒犯了尹先,並非被故意找茬,那人才憤憤忍下了一口惡氣。
把人丟下去之後,尹先就放開了自己部分的感知。
夏一與沈真只感覺身周忽然被甚麼迅速劃過,有瞬間的毛骨悚然,隨即發現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除了三人之間的呼吸、氣息,外界的一切像是都失去了聯絡。
不管是人聲、風聲,甚麼都感覺不到了。
兩人有些驚異望向尹先。
尹先聳聳肩:“新技能——你們不是不想被其他人聽到嗎?”
“你還有多少‘新技能’沒用過?”沈真眼神死,“你當自己是擠牙膏?新技能擠擠就有?”
尹先這次還真沒有說謊:“就是新技能,最近才發現的。”下意識望向夏一,“我沒有隱瞞。”
夏一就想起前幾天異種互相屠戮的事情,那時候,尹先沒事就是睡——依照尹先睡不安寢,還有極其嚴重起床氣的本性,在那樣的情況下,應當是睡不好的。但那幾天尹先明顯睡得比任何時候都舒坦——所以,是那時候就已經有了這個遮蔽外界的所謂“新技能”?
夏一問出自己的猜測,尹先便承認了。
對尹先而言,睡眠是很重要的一件事,睡不好是很嚴重的一件事,或許是因為他異能又在不知不覺間提升了,他忽然就能夠利用自己原本控制不好的感知建立起屏障。
沈真聽了就更想打人了:“所以,你明知道自己有這個能力可以遮蔽他人,還是讓基南·奧康納偷聽了?你能確定這人是敵是友?”
“沒有敵友,只是各取所需。”
夏一也忍不住咬了咬後槽牙:“各取甚麼所需?你有需要從他身上得到的東西?”
“一個人的好壞的無法定義的。”尹先說道,“他想從我這裡得到他想要的,我從他身上得知我想確定的。他沒做錯甚麼,我也沒做錯甚麼。”
夏一一愣,很快反應過來尹先想確定的是甚麼:“他說的寄生……就是你要確定的事情?”
尹先點頭:“你們都知道的,很多事情,我只有接觸到了才能看到,我接觸不到的,都是我看不到的。”
尹先沒有見過那個語言異能人,並無法確定那個人是甚麼一個情況,但是基南與那人之間有著一定的聯絡,透過基南,尹先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
“我一開始也並不知道羅梓書是被寄生的。”尹先解釋道,“我說了,我一開始就沒覺得那是一個活人,那是因為我並不知道是他在跟著我,我只以為是某個異種或者活屍。”
尹先對異種和活屍的興趣都不大,加上對方只是默默跟著他,也不在他面前現身,尹先就理所當然地放任了對方的存在。
那時候的尹先,一直想找一個可以為伴的活人,而之所以放任一個不是活人的存在跟著,多少是因為自己一個人還是有點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