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尹先的解釋,夏一與沈真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沈真問:“羅梓書到底是怎麼回事?被寄生……又是怎麼回事?”問完,怕尹先還瞞著甚麼,便又補充道,“別敷衍,你現在既然說出來了,就說明這已經是你能說的事情。”
對於沈真的不信任,尹先撇嘴,扭頭看看夏一,直接就對上了對方專注的視線,顯然也是在等他說出一個答案。尹先難得沒有跟沈真嗆聲,而是帶了幾分乖巧地正襟危坐,思考了片刻,才說道:“我也算不上清楚是怎麼回事……但羅梓書是在末世剛開始的時候就已經被寄生了的,只不過他想活著的執念太深,即使被寄生了,那具身體還是被他的執念控制……也可以說是他殘存的精神力還在影響著那具身體。”
“……這就是你之所以說精神力可以獨立存在的原因?”沈真問。
“算是。”尹先回道,“人類的精神力比人類自己想象的還要強大——這一點古往今來都有跡可循。”
尹先沒有去列舉那些可以證實人類精神力強大的痕跡,夏一與沈真卻都不由得回想起各種類似於面對災禍的人們忽然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意念從而絕處逢生的事例。
沈真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轉而問:“那你又是怎麼判斷羅梓書被寄生的?又是那個聲音告訴你的?甚至是外星人也是祂跟你說的?‘寄生’……對於那些外星來客而言,是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所謂的‘盟友’又是甚麼意思?”
尹先剛要開口回答,被夏一一個手勢制止了。
尹先與沈真疑惑地扭頭望向他,就見他點開了自己腕上新換上的生物智腦,接通了東海基地那頭蔣天琪的通訊。
而那頭的蔣天琪早就等候在第二會議室裡了,一同等待的還有先前與沈真來之前一道通訊過的人等,自然也包括了華國上將謝榮、基輔大將托洛茨基以及隨諾亞三號登陸地球的另外幾位中將和幾位資深研究員。
早在尹先說出羅梓書是被寄生的時候,夏一就已經往蔣天琪那邊傳送了加密資訊——目前蔣天琪所使用的也是同款生物智腦——夏一就是接收到那邊的回應,加上尹先已經遮蔽周圍環境,他才接通的智腦。
原本夏一聯絡蔣天琪只是想簡單敘述了羅梓書的情況,想讓蔣天琪能掌控住羅梓書的所有動態並安排他做一次全面的徹底的檢查以防萬一。但有了基南·奧康納利用精神力偷聽的事情發生,他已經打消了與那邊通話的念頭,畢竟在一個需要防備的外人眼皮底下,他不好往那邊發資訊,直到尹先把基南丟出去並遮蔽了周圍環境,他才臨時決定接通蔣天琪的通訊。
“沈博士,夏少將,還有小朋友,”蔣天琪笑眯眯地衝三人打招呼,“別來無恙。”
邊上的謝榮與托洛茨基雖然軍銜在蔣天琪之上,卻也只是神情平和地看著,並沒有因為自己軍銜高而對蔣天琪做主這件事表現出任何不滿,這也使得與蔣天琪同是中將的斯里等人只能默默按捺下了想要喧賓奪主的衝動。
夏一接通通訊的同時就已經站起來,身姿筆挺,剛欲行軍禮就被謝榮一個手勢制止了,示意直接說正事,不必寒暄。
沈真是跟著夏一一同站起來的,尹先因為左右兩邊都站了一堵足有兩米高的人牆,不想弱了氣勢只好也跟著站了起來。
夏一言簡意賅把異種融合方式還包括寄生這件事說了一遍,又把胡信雄以及羅梓書的情況做了陳述,也沒隱瞞基南關於先知賢者或是被寄生的推測。
這幾件事,沒有一件是不讓智腦對面的人倒抽涼氣的。
聽完夏一的講述,兩頭都陷入了難言的沉默。
最終,謝榮問尹先:“小尹同志,關於這個‘盟友’,你能對你自己說的話負責嗎?”
尹先直接搖頭,說道:“這只是一種可能性,能不能成為現實,需要有人去做選擇,而我只是告訴你們有這樣的可能性而已。”頓了頓,補充道,“還有一點,如果現在掌控羅梓書身體的還是他自己本人的意識,,那他也只會是一個普通的隱形異能人。”
沒有成為既定事實的事情,尹先從來不會承諾其發生的必然性。
而他的說辭,讓那頭再次陷入了沉默。
尹先的話很明顯表明了一點:如果想達成收穫“外星盟友”的成就,就必須將寄生在他身體裡的陌生意識喚醒,換言之——或要扼殺羅梓書本人的意識。
如果沒有尹先說出羅梓書被寄生的實情,眾人也只會將羅梓書當成一個普通的高階隱形異能人。即使現在尹先跟他們說了這個實情,他們也沒辦法立即將羅梓書已經不算是一個真實活著的人類當成事實——一個有血有肉、能說會道,甚至在經歷危難的時候,會毫不猶豫隨同己方的戰士一道抵抗的非人?
夏一與沈真是真實與羅梓書相處過一段時間的。雖然互相之間並不熟悉,卻也明白那人除了在尹先面前會莫名膽小外,其他時候也是一個相當有膽色的人。前往東海基地的一路上遇到任何危機,那人也沒有退縮過,只要力所能及都會參與進去,研究院中不少人還被他救過性命,更遑論先前東海基地被變異海獸群襲擊的時候,羅梓書還因此而險些喪命?
光腦那頭的蔣天琪等人經過東海基地被襲擊的事件,對於羅梓書也算是有所聽聞的——當時有不少戰士傷重瀕危,虧得異能人體質足夠強悍,且基地準備的生命藥劑足夠,加上一個已經達到治癒異能高階的鄭曉蔻支援,後又有尹先及時醒來將根源解決,才使得當時東海基地最後能得以儲存。
但東海基地儲存了,不代表當時傷亡可以忽略不計。
其中羅梓書就是讓人印象深刻的一個。
眾所周知,隱形異能是一個弱雞異能,即使到了高階,也不如其他異能來得厲害。所以一旦隊伍裡面出現隱形異能人,往往都是輔助的存在——像刺客一樣,只能暗搓搓地下殺手,而難以做出直接的強攻輸出。
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獨自解決了一頭剛剛突破到高階初段的變異海獸。
後果也極其慘烈——他半邊身體幾乎被嚼爛。
高階異能人的強悍體質也無法支撐他的自我修復,生命藥劑更是毫無作用,最後還是鄭曉蔻耗盡所有異能才將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之後,羅梓書就一直處在昏睡之中,直到尹先他們離開東海基地四天後,才終於恢復一點意識。
如果羅梓書是個十惡不赦的囚徒,眾人或不會如現在這樣沉默,謝榮更可能會直接強硬下令想辦法喚醒深藏在羅梓書體內的外來意識。
偏偏,羅梓書不是。
但凡還有一絲人道主義精神的人都沒辦法在羅梓書為人類做出了重大犧牲之後,又因為其他原因就毫無負擔地要求他徹底犧牲——即使這個原因或會事關全人類的未來。
尹先清楚這是一個暫時無法給出答案的問題,於是也沒有強求一個選擇結果,反而接著告訴他們一個可行的方案:“你們無法選擇就讓羅梓書自己選擇吧——不需要你們做甚麼,只要把這件事告訴他就行,他自己會有答案。”
尹先這樣說,是因為他已經看到了另外一個可能性——羅梓書知道真相後或許會掙扎煎熬,但他最終的選擇,依他往日的種種表現來看,眾人並不難預料。
尹先沒有多餘的同情心,即使能清楚眾人的心情,卻並不是很能理解,所以,他提議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就如同只是喝了一口涼開水。
眾人也無法去評判他話語的冰冷,只夏一往他後腦勺輕拍了一下,隨後那手滑落在他肩頭,搭上,終究也沒有多說甚麼。
尹先摸摸後腦勺扭頭瞅夏一,不明白自己哪裡說錯了,結果見夏一臉上神色淡然,就也沒放在心上,只以為這人是手癢了。
兩邊又是一陣無言,氣氛變得格外沉鬱,甚至有人的臉上多了一絲愁苦。
就在此時,尹先感覺自己建起的屏障被觸動了,對夏一說道:“有人上來了,先掛了。”
夏一與對面招呼一聲,很快結束通話了通訊。
在對面的全息影像消失的同時,先前被尹先丟下去的基南再次出現在了三人面前。
“不好意思,又來打擾了。”基南略帶歉意笑笑,豎起拇指往身後指指,“那邊有事情需要請尹幫忙。”
需要尹先幫忙的並不是甚麼要緊的事情——在生物學領域的權威史密斯教授讓人把被埋在底下的三個活屍都挖了出來。他想透過楚楚的等階壓制測試這三個活屍的受控程度。挖出來後才發現三個活屍身上還被一圈樹藤捆成繭,完全無法行動。
他們倒是有找人把樹繭解開,但是不管是強力的物理作用還是各種異能作用,都根本動不了那三個樹繭分毫。
知曉這是尹先弄出來的東西,有幾個新加入的不服氣的已經到中階巔峰的戰士輪番上陣,好一通折騰。最後連金屬異能高階的宋圻安被要求凝出的斧鉞讓同是高階的力量異能的盧源給砍豁口了,同屬木系異能高階的桑德也嘗試了一遍,始終沒能對尹先做出來的樹繭造成哪怕是蹭破皮的傷害。反而是三個活屍被這一番折騰鬧得嗷嗷叫喚,神態是一個比一個猙獰——若不是三個活屍還沒有恢復語言功能,只怕一群人都被罵個狗血淋頭了——某些不信邪的人才徹底歇了折騰的心思。
於是,基南便順著這由頭,顛顛地跑去找尹先了——他始終沒有放棄跟尹先合作的打算。
同在圍觀熱鬧的楚楚對這三個同類還是有幾分興趣的,但也沒掩飾對對方痴傻以及髒臭的嫌棄。
他已經被交代他接下來的任務就是收拾這三個活屍,讓他們聽他的話。至於具體怎麼收拾,沒有人跟他說,他也沒有甚麼章程,可要說讓他們聽話,楚楚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自己被尹先揍服帖的場景,頓時有了幾分摩拳擦掌的興奮。
看一群人都沒辦法解開尹先結出來的樹繭,基南明言跑去找尹先了,已經躍躍欲試的楚楚乾脆上爪子撓了一通,倒是比前面的人有用些,至少能在藤皮上留下些爪痕了。
此時,雖然毫髮無傷但被折騰得嗷嗷叫喚的三個活屍,在楚楚上手的時候很識時務地停止了叫喚,還有幾分瑟瑟發抖。
圍觀的眾人一時都不知該驚歎尹先所融合的異植的堅硬程度,還是該感慨楚楚爪子的鋒利程度。楚楚則已經看著自己的爪子,再看看藤皮上的爪痕,不由得產生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而見過尹先在東海基地壓著江新越融合的那頭高階巔峰海獸打的宋圻安等人,心頭都免不了驚濤駭浪——當時他們都透過監控影像親眼目睹了化身巨樹的尹先被傷到的情景。按道理來說,楚楚也在高階巔峰,即使人類異能相較異種總要弱一些,但一個比普通異能人還強悍幾分的活屍,能造成的傷害應該不會比一頭同階異種相差太多,更遑論此刻捆在三個活屍身上的樹藤已經脫離了尹先的身體,且已被分離出來多天,其活性早已不如與尹先還有聯絡的時候,總歸要比原來脆弱幾分的。現在楚楚所能造成的損傷居然只有淺顯的幾道爪痕……這是不是說明尹先體內的異植變得更加強悍了?
——這是不是足夠說明,人類異能的上限並不止有高階巔峰?尹先已經突破到那樣的程度嗎?
所幸此次被挑選與尹先一道出來的人都是腦子活泛的,也足夠拎得清,儘管心中驚濤駭浪,還是勉強穩住了思緒以及表情,沒在人前表露分毫。
只有陷入自我懷疑的楚楚,忽然溢位了一絲悲傷。
而這絲悲傷在看到尹先過來的時候,化成了濃濃的委屈。
尹先還不清楚他那讓人驚悚的委屈巴巴神情是怎麼一回事,楚楚就先開口了:“尹先,揍不了。”
楚楚再一次深深意識到,自己揍不過尹先——明明曾經有那麼一小段時間,他已經不是被尹先壓著打的狀態,偶爾也能反擊回去了的。
詭異地,尹先完全理解了楚楚話裡的深意,當即毫不手軟把人摁著一頓揍,揍完了,還很是慈愛地摸摸對方狗頭:“乖,你這輩子就算做白日夢都揍不了我的。不過沒關係,你還可以揍其他人。”
聽尹先前一句還有些悲傷得無以復加的楚楚,聽到後一句猛地就變得兩眼發光。
周圍被楚楚視線掃過一圈,背脊都涼了的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