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想而已，願意相信的人就去證實，不願意相信的人就過耳即忘——就跟你們的預言異能賢者的預言一樣，不是嗎？”
尹先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有人微起波瀾，有人滿懷複雜，有人臉色難看，有人頗有興味，有人則是幸災樂禍。
與尹先相熟的幾乎都是滿懷複雜——他們都知道尹先不是個安分的人，但沒想到會是這樣不安分。
坐在尹先身邊的夏一甚至想扶額，然後把人拉過來揍一頓。
尹先瞬間就感覺到了從夏一身上傳來的惡意，猛地扭頭看他，略有些警惕：“我說錯了嗎？”
自從夏一覺醒精神力之後，尹先對他的情緒感知就變得敏感了許多，這跟他本身對精神力控制還不夠強容易出現精神力外洩的原因有關。
這一點，夏一之前就發現了，只不過他覺得這樣不算甚麼壞事——至少尹先對他的關注度更勝以往，他還是挺滿意的。
且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是非精神系異能的緣故，當他精神力外洩的時候，其他精神系異能並不能感知到他的精神力——例如張競遠、羅松。而現在，他已經能肯定自己的精神力確實不能被其他精神系異能感知——證據就是在他斜對面的沈真。
如果說張競遠與羅松是受制於異能等階過低才無法感知到他的精神力，沈真作為一個高階精神系異能也毫無反應，只能說是他這忽然拓展的精神力還是有些特殊的，而這種特殊，或者只有尹先能夠解釋是怎麼一回事。
心念電轉，夏一抬手往尹先後腦勺輕拍了一掌：“不要挑事。”卻是對尹先故意挑釁的事情輕輕放下了。
基南臉上的笑在尹先說出那話的時候微僵了僵，但維持住了：“尹說話還真有趣……”
“覺得有趣，我再多說一點？”
尹先一臉唯恐天下不亂的無辜，把基南噎得不行。
有人忍受不了想拍桌而起，被邊上的同伴強拉下了，只不過人沒動作，嘰哩哇啦就是一頓言語輸出，大意就是譴責尹先不僅褻瀆了賢者還冒犯了奧康納上尉，實屬罪大惡極云云。
不耐煩聽的尹先伸手就把貼在耳屏後的奈米翻譯器摳了下來，同時奉上一句：“再不閉嘴，我就讓楚楚揍人了。”
那人直接被這話堵啞火，目光驚疑不定在尹先和因為被尹先點名而從餐盤裡抬起頭來的楚楚之間來回掃視，然後在這一人一活屍相當默契的純良笑容中打了個寒顫，再想說甚麼都不敢說了。
尹先捻了捻手裡的翻譯器，頂著那個純良的笑容還想繼續嚇唬人，後腦勺就又被夏一輕拍了一下：“收斂一點。”
尹先徹底老實了下來，低眉順眼地又開始扒拉自己的餐盤，聽著夏一以一種偏向他的語氣跟基南等一眾人致歉和稀泥，就感覺挺微妙的。
那些人也不知道顧忌的到底是尹先還是會聽尹先指揮的楚楚，即使有人始終沒能收起對尹先的怒目而視，最後也沒有再爆發出任何明顯的言語衝突，相當的忍氣吞聲了。
只不過那兩個教授對尹先是更加地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眾人算是吃了一頓勉強相安無事的午飯。
飯後，尹先躺回自己的藤床上，見陽光比上幾天柔和很多，不熱烈也不刺眼，加上相對適宜的溫度，就被遮陽的床頂給收了，曬著日光，昏昏欲睡。
周圍都是或遠或近的各種聲音，人的、風的、異種的，或大或小，有些喧鬧又有些寂靜，感覺還有些愜意。
迷迷糊糊地尹先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遇見夏一的情形，那天的天氣跟今天的也有幾分相似。
尹先有記憶來就很少有主動回憶過去的衝動，這時候忽然回想起與夏一相見那天的情形，感覺還挺新奇，一時又精神了不少，然後就又回想起，他居然不知不覺地就和這樣一群人相處了小半年的時間。
小半年的長期相處而沒有萌生出脫離人群的想法，這一點對於尹先來說，同樣是很新奇的體驗。
想著想著，尹先就來了精神，忽然沒有了睡意。
他開始想一個關於未來的問題——他是不是往後都會這樣跟著夏一、跟著這樣一群人一直相處下去。
想到這個，尹先忽然就笑了一下。
正在這時，夏一端了一個餐盤上來，裡面是他剛給尹先做好的異獸肉炒飯以及一小碗肉湯。
肉是現成的，飯也是現成的，做起來很方便，幾乎沒花多少時間。
這也是夏一見尹先整頓飯下來沒吃多少，還嫌棄別人做的湯而特意給尹先準備的。
“想甚麼呢？”
夏一是真有些好奇。
尹先不是個會藏情緒的人，但也不是一個經常笑的人，一個人待著發笑就有些奇怪了。
尹先很自然地坐起，接過夏一手上的餐盤，隨口說道：“笑剛才一群傻X。”
夏一沒有因為尹先爆粗而責備或評價甚麼，只是在尹先抬頭望他的時候，很自然地伸手揉捏了尹先一邊的耳朵，略一停頓後，不動聲色地收回手：“趕緊吃了。”
清楚夏一最近有多注意他的飲食，尹先更不會拒絕夏一的好意，只不過接過了餐盤也並沒因為夏一的催促就著急吃，而是望向了跟在夏一身後一起上來的沈真：“第二個問題？”
沈真是藉口都不帶，以同身為華國人有些華國內部資訊需要與尹先傳遞為由，強勢拒絕了想跟過來的基南後，才獨自跟著夏一一起過來的。
原本被尹先一頓攪和，他都已經忘了先前跟尹先說有兩個問題的事情，現在被尹先忽然提起，都愣了片刻，才說：“第二個問題，是關於新人種以及精神力的……經你剛才一說，我大概是有些方向了。”
“哦。”
尹先懶懶應了一聲，然後開始有一口沒一口地吃了起來。
看他那懶散的吃法，沈真有些焦躁：“要等你吃完？”
“有話說，有屁放。”尹先給了他一個難以言說的眼神，“你甚麼時候還學會跟我客氣了？冒充的吧？”
沈真額頭青筋一跳，又是強忍著打爆人狗頭衝動的憋屈，乾脆臭著臉往尹先邊上一坐：“下面跟過來的那些人，除了我、宋圻安、楚楚和那兩位教授外，之後都會跟著你們一起去尋找礦源——汪延會被安排留下。”
尹先下意識望向另一邊坐下的夏一，見他臉上沒有任何情緒變化，就知道這事在夏一這邊也是被通知過了的，再望向沈真，最後一點食慾都沒有了：“這是一點都不怕我搞事？”
尹先對於自己的認知清晰得讓沈真都無語了：“沒有那些人，你就不會搞事？”
尹先哼了哼，沒有說話，把還剩下一半的餐盤塞回夏一手裡，端起湯一口喝盡。
沈真不想慣他臭毛病，但也拿他沒辦法，偏偏能拿他有辦法的人很多時候都只會袖手旁觀，最多也只會在尹先過分的時候斥責一句，換沈真直接就上手揍了。
等尹先把湯喝完，夏一接過湯碗，開口了：“那些人裡，有甚麼問題？”
尹先整個人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像是被忽然定格了一樣，隨後望向夏一，有些驚奇地反問：“為甚麼這麼說？”
夏一定定看著他沒有回答，卻明顯地散發出一種“我就看你演”的深刻意味。
這也算是沈真的疑惑。
尹先看起來熱愛搞事，但也不是隨便搞事的人，只要跟他相處的時間長了，基本都能發現他搞事從來都是有的放矢那種，要說他忽然當著眾人的面內涵預言異能人只是毫無目的的一時興起，他絕不相信。
“是不是跟精神力寄生有關？”
沈真靈光一閃，想起之前說到精神力的時候，即使有胡信雄這個例項在，尹先也從沒有提及過寄生這個概念，今天卻忽然表明了精神力融合還有另外一種存在的可能，還是顯得有些突兀的。
“要怎麼區分寄生和共生？”
有了一個問題就會有第二個問題，沈真的思路再次被開啟，考慮到伴生與寄生、共生兩者之間存在這明顯的差異，便直接問了寄生與共生相關的問題。
但問題是問出來了，沈真並不認為尹先能夠給他一個準確的答案，心裡已經順著這個問題設想各種答案且打算過後便去一一驗證。
而出乎意料的，尹先直接給出了答案：“人和異種的精神力是有區別的，相較而言，人的精神力更趨向於平和，甚至每個人的異能不受控部分都有一個臨界值。”
至於這個臨界值是多少，尹先沒有說明，但他給出的回答已經再次讓沈真看到了自己研究的方向以及人類發展的可能。
“今天最後一個問題。”沈真說道，“精神力寄生，只包括人類與異種嗎？”
沈真能想到的，異種精神力可以寄生人類，人類可以透過等階壓制馴服異種精神力達成共生，那麼反過來，人類或許也可反過來汲取異種的精神力達成吞噬。但這種特殊的融合方式真的就只有人類與異種之間才會出現？
他先想到的是，登上諾亞方舟三號的當天，那個被尹先攛掇楚楚揍暈的西德人。他記得事後，尹先一直強調那人腦子有問題，是一種類似於精神力的能量。只不過當時沈真猜測的只是那人或許是被某種精神能量控制了，並沒有往精神力寄生方面想。
那時候的他，甚至還沒有意識到，長距離精神控制的合理性。
等他意識到其中問題的時候，尹先已經陷入了昏睡。而等尹先醒過來後，又是一系列讓人猝不及防的忙亂，這個問題便被長時間擱置，加上他忙於各種新課題的研究，若不是今天與尹先交談，他險些把這個問題遺忘了。
尹先沉默了幾秒，問了一個比較奇怪的問題：“你們做資訊登記的時候……沒有做基因檢測的嗎？”
“……甚麼？”
想到了甚麼，尹先露出一個恍然的表情：“我差點忘了，你們才發現普通人和異能人是異種基因。”
有被諷刺到的沈真頓時死魚眼，不過也因為尹先這一句話，立即想到一種可能：“在我們的人裡，有問題？”
沈真從東海基地出發前來這個地方之前才知道新人種的事情，當時就已經讓人抽樣檢測基因，只是因為不僅取樣基因需要時間，檢測以及比對同樣需要時間，沈真還沒有得到那頭的報告資料。
如果是研究院的人有問題，沈真簡直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
所幸，尹先搖了搖頭，說了一個出乎他意料又算是意料之中的名字：“羅梓書——你不是問我為甚麼以我的感知力也沒有察覺他跟了我那麼長時間嗎？”略一停頓，在夏一與沈真同樣驚訝的目光中，繼續說道，“不是察覺不到，而是一開始就沒覺得那是一個活人。”
兩人聞言，瞳孔驟然緊縮：“……甚麼？”
“但他……”沈真想說羅梓書看起來就跟平常的異能人差不多，卻立即想起與高階異種融合的尹先以及胡信雄，兩人只要沒有化身也同樣與常人無異……“活屍……？”這樣問著，沈真心裡馬上否決了，先不說羅梓書外表沒有任何活屍化的跡象，連異能等階都在楚楚之下，若是活屍又怎麼可能會比楚楚更像一個普通人？再一聯想與尹先之前的對話，沈真得出了一個頭大的結論：“是……寄生。”
這個結論，不僅是旁聽的夏一，就連說出口的沈真都是悚然一驚，然後就眼睜睜看著尹先點了一下頭表示肯定：“算是完全寄生……不可逆的。”
不可逆，說明羅梓書已經完全被寄生在他身上的“東西”吞噬了，如今那皮囊底下，無人知道到底是甚麼。
兩人的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沈真沒忍住一口惡氣，譴責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卻沒有阻止我們把他帶上諾亞方舟！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害死很多人？人類已經沒有更多消耗的餘裕了！如果當時方舟直接返回新地星……”
“沈博士，先讓尹先說完。”夏一沉著臉，打斷了沈真的話頭，望向尹先的目光第一次充滿了冷意，“尹先，帶著羅梓書，是你自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