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先一個回籠覺從天光微熹睡到了大中午，期間居然沒有一個人過來叫醒他的，讓他感到了些許的驚奇。
難得的整塊能量礦石壁上只有他一個人和一張藤床。
新來的隊伍駐紮在石壁下方，醒過來的尹先即使沒有開啟自己的感知，也能清晰地聽到或遠或近的人聲。
躺著愣神了一會，尹先才慢吞吞爬起來，然後就跟剛好走上來的夏一四目相對了。
夏一見他已經醒來也沒覺得意外，走過來就問：“餓了？”
尹先又是一愣，終於確定了一個事實：“你精神力拓展了？”
夏一一開始就沒在尹先面前隱瞞，沒有直說也僅是因為身邊一直有他人在，時機不適合，原本他還想著尹先甚麼時候會發現或者“看見”，尹先忽然就指了出來。
尹先也是因為現在只有他和夏一兩個人在，才會這樣直白地問出來。
夏一點頭，沒說自己是甚麼時候拓展的精神力，尹先也沒問他精神力是怎麼拓展的，只問：“要瞞著？”
夏一定定看了他半晌，說道：“我有分寸。”
尹先也不管夏一的分寸是甚麼，卻知道這是讓自己也當作不知道的意思，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已經是午飯時間，夏一領著尹先，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充作食堂的天幕，直接坐在了沈真在的一桌。
這個天幕是特製的，覆蓋了近百平面積，裡面擺了五張擺放了十座的摺疊圓桌，每個座位前都擺了一份餐食。
這時候，沈真、宋圻安、楚楚、霍鍾巖、汪延、盧源、潘嶺以及羅松已經圍坐在一桌，只空出了兩個位置，一看就是故意給某些人留著的。
大概尹先在這些人之中還是有點名氣的，當他跟著夏一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或直白或隱晦地把目光移向尹先的方向。
尹先不喜歡被人來回打量的感覺，但也很習慣，臉上倒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適應，只是拿起勺子戳著餐盤裡的食物，滿臉的興趣缺缺。
整個天幕裡，只有楚楚一個是專注在吃食上的，也就在尹先進來的時候，他抬頭衝尹先招呼了一聲，之後就都把頭埋在餐盤裡面揮著勺子扒飯菜大口嚼食。
楚楚吃得很快，食量也極大，尹先還攪動著餐盤裡沒吃幾口的食物，楚楚就已經衝那邊負責今天餐食的一個外國叫“再來一份”了。
楚楚這個“再來一份”就像是某種訊號一樣，原本還默默吃著的飯偶爾瞅一眼尹先欲言又止的沈真開口了：“先問兩個問題？”
尹先聞言直接放下了勺子，端起邊上的濃湯喝了一口，又因為那甜膩的味道而嫌棄地把碗放下：“甚麼問題？”沒再拿勺子，就好像所有心緒都被沈真的話給吸引過去了一樣。
夏一下意識看了尹先幾乎沒有減少的餐食一眼，眉心微微擰起，卻沒有說甚麼。
沈真也對尹先這順勢就不吃了的動作感到些許疑惑，可見夏一沒說甚麼，也不多關注，說道：“先說一下關於異能人與異種精神融合的——目前我們完成融合的共有四人，你、胡信雄、江新越和汪延。你是已知第一個完成融合的，沒有其他事例可以參考，後來遇上胡信雄，你們兩個的融合幾乎是相同的——在這之前，我都以為精神力融合就是你和胡信雄那樣。直到江新越江副隊長跟大王烏賊融合，他的狀態或者說大王烏賊的存在形態，顯然跟你與胡信雄之間是不一樣的。”頓了頓，沈真接著說道，“我曾猜測，這可能跟你的精神力特殊以及胡信雄是御獸異能有一定的關係，或者是因為江副隊長與大王烏賊的精神力等級相差較大暫時無法完全融合有關。”
“因為汪延？”尹先知道沈真想問甚麼了。
江新越和汪延的精神力融合是明顯有別於尹先與胡信雄的。
尹先與胡信雄融合了異種之後，異種便成了他們身體的一部分，若有必要，兩人都能完全化身成為異種形態，並且能使用所融合異種的所有能力。江新越和汪延卻不一樣，沈真分別詢問過兩個人，他們情況大抵相近，可以控制異種變化，但異種與他們之間的聯絡並不像尹先與胡信雄一樣能融為一體。
如果只是因為尹先體質特殊或者胡信雄異能特殊才會出現差異，那麼江新越與汪延應該同樣會出現相異的情況，因為即使是同一類別的異能人之間也是存在差異的，何況江新越與汪延一個水系一個木系？偏偏兩人情況是大致相同的。除了等階差異外，也就只有以為兩人所融合異種的靈智偏差而導致融合之後的控制度出現了差別。
起初只有江新越成功融合一頭異種的時候，沈真還只是對於他有別於兩人的情況有些許疑惑。畢竟相對比就清楚，胡信雄的情況跟尹先也是很不相同的——尹先從一開始就能夠透過精神連線控制異植，且從兩者融合開始，就一直是尹先處於主導地位，從來沒出現過像胡信雄那樣讓體內異種暴走的現象，也就只有剛開始那幾回控制異種化身之後會因為消耗過度而昏睡。胡信雄則是在非自主的情況下與異種完成融合的，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樣完成的融合，更遑論控制？
江新越融合之後，與大王烏賊始終是分開的兩個個體。
直到看了汪延之後，沈真才有點確定，尹先與胡信雄的狀態是特殊的。
尹先預料到沈真會發現這其中的問題，只是沒想到他直到這時候才來問自己：“這個問題，我還以為你想明白了。”
沈真觀察了一會尹先的神色，確定他這只是一個沒帶多少情緒的陳述句，而不是在諷刺自己，才大啞謎似的問：“我想的是對的？”
尹先一個白眼就過去了：“我又不是讀心異能，我怎麼知道你怎麼想？”
“沈博士是怎麼想的？可否說來聽聽？我們對這個也相當感興趣。”
隔壁桌的基南忽然開口，同他一桌的還有另外兩個教授以及幾個尹先都不認識的人，這時候他們與其他桌的人幾乎都停下了進食的動作，每個人的視線都往這邊瞟，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人類能與異種融合已經是公開的事實。為了促進這一方面精神力的發展，不僅是東海基地，甚至是新地星也開始進行這方面相關精神力的研究，還已經開設了專門的研究異種精神力的課題。所以，沈真才會無需顧忌在大庭廣眾之下問尹先這方面相關的問題。
“共生與伴生。”
這是沈真多次設想過的答案，也是曾透過羅鬆口中跟尹先提起過的設想。
只不過那時候還沒有除尹先之外的人類與異種融合的事例能夠讓他更深入地去思考這個問題，這個設想就被他擱置了。
異種之間的融合對於人類生存並不是甚麼好的傾向，在人類生存問題還沒有解決的當前，沈真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去關注太多異種間的生存方式。
尹先煞有介事地點頭，評價：“很貼切。”
“所以，你與胡信雄是共生，江副隊長與汪延是伴生？”沈真帶了絲篤定問，“共生是特殊的，只有伴生才是人與異種之間的大流？”
尹先神色一頓，垂下眼皮，重新拿起自己的勺子百無聊賴地扒拉餐盤，但也沒有要吃的意思。
眾人等了小半分鐘，都以為尹先也不知道怎麼回答的時候，尹先開口了：“胡信雄一開始只能算是寄生。”
這個詞一出口，眾人悚然一驚。
沈真拿勺子的動作也是一頓，也被這個詞驚到了：“……寄生？”
“很難理解嗎？”尹先再次隨手把勺子撂下，“他體內的異種不受他控制，卻依靠他的異能生存，還隨時可能奪取他的身體成為自己的養分——這都不算是寄生？”
想到人類還會有被異種寄生的可能，沈真感到有些窒息：“他現在算寄生還是甚麼？”他不認為尹先會做無用功——如果沒有一點好處，尹先會幫助胡信雄突破？
尹先想了想，說道：“算共生，但他這種情況並不是不可逆的——換句話說，如果他壓制不住他體內的異種，終有一天，他還是會被反噬。”
不少人倒抽口涼氣。
如果尹先說的是真的，那麼胡信雄就相當於一個不定時炸彈——那共生融合的其他人呢？
頓時，有人看尹先的眼神也出現了驚疑不定。
沈真還算是冷靜的：“胡信雄是特例？你呢？還是所有共生的人都可能成為寄生？或者完成共生都是寄生為前提？伴生會不會出現逆轉的情況？”
“寄生是特例。”尹先沉默了半晌，說道，“正常來說，異種不可能寄生異能人。何況異種達到高階之前是不具備控制自己體型變化的能力的……你可以想象一下，一頭體型是異能人數倍甚至十數倍的異種，怎麼能在不把宿主撐爆的情況下完成寄生？”
胡信雄融合的異獸原本還只有中階巔峰，根本不具備控制體型大小的能力，也就是後面跟胡信雄融合的時間長了，吸取足夠胡信雄身上的異能量才會先胡信雄一步突破到高階。
尹先的提示很明顯，沈真很快就想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是精神力。”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精神力怎麼可能脫離肉體存在？何況我沒記錯的話，胡信雄當時說過他醒來之後那頭異獸就消失了——只是精神力寄生，異獸的身體呢？難道是當時的異獸有問題？雖然是中介巔峰，卻已經有了高階的能力？還有這類特殊的異獸存在？”
尹先看沈真一副即將腦洞大開的樣子，有些一言難盡：“想法很有趣，可惜想多了。”
“……我的猜想不對？”
尹先又撿起勺子開始攪動食物，反問：“你怎麼會認為精神力不能脫離肉體存在的？”不等沈真細想並回答，尹先便接著說道，“還記得張競遠是怎麼透過你遺留在他身上的精神力印記影響你的情緒的嗎？——你遺留下來的精神力，就是脫離了你身體掌控的。”
沈真神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基南這時候開口了：“尹的意思是，精神力是能脫離肉身存在的——你們的胡融合的異獸是以精神力的形式存在的？”
這個說法簡直離了大譜，在基南話落之後，幾乎所有人都一言難盡地望向他，甚至有種想開啟他腦子看看裡面裝了甚麼的衝動——作為一個科研人員，說這話，合適嗎？
就算精神力脫離了肉體之後還能存在，也只會是一種肉眼不可見的非物質，怎麼可能會變成一頭有實質的異獸？
幾乎所有人心裡都是這樣想的。
但尹先的話打破了他們以為的理所當然：“這麼說也不算錯——精神異能也是異能，異能都由異能量構成，既然異能量是能夠脫離肉體存在的，為甚麼精神力不能？再說你們使用異能，都是需要迫使異能脫離身體發出才能作用於外界——當這部分異能被支配剝離的時候，你們確定跟你們之間還有關聯？”
尹先的腦洞可比在場所有人都大多了。
但除了夏一他們這些清楚他能力的知道他這樣說肯定是與事實八九不離十，新來的一批人卻是不甚清楚，甚至對尹先能力一無所知的。
沈真已經在思考尹先話裡關於精神力可以獨立存在的可能性，提出這一點的基南卻是有些被逗樂地笑了：“尹，你的想法很有趣——你的信仰是神學嗎？”顯然，他會順勢提出這一點，只是順著尹先的話開的一個小玩笑，並不是當真。
尹先扭頭，看著他那好笑的神情，微微皺眉，然後冷呵一聲：“猜想而已，願意相信的人就去證實，不願意相信的人就過耳即忘——就跟你們的預言異能賢者的預言一樣，不是嗎？”
尹先最後一句話，讓在場的人瞬間都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