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期銘說道：“你只要告訴我，你清不清楚為甚麼那些正常人會忽然半屍化。”
尹先定定看了對方几秒鐘，才問：“新地星是個甚麼地方，你引導他們遷徙的時候，就沒有過任何猜測？”
嚴期銘的神色再次變了變，僵著一張臉反問：“這個跟半屍化有甚麼關係？當時地球的情況已經成那樣了，難道我還有其他選擇？”
“你真的完全沒有其他選擇？”尹先神情古怪，“你就一點都沒發現這兩者之間有甚麼關係？”
嚴期銘雙唇頓時抿成一道直線，閉嘴不語。
“看來也不是完全沒有。”尹先哼笑，“那你應該早就知道空間穿梭存在時間差吧。”
“……是時間差，導致的？”
“不能說是時間差導致的，但時間是一個原因。”尹先這回是心平氣和地說道，“我看到的和你看到的應該有所不同……你眼裡所謂的正常人，在我眼裡不過是‘攜帶者’，本身就帶有導致變異的因素，只不過這個因素沒有被激發成為‘感染者’，而當時間推移，這部分‘攜帶者’最終也會變成‘感染者’，這是無可避免的。”
嚴期銘瞳孔驟縮：“……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不可能？”尹先說道，“不管是動物還是植物，最後能生存下來的都是經過變異的，同是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物，接觸的是同樣的空氣和陽光雨露，人類憑甚麼就能成為一個例外？”
“地球偏愛人類不假，但地球的偏愛也是存在條件的。”
“但是……”
嚴期銘張嘴想要反駁尹先的話，尹先很快打斷了他：“沒有但是。這就跟異能人進化一樣，不是所有異能人都是同時進化的，也不是所有異能人都能同時進階的，個人素質是一個因素，時間積累也是一個因素，沒有甚麼東西能夠敵過時間。”
“離開地球，確實是當時人類的一線生機，但空間穿越，卻是一件違背時間的事情。”尹先繼續說道，“如果說從地球到新地星時間是順差，那從新地星返回地球呢？就這個時間差的問題而言，兩地之間的時間流速應該是存在差異的，或者對已經往返過兩地之間的你們而言，體驗就跟在地球上瞬間轉移差不多，但對一直待在地球上的我來說，你們多少有點來歷不明。”
嚴期銘已經不知道自己應該擺出甚麼樣的表情了，臉上是一片木然。
“換言之，”尹先說道，“你嘴裡的那些正常人，包括你們，對現在的地球而言，也相當於外來者。”
“如果你們沒離開地球，那些正常人或許會在幾年、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後才會發生所謂半屍化，但不會是在現在。”
嚴期銘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而他身後站著原本一直維持面無表情的四個護衛的臉上也終於出現了一絲崩裂！
而在四人的神情出現崩裂的瞬間，嚴期銘像是受到了甚麼衝擊一樣，臉色忽然變得煞白，猛地扭頭望向四人——
“哦豁。”尹先發出一聲饒有興趣的感嘆，表明自己清楚嚴期銘發生了甚麼事情。
嚴期銘的臉色在煞白之後又變得鐵青，咬牙切齒瞪了尹先一眼後，衝四個護衛強勢命令道：“全部給我出去！”
四人臉上都出現了一絲掙扎的神色，還是順從地點頭，有序地走出了大門，並把門關上。
“主從契約。”尹先說道，“這就是你信任身邊人的方式？”
嚴期銘狠辣的眼神落回尹先身上：“尹先，你確實比我厲害，也比我聰明，但這不是你因屢次挑釁我忍耐度的理由。”
“這可不是挑釁，我只是在陳述我看到的事實。”尹先絲毫不以為忤。
嚴期銘後槽牙幾乎咬碎也沒能拿尹先怎麼辦。
數分鐘無聲對峙之後，嚴期銘問：“半屍化……不可逆轉？”
“都是進化的方向，你想怎麼逆轉？”尹先嗤笑他的異想天開，“如果你有這個能耐，倒是可以發掘一下時空穿梭，倒流回去把那個引導人類離開地球的自己幹掉……但你有這個能耐嗎？就算有這個能耐，你敢嗎？”
嚴期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答案卻顯然是否定的——他沒能耐，也不敢。
“就算你真的有這個能耐，也敢去做，也沒多大用處。”
嚴期銘沉默了兩三分鐘，尹先又說了：“你以為你的預言是怎麼來的？不過是某一個地球希望被改變的未來而已——某一個未來，就意味著不同的未來還有無數個，但已知的未來裡沒有一個未來是地球想要的，祂在某一個時間節點選定了某一個人去改變某一個未來，只是想要的未來並不會如約而至。”
“所以……我改變了我原本看到的未來，但是被我改變的這個未來也不是地球想要的……我才會再也做不到預言？”
嚴期銘有種荒誕至極的感覺，嘴角顫抖著扯出一個似哭似笑的奇怪弧度。
“既然地球要丟棄這個未來，為甚麼還要讓我去看到那一切？”
“因為這個未來會加速地球的滅亡。”尹先冷言道，“你不是看到了嗎，天上那個東西——如果是按照沒有大遷徙這個時間線發展的未來，人類至少還有上百年的時間能夠去準備應對。可惜人類率先放棄了地球。”
“……為甚麼？”
“因為低等級的人類文明在宇宙中就是一個保護傘，而時空穿梭是高等智慧文明才會有的東西。一旦人類擁有了穿梭時空的能力，就表明人類已經踏進了高等文明的門檻。人類放棄地球，就說明這是一個被高等文明放棄的智慧星球，同屬高等文明的一方具有侵入、佔領、奪取資源的權利……如果不是留在地球上的人類沒有死絕，地球現在已經不是屬於人類的地球了。”
尹先用篤定語氣說出來的話，卻是嚴期銘無法接受的事實，他眼裡強撐的神光在一點點潰散，在即將寂滅之前又一點點收斂變成冷森漠然：“我沒有錯。”
丟下冷冰冰四個字，嚴期銘轉身離開了尹先的房子，與剛送完人回來的高平擦肩而過。
回到尹先面前，高平說道：“尹先生，今天前往B市的傳送通道已經竣工，蔣中將讓我告訴您，您隨時可以使用傳送通道。”
尹先嗯了一聲，半晌後才從沙發站起身：“那就走吧。”率先往門外走去。
高平沒提出任何疑問，緊跟其後。
尹先回到B市營地的時候，沈真他們還在開研討會議，來迎接的是比較熟悉的潘嶺。
尹先帶著儼然已經成了他個人助理的高平，見到潘嶺就說道：“我先去看一下那些變異人。”
潘嶺應好之後，邊領著尹先上了基地車，邊嘴裡滔滔不絕把目前的情況與發現給尹先報備了一遍。
尹先只是沉默聽著，難得不發一言，等基地車著陸，他掃視了一遍周圍形態各異的變異人，徑直走到了一個保留了半身人形嵌在樹幹上的異植變異人面前，問：“還記得我嗎？”
尹先的聲音不大，但在只有微風摩挲樹葉聲音的場地中顯得異常清晰，除了跟在他身邊的潘嶺與高平，周圍留守的戰士也聽得一清二楚！
眾人充滿驚疑不定的目光頓時齊刷刷落在尹先身上。
那個變異人人形部分是一名年輕女性，歪頭看了尹先半晌，才聲音低啞一字一頓問道：“你是誰？”
“看來是不記得了。”尹先自顧自說道，徹底失去了對變異人的興趣，轉身走向基地車，已經打算離開了。
他走出兩步之後，那女性變異人再次問：“你是誰？”
“算是你認識的人吧。”尹先隨意揮揮手，頭也不回登上了基地車。
潘嶺與高平面面相覷幾秒，也跟著重新登上了基地車。
基地車再次回到營地的時候，沈真他們的會議已經結束了。
知道尹先已經到了營地，夏一與沈真等著人一下基地車，就直接又帶進了剛清空的會議室，沈真更是直接建立了精神力屏障，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探知。
“你是不是一早就遇到過變異人？”
精神屏障剛一建立好，沈真就迫不及待問。
尹先點頭大方承認：“我到過B市，在李渝尋之前。那些變異人裡面有一個是我遇到過的……Y市圈養活屍的那株爬山虎其實也是變異人。”
雖然心中已經有所預料，也做好了聽到任何資訊的心理準備，夏一與沈真兩人還是在聽聞後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你……就不能把你知道的一次性全說完嗎？”
沈真有些無奈說道。
換做以往，以沈真的脾氣大機率要拿話刺尹先一頓，只是相識日久，沈真已經完全習慣了尹先這種不定時爆個雷的言行方式，憋屈過後也只剩下無奈了。
夏一這次只是在一邊靜靜看著，沒說甚麼也沒問任何問題。
尹先沒有正面回答沈真的問題，而是問：“我在羅梓書的葬禮上見到了江新越，來B市之前見了兩次那個預言異能人——這些事，你們要聽嗎？”
“甚麼事？”
沈真清楚尹先不會無的放矢，會主動提起那就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自然沒有不聽的道理。
夏一記得尹先跟他說過與江新越見面是事情是有關尹先自己的，下意識看了一眼已經等著尹先坦白的沈真，最終也只是抿了抿唇沒有阻止尹先說下去。
“第一件事跟我自己有關的……也可以說跟你發現的那個所謂超級細菌，以及李渝尋所說的‘異能生命基’有關。”
尹先依舊是輕描淡寫地丟下一個暴雷，完全不顧他面前兩人難以言說的情緒震顫：“江新越已經在著手打撈十幾年前撞進東海海域的那顆隕石，裡面有我存在的痕跡……十幾年前，我是被吞進隕石裡的生命體之一，也是被吞掉之後唯一的倖存者。”
兩人心中的震驚隨著尹先話落變得無以復加，沈真花了相當一段時間才消化完尹先說的話，並找回自己的聲音：“……隕石……是活的？”
尹先點頭：“可以這麼說……也可以說是一個依附著某個菌群的培養基，所有的活性都來自於其中生長的菌群，與其說我是被那個隕石吞掉的，不如說是隕石之中生長的菌群將吞進去的生物當成了它們適應地球生長的營養成分以及過渡環境……所謂的超級細菌和異能生命基與那東西多少有些關係。”
“那你……是怎麼逃出來的？”夏一語帶艱澀問。
尹先說起這些事，語氣平靜得不可思議，就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肉體會被寄生，精神力就可以超脫，我的精神力就是那時候覺醒的——我的身體被當成營養成分被搶奪，我的精神力就為我搶奪供我不死的能量修補我的身體，當最外一層被海水腐蝕的活性物質被釋放，隕石中能與我搶奪的活性物質就開始變弱……或許是環境改造了那些活性物質，也或許是那些活性物質適應了環境作出了相應的基因改造……總之，最後那東西變弱了，我就能脫離出來了……現在那顆隕石就跟死了差不多。”
兩人再次花了相當一些時間才把尹先這段話消化完。
“你……異能生命基就是那個……活性物質？”沈真問，“那個來歷不明的超級細菌……算是變種？”
“反正是多少有些關聯的東西。”尹先頓了頓，接著用一種自嘲的方式輕鬆說道，“這也是我明明是作為先於任何異能人覺醒精神力，卻不被地球第一個選擇的原因……我身上有不屬於地球的東西，對於地球而言，我更像是一個成功的入侵者，如果有可能，我會成為第一個被地球徹底拋棄的‘人類’。”
尹先最後那句話，讓沈真忽然想起之前尹先與“羅梓書”的交談，那時候，“羅梓書”帶著顯而易見的惡意問了尹先一句話——
“你應該也能感覺到地球的排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