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異能生命基’你知道是甚麼東西？”沈真問。
尹先先是搖頭，略一停頓之後又是點頭：“我知道有這東西……我的異能跟這東西有點關係。”接著又是一陣短暫的停頓，尹先像是斟酌好了說辭，才接著說道，“影響異能量……或者說，改變自由能量屬性。”
仰頭看著在李渝尋精神力暴走之後便不由自主站起來的三人，尹先的視線最後落在了自己腳尖前方的地面上，依舊是那副雙臂環胸的防備姿勢，但隨著三人儘量壓制情緒不讓他感覺過度不適的舉動而緩緩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你……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嗎？”夏一聲音艱澀問。
尹先歪了歪腦袋，斜著目光望向因為站起來個太高而看不清楚表情的夏一，沉默了片刻，說道：“原本不知道，後來知道了……在東海基地的時候知道了一點，見到那個預言異能人的時候知道了一點，在見到他——”指指昏迷的李李渝尋，“又知道了一些……或者說想起了一些事情比較確切。”
尹先沒有末世之前的記憶並不是新鮮事，偶爾也能聽尹先說看到甚麼知道了甚麼，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聽尹先明確說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顧不上去驚訝那個“異能生命基”居然是尹先那奇特異能屬性的緣由，夏一問：“你想起了甚麼？”
“……想起了不少。”
尹先垂眼再次望向自己腳尖前面的空地，意義不明地笑了一下：“也不是甚麼好事……我的記憶大概是從末世之前十年開始的。”
這個時間說法很奇怪，聽起來還有些耳熟……
三人這麼想著，沈真猛然想起不久之前那個與新地星高層之間的隔空對話：“你是那時候的倖存者？”
末世之前十年，當時候尹先特意提醒了眾人有在那個時間段發生過那麼一件事情——導致全球物種變異的其中一個原因，墜入東海的隕石。
那一次隕石的墜落撞擊引發特大海嘯，並導致當時的東海基地前身——東海市被徹底廢棄。
當時的東海市倖存者也如同現在的末世一般，十不存一，就算倖存下來的，也多不長壽——第一個被發現成為異能人的倖存者也在末世之前去世了。
再到後來，出生東海市的人已經沒法在人口系統裡找到活著的了。
所以也沒有人能想到，尹先會是那場災難中的倖存者。
如果不是尹先那個奇怪的時間說法，加上在不久前才出現過，沈真也不能一下子聯想到這件事。
而在沈真簡單說明了之後，夏一與宋圻安也想起來了那場上了國際新聞轟動全球的災難。
那場大災在當時實在太出名了，就算那時候還只是學生的夏一也對之知之甚詳，更不要說當時已經進入軍隊還參與了救援行動的宋圻安了。
宋圻安對那次災難印象是最深的——那是他進入軍隊之後參加的第一次救援，當時的東海市的慘狀用浮屍遍野形容都不為過。
但宋圻安也記得很清楚，當時東海市真正存活下來的僅有79人，人員名單在他們這些參與救援的人中並不陌生，即使是十多年後的現在，宋圻安都還能背得出來當時倖存的人員名單——那次災難過於慘烈，為了不至於被那打撈回來彷彿無窮無盡的屍體、殘骸折磨得精神失常，他與一些參與救援的戰士幾乎每天都要去來回觀看幾遍倖存者名單，藉以慰藉。
那份名單，可以說是當時他們參加救援人員唯一獲得心靈救贖的物品。
而即使到了現在，宋圻安還能清楚記得那份79人的名單——那上面並沒有“尹先”這個名字。
宋圻安很篤定地把這件事說了出來，也沒有排除尹先事後有改名的可能，只是比照當時倖存者的年齡，提出了自己的質疑：“當時的倖存者裡面年齡最小的就有28歲，如果還活著，現在都已經四十多了——你的年齡根本就對不上。”
異能人異能覺醒之後，因為骨骼肉體重組，多少都會比原來的模樣看起來年輕幾歲，那種年輕態是異能越高年齡越大看起來越明顯——例如夏一，剛過三十的年齡，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模樣，沈真已經接近五十，看起來也就三十多的樣子，跟不到四十的宋圻安比，卻不過相差幾歲的模樣。
而尹先，面相也不過二十來歲，加上那相別於異能人的矮小個頭，看起來年齡更加顯小——加上眾所周知的，尹先從異能覺醒並沒有經歷過肉體重組，即使他的異能能夠讓他永葆青春，他現在至少應該是他異能覺醒之前的樣子——換言之，如果當時那個28歲的年輕人就是尹先本人，就算當時尹先就已經覺醒了異能，也應該是接近三十的模樣，而不是現在看起來這麼年輕的樣子。
除非關於尹先肉體沒有經歷過重組這件事，尹先是在說謊。
尹先很是認同宋圻安的質疑，還跟著點頭表示贊同，只不過卻說出了另外一種可能性：“你難道不覺得我有可能不是在名單上面的倖存者？”
宋圻安一怔，下意識想反駁說不可能，但最終收住了聲音。
他想說那次救援持續了整整五個月——事實上，與其說是救援，最後四個月基本上都是在打撈屍體殘骸。
當時東海市居住的總人口有近一千萬，加上是沿海城市，經濟發達，旅遊業發展興旺，每天外來客流就接近上百萬，加上當時發生災難的時候正是旅遊旺季，據不完全統計，當時東海市的人口在一千兩百萬左右……最後卻只有79名倖存者獲救，這是任何一個有道德的人都難以接受的事實。
所以，抱著僥倖的心態，救援持續了整整五個月。
最後得到的是數不盡的屍體以及難以為數的殘骸。
有的屍體殘骸能認領的還有人去認領，無法認領的，最後都被送進了焚化爐，變成一捧灰，被裝進小小的罐子裡，連名字都沒有，甚至在同一個罐子裡還有著不同人燃成的灰燼。
又因為是在海邊，有更多的屍體和殘骸在海水退去的時候被一同帶進了深海，有的幸運被打撈上去了，有的卻永葬深海，甚至葬入魚腹——這些都已經不得而知。
東海淺海區普通人尚能活動，一旦進入深海區就基本凶多吉少。
因為東海從來就不是一片溫和的海域——這點從前段時間襲擊東海基地的變異獸上就能窺見一二——其下深海之中滿是擇人而噬的巨獸，就算是資歷深厚的潛水運動員在沒有任何防護之下進入深海區，也只會有去無回。
但這個人是尹先。
宋圻安思考著的同時不由得想到這樣一句話。
這個人是尹先。
他所有的質疑似乎都被這句話給說服了，望向尹先的目光忽然變得震驚又迷茫：“你……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也不清楚。”尹先實誠說道，雙臂環抱的姿勢又放鬆了一些，人更往椅子靠背縮，漸漸又有了一貫攤成餅的趨勢，神色也不再是先前的冷漠，撇嘴，繼續說道，“我只知道我在那裡，被捲進了深海……恢復意識的時候是在A市三人醫，因為沒有記憶也無法查到身份資訊，被安排在附近的公寓……那時候末世剛剛開始。據說，我是被人從A市的大江裡撈上來的。”
三人醫是第三人民醫院的簡稱，A市確實有一條大江，寬度有七百多米，長度則幾乎橫貫整座A市，上游與一條大江分流，下游與另一條大江匯流入海。
但很不合理。
先不說A市的大江與東海並不相連，單是東海市的災難是在末世之前十年，尹先卻是在災難發生十年之後到的A市，這就很不合理。
鯨落的時間也不過是小半年到兩年的時間，十年時間，已經足夠至少五次鯨落。
一個小小的人類在深海中漂流十年還保持身體完好無損，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是……空間轉移？就好像空間點傳送一樣……”沈真不太確定地猜測，但又很快否定了，“不對，如果僅僅是空間轉移，十年這個時間跨度也太大了，要是按空間傳送的時間差來計算的話，十年都足夠一個人在銀河系甚至更多的星系之間完成傳送……是時空？也不對……依照能量守恆定律，一個人不可能以相同的形式存在他不存在的時間點，空間會撕裂物質，時間會抹消痕跡……如果時空傳送是能夠成立的，現在人類需要研究的就應該是時空穿梭，回到末世開始前的節點……這也不對，預言異能是存在的，這就說明至少有一個未來是會發生並且可知的，但未來會被改變，改變之後的未來……”
沈真不斷做出猜想，但又不斷地去推翻自己的猜想，這樣來回不斷地猜想、否定，猜想、否定，眼看不知不覺就要陷入類似於先前李渝尋那中癲狂的狀態！
“不要猜了。”尹先出聲打斷沈真的話，把他即將狂亂的思緒拉回到理智的線上，“我不知道這十年的時間跨度是怎麼回事，但我可以肯定，這十年我是一直都在的。”尹先稍微停頓了一下，“我並沒有想起來所有的事情，但我想起來當時我會在那裡，是因為那天是我的生日——我的十八歲生日。”
華國人十八歲成年。對於很多家庭來說，十八歲是一個很有意義的年齡，所以很多家庭都會為十八歲的少年舉行成人禮。
尹先記得在被巨浪捲走之前，有人大聲跟他說了一句：“尹先，十八歲生日快樂！”
之後就只有浪潮洶湧的聲音了。
無數身影與絕望的面孔在他面前如走馬觀花般掠過，每一個都像被時間定格一般保持在一個死寂的狀態，但又轉瞬即逝。
再之後只剩下粼粼波光下的無盡深淵。
這些就是尹先在東海基地陷入沉睡的時候所看到的景象。
十八歲的尹先和現在的尹先是不一樣的。現在的尹先看起來至少有二十多歲的樣子，就算沈真假設的時空傳送成立，依照異能人體質的特性，加上他那站在異能人頂峰的異能量，尹先現在也應該是二十左右的模樣，甚至更可能是他十八歲那時候的模樣。
但顯然，尹先的身體是有經厲過繼續發育成長的。
十八歲的少年即使經過末世，也不能一下子發育成二十多歲的模樣——至少，張竟遠和李渝尋都覺得尹先這模樣就是他們熟悉的模樣，那就說明，在他們遇見尹先的時候，尹先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
李渝尋是在末世後一年大遷移遇到的尹先，而張竟遠在末世之處就已經認識尹先了。
所以，尹先現在的外表年齡並不是末世之後才長的，而是末世之初就已經是這副模樣。
由此可見，那十年，尹先是一直有在生長的。
如此一來，基本就可以推翻時空傳送的可能性。
“我還見過他。”尹先指指昏迷中的李渝尋，說道，“還有那個預言異能人——嚴期銘，你那份倖存者名單上應該有他的名字。”
後面那句話是對宋圻安說的。
宋圻安怔住了，他確實在記憶中的名單上找到了相同的名字。
他曾聽聞預言異能人的名字，卻不曾見過其人，加上當時東海市已經被廢棄，關於東海市的人口系統也已被封存，東海市徹底成為一座“死城”，宋圻安雖然覺得那名字很是耳熟，也只當成是同名同姓而已。
現在被尹先這麼一說，他就覺得很驚訝——他完全沒想到那會是同一個人。
被尹先當頭棒喝而恢復冷靜的沈真也凝眉沉思，他總覺得尹先會忽然提這兩個人，並不僅僅是因為他們都是東海市大災的倖存者……或者還有其他甚麼更深的關聯。
但尹先沒有明說，他也不能確定那個關聯是尹先現在能說的還是不能說的事情。
只有從剛才開始就默不作聲的夏一是知道得更多的一個，尤其是經過上午與尹先的一場對話，對於李渝尋和嚴期銘的存在感覺更加敏銳許多，他張張嘴，想問，但想到甚麼又把自己的疑問嚥了回去。
他不確定尹先介不介意把上午那些對話內容透露出去，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在這時候還為尹先對其他人有所隱瞞，但看著尹先，他早就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