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問甚麼就問。”像是看出了夏一有所疑問的尹先仰頭看著他,話鋒一轉,“但是,你們能不能坐下來說話,這樣站著,是想跟我顯擺你們的身高嗎?”眼神裡明晃晃帶了一句話——“敢說是把你腿都砍了”。
這是他們熟悉的尹先的樣子。
三人很快重新坐下。
夏一還是甚麼都沒問,反而是沈真在尹先前面的話中察覺出了異樣,問:“預言異能人……嚴期銘和李渝尋,他們跟你有甚麼關聯?”
沈真不說很瞭解尹先,也是有五六分了解的,他很清楚,如果二人與尹先沒有任何關聯,尹先是不會主動去提起的。
就如同當初羅梓書明明有問題,但因為沒有人去懷疑去問,尹先就沒有說出來一樣,還是後面出現的問題牽涉到了羅梓書,尹先才主動去提起羅梓書的存在。
“是有那麼點關聯。”尹先大方承認道,“我們都出現在同一個地方,經歷了同一場災難……被做了同一個選擇。”
夏一因為尹先這自我暴露的話而放緩了呼吸——雖然在尹先特意提起嚴期銘和李渝尋的時候,他就已經有了預感,但還是被尹先這毫無負擔的行為給驚到了。
宋圻安是完全沒有理解尹先那句“被做了同一個選擇”是甚麼意思,還在疑惑著這句話怎麼那麼奇怪,腦中電光火石的沈真已經猜到了甚麼,露出吃驚的神情:“選擇……不是唯一的?”
“選擇”並不是一個多麼稀奇的詞,但從尹先口中說出來,意味總會變得異常。
不管是尹先自己的選擇還是他人的選擇,更或者是……地球的選擇,每次尹先說出“選擇”這個詞幾乎都會有一個相當深刻的意味。
尤其是尹先說到“被選擇”的時候。
沈真很快就想到了尹先就是那個“被選擇”的人。
而他說嚴期銘與李渝尋是“被做了同一個選擇”的人。
這“同一個選擇”顯然不是指在那場災難之中倖存,而是其他事情。
由此再進行聯想就變得更容易了——
嚴期銘是唯一一個預言異能人,李渝尋是唯一一個在末世之初就達到高階的變異精神系異能。
尹先的異能同樣有著“唯一”這個屬性。
“唯一”的由來,依照尹先的說法就是“被選擇”。
末世之初尹先的異能還沒有現在這麼明顯,所以那時候的尹先並不會特別引人注意,開始引人注意的在大遷移之後。
但那時候的活著的人更專注於“活下去”這件事,就算有人發現尹先的不一樣,也沒有把這件事情往上報,更多的是想佔據那種能力為己所用,最終那些存了私心的人反而遭了反噬。所以沒能隨著大部隊抵達東海基地前往新地星的尹先始終沒有被更多的人發現能力。
如果說,尹先說的,地球從一開始選擇的就是人類並給人類留了生機,那麼,預言末世到來的預言異能人很可能就是第一個被選擇的,但預言異能人最後選擇了放棄地球。
李渝尋或許就是第二個被選擇的人。
沈真猜想。
但因為這個人的私心以及野心,又或者是與他合作的決策層的私心及野心,即使這人有著不俗的能力和地位,自己的能力最終也沒有被利用在或可救世的途徑上。
於是,這個被選擇的人最終被也被地球放棄。
緊接著被選擇的是尹先。
沈真將自己的推想一點點鋪開來說,原本還雲裡霧裡的宋圻安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同時望向尹先的目光變得更復雜了。
夏一則因為事先已經聽尹先說過,早就知道事情的大概,臉上沒有太大的神色變化,只是微微側頭觀察尹先在聽說沈真的推想後的反應,然後確定,尹先是不打算跟他們隱瞞這件事情的。
“夏少將是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嗎?”
坐在兩人對面的沈真很輕易就發現了夏一那異常的平靜,不由得問。
夏一點頭,也沒有再隱瞞:“上午剛聽說。”但再多的也沒有說下去。
沈真深深看了他一眼,預設了他的沉默,轉而問尹先:“被選擇……只有你們三個?”
尹先點頭:“目前來說,是這樣的。”
他沒有提起關於楚楚的話題,知道些內情的夏一也沒對他這個說法表現出任何情緒。
但尹先的話也讓沈真接收到了另一個訊號——如果尹先這個“備選項”是錯誤的,那麼就很可能會出現下一個“備選項”。
只是那個“備選項”將會是甚麼樣的人,就說不準了。
沈真沒有立即去糾纏這個問題,而是問了另外一個問題:“你們……是不是跟沉入東海的隕石有關?”
尹先再次點頭:“算是有點關係。”
沈真跟著若有所思點點頭,又問:“你說你有三次被喚起記憶,另外兩次喚起的記憶……也是跟這個有關?”
尹先依舊點頭,這次沒有再說起他記憶相關的事情,而是說道:“看到嚴期銘,我知道他是第一個被選擇的人,但他最後的選擇跟地球背道而馳,所以在他跟從某個意願放棄地球的時候,地球也放棄了他。”
“‘某個意願’?”沈真敏銳地重複這個詞,“跟‘入侵者’有關?”
尹先這次回答變得含糊了一些:“你可以繼續猜。”
沈真沒有去猜,繼續問:“李渝尋呢?”
尹先哼笑一聲,說道:“狂妄自大。”
這算是對李渝尋的評價,也算是對李渝尋之所以會成為“被棄項”的解釋。
心思各異的幾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收斂了起來,一時靜默得如同雕像。
這一沉默,不知不覺就迎來了李渝尋的醒轉。
畢竟是末世後第一個高階異能人,就算身體強度不如那些整日鍛鍊的異能戰士,到底也是經過強化的,加上無比強悍的精神力支撐,宋圻安那一手刀能對他造成的傷害並不大。
除了尹先外,察覺到李渝尋的動靜,幾人立即警覺地望向他的方向,夏一繃緊後背身體微微前傾,沈真下意識挪動了一下座下的椅子,宋圻安已經飛快起身走到李渝尋床邊,手上隨時等著把人再次劈暈——
再次醒來的李渝尋出人意料的平靜。
似乎是那股瘋勁徹底過了,人的精氣神也變得頹廢了許多,李渝尋躺在床上,木然轉動眼睛瞟了幾眼床邊或遠或近或坐或站的四個人,最後側頭把目光定在了尹先臉上,許久才幽幽開口說道:“那三支試劑,我做了七次實驗。”
沒有人說話,都在等李渝尋繼續說下去。
“每支試劑的量不多,是遠遠達不到正常實驗劑量的。第一支試劑,我用在了一 個快突破到中階但傷重的異能人身上,實驗失敗,那個異能人不到半小時就被體內迅速增長的‘異能生命基’撐破血管,屍骨無存。”
試劑的量不多——這是他一開始就把試劑用在人體上的原因。
“那時我才知道‘異能生命基’是能夠在異能人血液中無限增長的,可一旦那個異能人死亡,‘異能生命基’也失去了活性,無法進行二次提取。”
“第二支試劑,我分成了三次實驗。第一次用了二分之一的試劑,實驗依舊失敗,被實驗體撐過了12小時,但依舊爆體而亡;第二次我再次將劑量減除三分之一,被實驗體撐過了36小時,當我以為實驗成功的時候,實驗體依舊死了,留了全屍,但五臟六腑都被被溶解成血水,全身血管破裂;第三次……說不清實驗是成功還是失敗,但被實驗體變成了一具擁有某些人類本能的‘偽活屍’。”
李渝尋說到這裡,幾人都是心頭一動,完全不用去問,他們就已經確定了,這個“偽活屍”就是現在已經成為高階活屍的楚楚!
像是故意刺激尹先一樣,李渝尋接著說道:“說起來,這個實驗體跟尹先你還有點淵源——還記得給你通風報信送你離開的楚子卓楚少嗎?他就是第四個實驗體——原本他不會成為實驗體的,但因為他私自把你放走,連累他的叔叔楚少校被高層排擠,加上一個末世之後快兩年才開始覺醒異能的異能人在當時也算是稀缺材料,他就被送上了我的實驗臺。”
尹先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後槽牙發出一聲咯的磨響,隨後卻只是嗤笑一聲,諷刺:“所以,你們都死了。”
李渝尋臉色一變,鐵青不已——他又想起那個他以為實驗徹底成功的黃昏——被注射了試劑的楚子卓被繫結在試驗檯上,經過了48小時,既沒有爆體,也沒有流血,甚至沒有因為體內增長的“異能生命基”而流露出絲毫痛苦的神情,整個人安靜得就像是熟睡了一般。
正當他因為這個結果而欣喜,周圍的人已經開始慶賀,並計劃是否能夠捕捉此刻已經不知道藏在甚麼地方的尹先的時候,試驗檯上的人忽然睜開了雙眼——跟每個變異成活屍的人一樣,開始全身抽搐,骨骼爆長,肢體扭曲變形,體毛如迅速抽條的枝葉覆蓋體表——不同於其他活屍的是,楚子卓的變異極其迅速,只不過短短兩分鐘,普通活屍需要經歷十多分鐘變異他就已經完成!
事情突如其來,實驗室裡的眾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強烈變異產生的力量使得楚子卓在同一時間掙脫了束縛帶的綁縛,他在經歷變異的同時已經從實驗臺上爬起,並抬手撕碎了離他最近的一個實驗員!
李渝尋是憑著自己的高階精神系短暫影響了楚子卓的行動才逃過一劫的,卻也在那次禍患中被閉合不合時的安全閘門鍘斷了一條腿!
當時的實驗室包括駐守的戰士一起近百人,除了李渝尋,沒人能活下來。
也是楚子卓失控毀了實驗室,導致實驗室做人體實驗一事在民眾之間洩露,當時被權力層排擠打壓的楚子卓的叔叔楚少校才多少知道自己的侄子發生了甚麼事情,兵痞出身的楚少校當天就召集了自己的部下跟與李渝尋合作的高層間拼了個魚死網破!
李渝尋就是在那次內部傾軋中逃離出來的,僅剩的一條腿也在逃離過程中被一頭異種踩踏粉碎!
第三支試劑就是在那之後做的實驗,兩次與楚子卓同一劑量的注射,一次超劑量的注射——實驗體是他自己。
他想借助試劑中“異能生命基”修復自己的殘損的身體——哪怕最後成為一個沒有理智的活屍活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他沒有爆體而亡,沒有成為活屍,也沒有被修復身體。
試劑中的“異能生命基”在他身上像是徹底失去了活性,頭兩次,他以為是高階異能人的體質影響了試劑在他身上的效用,最後才狠心把剩下的試劑全注射進去。
試劑終於有了反應,且向著他期望的方向在修復他的殘損的部位,只是,這種修復只持續了很短時間,然後潰散——潰散的後果是,原本他膝蓋往上還算完好的腿部血肉被消融近半!
“為甚麼只有你可以?”
回想到這裡,李渝尋再次發出被劈暈前的詰問,情緒又有些癲狂起來,宋圻安已經做好再次把人劈暈的準備,他又強讓自己冷靜了一點,掙扎坐起,換了一副示弱的面孔望向尹先:“尹先你一定知道怎麼回事,對不對?你能不能幫幫我?再給我一點你的血,這次我一定能做出完美的修復藥劑……”
他的話讓夏一三人臉色變得無比難看,尹先則靠在椅背上,再次雙臂抱胸,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別做夢了,那是不可能的。”
首先冷聲打斷他的是沈真:“世界上沒有完美的東西,更不可能有完美的修復藥劑,連高階治癒異能都無法做到斷肢再生,就算尹先的血液含有修復物質,也不可能修復人體的功能——你已經做過了實驗,你還看不清嗎?”
“高階治癒異能算甚麼?”李渝尋狠瞪他一眼,又死死望著尹先,“尹先,你肯定能做到,對不對?你的‘異能生命基’比任何異能都強……”
“沈真說得對,那是不可能的。”尹先截斷他的話頭,依舊是那似笑非笑的模樣,“就跟你說的和實驗的結果一樣,那東西只能活在我的血液裡,離了我的血液,就是毒——只會毒死你。”
沒人能判斷尹先這說法是真是假,但有李渝尋實驗的案例在,他們更偏向尹先說的話是真的這一結論。
只有見過尹先兩次利用自己體內的異植輔助修復傷重的汪延和桑德的夏一清楚,尹先說的話不一定是真的——就算是真的,尹先或許早就有了掌控了他血液中“異能生命基”的方法。所以他才能那麼輕易地利用體內的異植去修復他人,對外的說法是“同種異能元素修補”。可即使尹先融合了一株高階異植,他異能的屬性也並非木系——只不過因為他融合的是高階異植,眾人便先入為主認為他異能應該屬於木系,或者說他除了本身特殊的異能外,還擁有木系異能。
夏一心中的驚濤駭浪全被掩藏在了一張冷硬的面具之後,連精神力的波動都被他完全控制住了,沒有洩露半分。
而哪怕尹先話說得再真切,李渝尋都不願意相信他說的話是真的,他只想自己去驗證那個或許永遠無法驗證的結果:“你給我血,我要自己做實驗……我不要做一個沒有腿的殘廢!你給我血!尹先!”
眼看李渝尋即將再次發瘋,宋圻安的手刀已經蠢蠢欲動,忽然一股強烈的能量波動從遠處如同巨浪席捲而來!
那個方向,正是湖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