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渝尋幾近癲狂地說道:“可惜,我能擁有的血樣太少了……最後也只勉強能夠製造三支試劑。”
單是看他說這話的狀態,夏一、沈真、宋圻安就都覺得情況很不妙。
而這種不妙的感覺,作為一名資深研究員的沈真更加體會深刻——三支試劑,至少會有一個實驗體及三次不同的實驗,而依照李渝尋對尹先血液的狂熱程度,沈真認為這三支試劑的實驗體至少有三個甚至以上。
沈真還猜測,那三支試劑被用在了人體上。
回想那段因為不得已原因只能從進化失敗的人們身上進行研究以及藥劑試驗的日子,再想到李渝尋可能只是為了確定那三支還不確定效果的試劑直接用在人體上,沈真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他不否認做科研需要有相應的犧牲,在末世之後必要的為科研獻身更顯得尤為重要,就如當初在T市研究院的時候,那些為了異能藥劑而自願獻出“遺體”的進化失敗的人們。
但那是為了讓活著的人能更好地活著而做出的犧牲。
李渝尋的研究明顯不是因為這個。
或許他曾經也有過為大義的想法,更多卻還是為了私慾。
“你……拿那個試劑做了甚麼?”沈真問,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
李渝尋看他一眼,露出個神經質的笑容,沒有回答,目光又移向了尹先:“你知道你血液裡的活性物質是甚麼——這也是你當時失血量明顯超過人體最大失血量並且超過12小時也沒有死去的原因。”
李渝尋說話很篤定,還帶了一種“我早就知道了你的秘密”的深刻意味。
夏一三人聞言卻是怔住了——他們都聽說過尹先遭遇異種群受傷的事情,也知道尹先是死裡逃生後遇到的李渝尋一行,但他們卻不知道,尹先那時候原來傷得那麼重。
只不過再細細回想,這事情也並非無跡可尋——張竟遠也是那次異種潮的倖存者,雖然當時傷得也不輕,但他離開的時候能保持清醒狀態說明傷勢沒有嚴重到要命的程度,而他離開的時候卻以為尹先已死……可想而知,當時尹先生命體徵有多低。
只是,兩個人說起那件事時都過於雲淡風輕,眾人便沒有意識到其中的兇險,反而先入為主認為兩人當時運氣不錯,傷勢不算嚴重,最後才能逃出生天。
李渝尋會這麼肯定地說出這樣的話,就說明當時他們遇到尹先的時候,尹先至少是一個血人的狀態,且傷勢致命。
而依照李渝尋的說法,尹先血液裡的活性物質很大可能有修復傷勢的功能,他話裡想表達的深意更可能是——
尹先當時或已死。
這種驚悚的猜測滑過三人心頭,都覺心驚膽跳之餘,夏一感受更多的卻是腹中難以名狀的沉重!
此時,尹先臉上已經徹底看不出表情,連眼神都是波瀾不驚的平靜,他很是大方地點頭承認:“我知道——我當時死了,又沒死成。”
死亡應該是一個沉重的話題,可在尹先嘴裡就跟睡了一覺那樣尋常。
這讓夏一三人不由又想起,夏一初遇尹先的時候,尹先是在等死的這件事。
可是,尹先說的是“當時死了,又沒死成”。
他們一時也不知道這話該理解為“當時沒死透”還是“當時不是第一次死”。
總之,各種思緒萬千,久久難以平復。
“所以呢,”尹先沒有停頓更久的時間讓他們去慢慢思考,接著問李渝尋,“你拿用我的血製造出來的試劑做了甚麼?”
不需要尹先明說,夏一他們也能想到,楚楚會成為活屍,或者就是跟那個用尹先的血製成的試劑有關。
沒想到這時候尹先更在意的竟是這樣一個問題,李渝尋在短暫的怔愣之後,露出一個略顯瘋魔的笑:“你知道你血液裡面那個活性成分有多不可思議嗎?它可以始終保持活性,並修復它所在液體環境的損毀——即使你的血液離開你的身體超過12小時,在沒有任何適宜環境的條件下,你的血液還是活著的!這說明就算你全身血液流乾,只要你身體裡還存在著這種物質,你也還是能好好活著!我願意將之稱為‘異能生命基’——這是任何一個異能人身上都沒有的,卻比治癒異能更具修復功能的一種新能量物質!只要能把這種生命基運用起來,人類甚至有可能成就傳說中的不死之身,又何懼甚麼末世不末世?”
李渝尋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如重錘砸落在夏一、沈真與宋圻安心頭,三人神色各異,卻不是如李渝尋一樣的沉溺,更多的是對於那個“異能生命基”的敬畏與驚駭!
就李渝尋說明的關於“異能生命基”的特徵,那顯然已經不僅僅是一種有形的能量物質,更像是擁有某種生命力的新型物種!更讓人恐怖的是,那種物質就存在於尹先的血液當中,為他輸送血液、提供生命的養分並修復他的身體!
三人猛然扭頭望向神情依舊平靜得好像那說話內容與自己完全無關的尹先,最後,也只有夏一微微失聲叫了一聲尹先的名字,像要尋求一個答案,又像是想要得到一個否認。
尹先看李渝尋瘋夠了,才冷聲打斷他的幻想:“那是不可能的。”
李渝尋整個人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的僵硬後,恢復了稍許冷靜,但也止不住神經質般的低喃:“是啊,那是不可能的……太可惜了……怎麼會不可能呢?那明明就是真實存在的……為甚麼只有你可以?”眼睛再次與尹先接觸上,李渝尋又陷進了瘋魔中,“為甚麼只有你可以?為甚麼只有你的血可以?尹先你告訴我,為甚麼只有你的血可以?”他的雙手下意識攥緊兩條空蕩蕩的褲腿,手背青筋暴起,嘴巴如同復讀機般不斷重複“為甚麼”——情緒徹底失控!
隨著李渝尋情緒失控,他的精神力跟著陷入狂暴,屬於高階巔峰異能人的精神力猛然炸開!
首當其衝的夏一、沈真與宋圻安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股奇異的能量籠罩其中,隔斷了精神力爆炸帶來的強力衝擊!
只是,他們所在的帳篷以及除他們坐著的床、椅外的一切物品轉瞬間就被那暴走的精神力撕裂成碎片!
高階巔峰精神系異能人的精神力暴走,可波及程度當然不僅於帳篷這彈丸之地的範圍——靠帳篷稍近一些的異能人直接被那股狂暴的精神力掀飛,甚至都來不及做出任何防護動作就被重重甩到了數米之外的地上,砸出一個個深坑!
更不用說周圍那些沒有任何防護的帳篷了!
幸虧由於李渝尋的異能屬性,夏一早早就交代了其他人儘量不要靠近帳篷,以免被李渝尋的精神力影響,所以帳篷周圍出現的人都只有偶爾經過的寥寥幾個。
也幸虧夏一反應足夠快,在那股暴走的精神力波及更廣的範圍之前控制腳下的土系元素築起了一堵約有五米厚的高牆,擋住了精神力刃的攻擊!
這才讓高牆之外的人僅是受到不同程度的傷害,並無死亡。
隨後反應過來的宋圻安仗著護住他們的那股奇異能量,一個跨步竄到李渝尋身邊,毫不留情一個手刀劈在對方頸側頸動脈竇的位置!
李渝尋頓時陷入昏厥,而他的精神力隨著他的昏厥迅速消散,其餘波打在夏一築起的高牆上,只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劃痕。
牆外傳來各種人聲,其中童研的聲音最為洪亮:“少將!發生甚麼事情了?你們都沒大礙吧?”
異能人皮糙肉厚,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能經得起高階精神系異能的摧殘,牆外有幾個異能等階相對較低的異能人傷勢不輕,已經被趕過來的幾個治癒異能逐一圍住進行救治,傷勢不重的都捂著傷處站在高牆之外仰頭觀看,心有餘悸。
夏一眼睛看著尹先,頭也不會地應了聲:“這裡沒甚麼大礙,你先把傷員安置好……暫時不要靠近。”
童研不清楚裡面發生了甚麼,雖然心有疑慮,但軍人的天性讓他很輕易就接受了夏一的安排。
很快,牆外的聲音漸輕漸遠,最終寂靜下來。
夏一、沈真以及宋圻安卻是不由自主地同時舒出一口濁氣。
事發突然,他們的心神甚至還停留在聽聞尹先體內那神秘的“異能生命基”的衝擊上,李渝尋的暴走反而讓他們原本被攪亂的情緒強行平靜了下來。
只有尹先始終保持著李渝尋暴走之前的姿勢,連神情都沒有轉變分毫。
見三人的視線再次回到自己身上,尹先也只是微微抬起眼瞼,說道:“想問甚麼就問。”
依舊是毫無起伏的平淡語氣,彷彿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可他那鮮有的保持著雙臂環胸的姿勢卻暴露了他內心掩藏的那點防備。
尹先信任他們,但似乎沒有他自己以為的那麼信任他們。
而那點不信任,在他們看來是理所當然的。
尤其是在夏一看來,他甚至感到了一點莫名的安慰——至少,這說明了尹先還是擁有著一絲正常人類會有的情緒的。
這大概是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夏一對於尹先所處唯一感到了安慰的事情了。
“你……還活著嗎?”
相較尹先身上發生那些各種不可思議的事情,宋圻安更在意尹先是不是一個活人——他覺得一個人如果徹底死了,卻能跟一個活著的人那樣存在,還需要吃喝拉撒睡,長期與他人一起生活……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比跟一個不知道對方是活屍的人生活在一起更讓人恐怖。
至少,活屍是藏不住的。
而尹先隱藏到現在也沒有人能發現他跟活人有甚麼區別。
加上他那強到逆天的異能……
想到跟這樣的人同行了那麼長時間,宋圻安都覺得自己是不是生活在一個恐怖故事裡。
尹先直勾勾看了他十多秒,看得他背後汗毛都要倒豎了,才紆尊降貴般回他:“現在還活著,有意見?”
“……不,沒有……活著就好。”宋圻安也知道自己的話冒犯了尹先,訕笑一下,裝作若無其事地把被敲暈的李渝尋擺出躺好的姿勢,進而默然不語。
宋圻安很感激尹先讓他們得以安全抵達東海基地,對他也沒有甚麼很大的意見,但他與尹先的關係到底不如夏一他們與尹先的親近。即使知道尹先是站在活人這一邊的,知道他對活人無害,也知道他只會在為了救人的時候展現自己的強大,而他也願意在尹先需要隱瞞的時候配合隱瞞……可他還是會對尹先那超越人類範疇的強悍感到疑慮和猜忌。
宋圻安曾經不止一次去說服自己別在意尹先的身份,卻又不止一次地控制不住自己去猜想尹先如果徹底脫離了人類的掌控之後會變成怎樣……理智與情感始終拉扯不清。
所以,他覺得自己現在最好還是閉嘴甚麼都不要問了。
宋圻安心中的不平靜,作為高階精神系異能人的沈真很容易就能察覺到,他可以理解宋圻安——原本宋圻安就不是一個輕信的人,說不好聽一點,宋圻安其人甚至是多疑的,就算別人說再多表現再好,他都能找到那人令人懷疑的點——尹先好像是徹底對他們開誠佈公了,但又確實藏著不少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以宋圻安的心性會對他產生隔閡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宋圻安的心態甚至可以說是大多數人的心態,即使沒有人表現出任何異樣。
但沈真並不打算去懷疑尹先——就如尹先曾經說過的,他想走,誰也攔不住。
以尹先的能力,如果尹先對他們有任何惡意,讓他們團滅大概是分分鐘的事情。可是,尹先確實沒有做過任何不利於人類的事情,更甚者,尹先還做了不少有益於人類的事情。
相識以來,尹先已經救過太多人,就算他對除了與他親近的幾個人之外的所有人都時常表現出不待見的態度,他本心卻看重人命。
這一點,在他們途中遭遇那個風系高階活屍的時候,沈真就看出來了。
所以就算那時候沈真對尹先的身份是有所懷疑的,他也還是選擇了相信尹先。
尹先的可疑之處是不帶掩藏的,與他相處的時間稍長一些的人都能輕易看出來,只是眾人都選擇了看破不說破。
一群人會不約而同做出同樣的選擇,都是因為可以做決策的人表明了態度。
研究員們相信沈真,沈真的信任影響了宋圻安的判斷,宋圻安對沈真的跟從導致他手下戰士的盲隨——這就如同夏一對尹先的態度——夏一相信尹先,即使在沒有任何商量的情況下,他手底下的戰士也選擇了跟夏一一起對新地星高層隱瞞了尹先的存在。
雖然後面尹先還是暴露了,卻不是因為那些替他隱瞞的人故意暴露的,而是尹先自己做出的暴露決定。
那是尹先正式信任他們而做出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