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久久沒能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一直以為只有尹先是被選擇的那個人，沒想到被選擇的人並不是唯一，且尹先也不是第一個被選擇的。
而是多次錯誤選擇之後的備選項。
就尹先的話來說，像他這樣的備選項起初還不止一個。
忽然地，夏一想起尹先曾經說過的另外一段話：“不管是活人還是活屍，只要是人，地球已經表現出足夠的偏愛……如果最後地球上已經找不到任何一個活人，那麼，進化之後的活屍將會成為地球承認的主宰。只不過地球更偏向活人……”
換言之，如果當初尹先成為錯誤選項，那麼下一個更有可能的備選項就是已經進化到恢復活人意識的楚楚。
因為當時尹先已經在長久的獨自流浪之後，放棄了繼續找尋人類出路的想法。
從知道當初與尹先相遇的時候尹先是在等死的這件事之後，夏一就一直耿耿於懷。
現在又知道了尹先不是唯一的備選項，說明尹先可能會隨時撒手不管，那就意味著尹先或許還會再次產生等死的念頭……夏一隻感覺腹中變得沉甸甸的，情緒是難言的低沉。
——如果，當初新地星沒有做出返回地球的決定，或者延遲做出了這個決定，他是不是就不會遇上尹先，更不會有現在這樣安穩的相處……
卻也因為難得過於沉溺於自己的情緒，夏一忽略了尹先其中一句話中的深意。
“你……會覺得難受嗎？”
當清楚自己是特殊的，也習慣了自己是特殊的之後，忽然發現自己並不是那個唯一特殊的，更不是一開始就是特殊的……那種心理落差，尹先還會有嗎？
夏一不清楚，但他想知道。
可是尹先依舊是那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任何負面的情緒，他反而對夏一忽然變差的情緒感到一絲好奇：“你怎麼了？”
“……沒甚麼。”
半晌後，夏一深呼吸一口，收斂了自己所有的情緒，才忽然想起剛剛尹先那句“也可能是最後一個”包含的另外一層含義：“你……會成為最後一個？”
“難道我沒有資格？”尹先反問，帶出一個自傲的笑容。
尹先曾經說過，他會對自己的選擇負責，這並非是一句空話。
如果是在遇到夏一之前，尹先只會成為“第三個”，因為他已經厭倦了漫無目的的流浪、找尋。可是遇到夏一之後，他的選擇慢慢發生了變化，而他本人也喜歡這種變化。
所以，他再次做出了相應的選擇。
如今，他和地球的選擇是雙向的，人類與地球的選擇也是雙向的。
可以說，再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了。
而這，也是尹先最近進化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原因。
有了尹先的肯定答案，夏一懸著的一口氣算是吐了出來，至少，他現在不用再去懷疑甚麼時候尹先又忽如其來地產生等死的念頭。
於是，夏一沒有再問下去，話頭就此止住。
吃過午飯之後，尹先還是去見了李渝尋。
“尹先。”
李渝尋坐在行軍床上，換了一身統一的迷彩裝，短衫長褲，空蕩蕩兩條褲腿隨意搭在床上，看起來心酸又狼狽。但經過治癒異能的治療，他的精神已經比初見時好了很多，只是神色依舊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鬱。
見到尹先走進帳篷的時候，他略微愣了愣，才啞著嗓音叫出他的名字。
“真的是好久不見……我想到你不會那麼容易死，就是沒想到你還留在地球。”
帳篷是十人大帳篷，裡面除了需要休養的李渝尋，就只有暫時負責監管他的沈真和宋圻安。
尹先走進來，隨手拖了兩把椅子在離行軍床三米遠的位置坐下，並用眼神示意夏一坐他旁邊。
坐好後，尹先雙臂抱胸，看向李渝尋的眼神帶了幾分不以為意的懶散：“想跟我說甚麼就直說吧，不用做不必要的試探。”
李渝尋只是死死盯著他，像是要從他神情上看出點甚麼端倪，好一會沒有說話。
尹先也隨便他盯著，一副耐心十足的情態。
這樣無聲的對峙大概持續了五六分鐘，李渝尋的目光才從尹先身上移開，眼神帶幾分審視掃過尹先邊上的夏一以及坐得離他稍近一些的沈真和宋圻安，說道：“你確定要在他們面前跟我談？”
被意有所指的三人均神色一動，不約而同望向尹先。
“沒有甚麼是他們不能聽的。”尹先說道。
顯然，不僅是李渝尋，就連夏一他們都低估了他們在尹先心裡的可信任度。
李渝尋能拿那句滿含威脅的“我知道你是甚麼人”來要求見尹先，就可以想見他要跟尹先說的話不是簡簡單單的敘舊，更可能是關於尹先身份上某種不可告人的真相。
他們都清楚，尹先看起來對人毫無防備，事實上卻是很難交付信任的人。
這一點在最初尹先雖然選擇夏一但也瞞著他很多事情上，可見一斑。
甚至如果回顧尹先到達東海基地前所說的話，再結合到東海基地後交代的那些事情，還會讓人覺得他有些時候簡直是謊話連篇。
尹先開始明確表達信任還是在前往東海基地途中，夏一他們重新與諾亞方舟取得聯絡之後。
促成這一結果的原因還是因為在面對眾多高層的時候，夏一他們默契地隱瞞了關於尹先的特殊存在。
那時候，誰都沒料到夏一在向上級彙報的時候，會做出這樣一個決定。
然而，夏一的決定做下之後，前往新地星的所有人裡沒有任何一個人表示質疑，而是默契地選擇配合行動。
也是這一舉動，讓最初只對夏一和江新越交付部分信任的尹先最後信任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加上見過蔣天琪之後尹先看到的某種可能，才有了後面尹先的開誠佈公。
只有李渝尋對尹先理所當然的話感到難以置信。
“他們……就是你挑選的合作物件？”
“是我選的……也可以說是自己送上門的。”尹先帶了點興味說道，瞟了一眼夏一，想起那時候自己的狀態以及遇到夏一的情境，還頗是認同自己說法地點了下頭。
對於他的說法，夏一有些哭笑不得之餘，還有些五味雜陳。後面也只是拍拍尹先腦袋，沒說甚麼。
沈真對這個說法翻了個白眼，宋圻安則是覺得有些好笑，但他們同樣沒說甚麼。
他們都大概聽說過尹先是怎麼被夏一撿到的這件事，所以也不覺得這說法有甚麼不對。
事實也確實是這樣——如果沒有那天夏一送上門去撿人，他們現在不是還困守T市研究院，就可能是被研究院附近進化越見高深的異種給一窩端了。
或許再不會有新地星奪回地球計劃的施行。
最後，地球就算不會成為“入侵者”的“礦場”，也極可能成為異種的樂園，徹底脫離人類的掌控。
李渝尋無法理解那種理所當然的信任。
“你……為甚麼能這麼信任他們？”
“關你甚麼事？”尹先沒好氣回他，“有事說事，沒事就別浪費我時間。”
李渝尋被這麼一噎，整個人又陰鬱了幾分：“我有過你的血液樣本……你確定要我當著他們的面說出來？”
尹先的血液樣本。
這個對於夏一他們來說也是一個謎題。
而且尹先並不喜歡別人接觸他的血液——剛到達東海基地需要血液抽樣的時候，尹先就以自己有嚴重暈血症為理由迴避了這件事情。
三人不動聲色地再次望向尹先。
出乎意料的，尹先這次表現得很是平靜，稍微歪頭想了想，就知道這血液樣本的來源：“是給我處理傷口那時候拿到的？”
那時候尹先身上的傷很嚴重，但尹先本身有著超乎尋常的恢復能力，就算李渝尋透過給他處理傷口的空隙取得他的血液樣本也極其有限。
一開始，李渝尋是沒有研究尹先血液樣本的打算的，只是在給尹先處理傷口的過程中，他忽然產生了某種莫名的感應。
就是那種感應，讓他悄無聲息地保留了一部分尹先的血液樣本。
當時的尹先雖然也不怎麼信任人，但也沒有那麼提防，所以也沒有察覺被人拿走了自己的血液樣本。
尹先平淡的反應再次讓李渝尋覺得不可思議：“你……連這種事情都跟他們說了？”
李渝尋的態度讓在場的另外三人更加確定尹先的血液中藏了某種可能會顛覆他們認知的秘密。
“他們遲早會知道的事情。”尹先平靜說道，“說吧，你發現了甚麼？”
夏一等三人都很驚訝他此時的平靜——尹先平靜得就好像之前避諱被抽取血液的人不是尹先自己一樣。
尹先這淡定的態度讓李渝尋變得更加驚疑不定，目光來回在邊上尹先與另外三個人之間掃視數遍後，終於確定了尹先說這話是認真的，而不是故作鎮定。
但他還是沒有馬上說出自己發現的事情，而是再次表示對尹先那種難以理喻的態度的質問：“你為甚麼能這麼信任他們？”
尹先依舊是那一句：“關你甚麼事？”
不耐煩的態度溢於言表。
李渝尋又怔怔看了他好一會，周身氣勢忽然變得異常頹喪，像是妥協一般說道：“我原本沒打算研究你的血液……我只是想知道或許跟我有相同淵源的人，在基因上有甚麼關聯或者區別。但是，我發現你血液裡面有一種未知的活性成分……或者說是一種類似於物質又不是物質的東西——那種東西更像是一種有形的能量，但是……不管是普通人、異能人、活屍甚至是異種身上，都是不存在的……後來，我又對你的血液做了基因對比，發現你的基因有接近1%不屬於當時已有的任何基因庫。”
資訊量極大的一段話，尹先聽了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神色，似乎早有預料。
另外三人卻是聽得心頭一顫瞳孔驟縮！
末世之初，人類基因庫就已經有了相應的更新，雖然那時候人們還沒有意識到異能人已經進化成人類的一個新族群，但異能人的基因庫在大遷移之前已經初步建成——換言之，大遷移期間遇到尹先的李渝尋做的基因對比，是包含異能人在內的。
一個異能檢測儀檢測不出異能的異能人，一個與普遍異能人基因也有相異之處的異能人……尹先還能簡單地稱之為異能人嗎？
李渝尋的話還沒說完，停頓了半晌，他死死盯著尹先的面容，深吸了一口氣才接著說道：“我那時候懷疑過你是不是高度進化的活屍，所以，我收集了一批活屍的材料，再次做了基因對比……我發現，活屍與異能人之間基因也僅有不到0.7%的差異，但不管是甚麼形態的活屍，活屍與活屍之間基因基本上是不存在差異的，而你那1%同樣不屬於活屍。”
這段話已經不是資訊量大小的問題，而是顛覆度幾乎超出了任何一個人所能承受的極限！
如果李渝尋的基因比對沒有出錯，尹先的這種基因差異，可以說是單獨成了一個族群！
這是難以想象的變異！
夏一三人已經控制不住臉上露出的震驚表情，但尹先神情依舊沒有變化。
李渝尋不由得猜測：“你是不是清楚自己是怎麼回事？”
尹先維持著雙標環胸的姿勢，緩緩地靠在摺疊椅靠背上，神情冷漠，沒有回答。
“……是那活性物質……改變了你的基因資料？”
沈真沉聲問。
尹先整個人窩著沒動，只是抬眼看看他，說道：“你可以繼續你的猜測。”頓了頓，目光挪向李渝尋，補充說道，“或者先再問問他，他拿我的血樣做了甚麼。”
李渝尋當然不可能僅僅是拿尹先的血樣去做檢查、對比而已。
尹先把這點提出來，三人的視線再次落在李渝尋身上，李渝尋也不需要三人來問，就很乾脆地交代了出來：“我很好奇你血液裡的那種活性物質……那個太特殊了——對於人類來說那是神一樣的物質。”說到這裡，李渝尋的神情出現了一種癲狂的熱切，“你知道嗎？普通人類的血液一旦脫離了人體，如果沒有合適的體液細胞環境，在常溫下血液會在短時間之內凝固死亡。但你的不一樣——即使長時間暴露在外，沒有使用任何儲存手段，你的血液依舊充滿了活性——那麼珍貴的素材，我怎麼可能放著甚麼都不做？可惜，我能擁有的血樣太少了……最後也只勉強能夠製造三支試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