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說：“別鬧。”
尹先莫名地心頭一陣發酸。
眨眨眼睛，尹先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甚麼大病。
不然他怎麼會因為夏一這一句熟悉的帶著絲責怪意味的話，而感到石頭落地的安心以及莫名的委屈？
恍恍惚惚地回了艙室，恍恍惚惚地睡了一覺，尹先也還是沒能把懷疑自己有甚麼大病的這個疑惑給睡沒。
再恍恍惚惚地吃完第二天的早飯，尹先在沈真的實驗室裡面打了小半天醬油，閒散到讓沈真覺得眼冤的程度，直接把人給轟走，讓他愛呆哪呆哪，就是不要在他面前出現，一點貢獻沒有就算了，還在那晃悠影響他研究員的工作積極性，簡直罪大惡極！
尹先於是就跑甲板上又晃悠了小半天，見了來回巡邏的夏一等人，想打招呼，又顧忌著甚麼，默默收回打算熱情揮出去的手，長嘆一口氣，垂頭喪氣地回了艙室。
趴在窗邊發一會呆，百無聊賴，想了想，乾脆就又去找楚楚了。
這次去找楚楚之前，特意跟沈真說了一聲，也不管正埋頭實驗資料的沈真有沒有聽到，就顛顛地跑甲板上，趁沒人看到，直接翻下了甲板，咚地就跳到了橫在船舷上攤屍的楚楚邊上，把楚楚嚇得嗷了一聲，差點沒被剛好巡邏到頭上甲板上的小戰士發現。
尹先眼疾手快地把楚楚嘴巴給捂了，把活屍押著貼在渡輪外壁上，等好一會，頭上的人聲消失了，才籲一口氣，往楚楚腦袋上敲兩下：“叫甚麼叫？差點就被發現了，你這憨憨！”就完全沒覺得自己在其中做了甚麼惡，才會導致差點被發現的。
楚楚委屈巴巴罵了兩句混蛋，又在尹先高壓視線下，委屈巴巴地閉上嘴巴。
接著，一人一活屍又開始了昨天下午那樣癱成生活不能自理的模樣，昏昏欲睡。
即將睡著之前，尹先忽然又清醒了過來，幽幽嘆口氣：“楚楚，我覺得我可能有病。”
“嘸？”
楚楚被他忽然出聲給驚了一激靈，發出一個疑問的聲音。
看他一臉純良的疑惑不解，尹先再次嘆氣：“我跟你這憨憨說甚麼呢？說了你也不懂，就算懂了，你也不會說，不浪費我口水麼？唉~我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楚楚回他一個兇巴巴的眼神，要不是明知道自己打不過，他都想把人薅起來一頓揍——說話就說話，怎麼還帶人參公雞的？
尹先見他這反應，想到甚麼，忽然爬起來：“楚楚，你現在是不是越來越聰明瞭？我說的話都能聽明白了？”
“聰明。”楚楚衝他嘚瑟地揚起下巴，然後膽大包天地指著尹先，“憨憨。”
毫無疑問被逮住胖揍了一頓。
揍完了，尹先開始捲起楚楚的袖子、褲腿，檢查他身上殘留的獸類特徵，隨即發現楚楚四肢原本明顯的獸類特徵已經退化，屬於人類的特徵越來越明顯：原本如同狼人的腳除了尖銳的腳指甲已經跟普通人類的形態一樣，其上原本覆蓋的絨毛也已經完全褪去，雙手同樣是除了尖銳的指甲外，跟普通人的也相差無幾了。
昨天因為自己情緒不好的原因，尹先壓根沒有注意到楚楚身上的變化，今天情緒沒見得比昨天好多少，但至少沒昨天那樣喪氣了，尹先頓時就注意到了楚楚身上的變化。
而且楚楚這變化肯定不是這兩天才出現的，應該是被困在土洞裡面的時候就已經出現了，只不過那時候都被困在彈丸之地，也沒人想起來要去注意一個高階活屍是甚麼狀態，尹先偶爾會想起，也僅僅是透過對講機跟楚楚聊兩句，因為沒辦法去看他，就更注意不到他的變化了。
這樣一想，尹先對楚楚的眼神不由得就帶上了一點憐愛，手挪他腦袋上，隔空做了個撫摸的動作：“楚楚小可愛，可憐有人愛。”
就，很欠揍的樣子。
楚楚被他那副樣子鬧的，手指抽搐了兩下，最終沒敢揍過去。
“楚楚，你說不定能恢復人類的樣子了。”皮了一下很開心的尹先，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容，“或許這就是你們活屍最終進化的結果！”說著，尹先站起來，“我去找沈真，跟他說一下這件事——楚楚你再加把勁啊，說不定不用很久你就可以跟我一起呆船上，也不用怕被人發現了！”
尹先說完，就抓著懸掛救生船的鎖鏈爬上了甲板，然後跟巡邏經過這邊的幾個人來了個照面。
其中就包括夏一和這兩天沒怎麼見過的江新越。
兩人明顯是知道他剛才幹了甚麼的，絲毫沒表現意外，另外幾個人是宋圻安手下的戰士，見了尹先很是奇怪，其中一個見他還站在欄杆外，連忙上前拉扶：“尹先生，你怎麼跑這來了？無聊也不能跳海玩啊！”
原本還有些訕笑的尹先頓時眼神死：“瞎嗎？”他一身乾爽的，哪點像在跳海玩的樣子？
那戰士被一噎，也覺得自己說話有點不經大腦了，尷尬得不得了。
但尹先懟完人了，還是跟人道了聲謝，然後若無其事地跟夏一他們打個招呼：“夏隊長，江副官。”
江新越被他那聲“江副官”給叫的明顯打了個抖：“尹小先，今天怎麼這麼客氣？你吃錯藥了？”
尹先確實被江新越這前後毫無變化的態度給取悅了，笑罵：“你才吃錯藥了！”
夏一注視著尹先那生動的神情，若有所思。
“怎麼跑這來了？還翻船外面去，不會真無聊到想跳海玩吧？”江新越假意往船下看一眼，因為知道下面有甚麼，只是虛虛看了一眼，入目的都是茫茫水域，江新越很快收回自己的視線，“這裡可不是普通的水域，真跳下去可沒辦法把人撈回來的。”
“滾。”尹先呵呵，“我只是在船上待著無聊了，來這邊吹吹風而已。船艙裡又不能吹風……不會是來這邊吹風都得報備吧？”
“那倒沒有。”江新越聳肩，“就是提醒你注意一下安全，這邊雖然也有人巡邏，但不是時時刻刻都會有人經過的，要是漏看一眼，沒人知道你掉水裡，你可怎麼辦？”一副“哥哥都是為你好”的語氣。
但尹先從他話裡捕捉到了一個資訊：這邊甲板會有人巡邏，但不是很常有人過來。
這大概是宋圻安那邊特意安排的，為的就是減少楚楚被人發現的可能性。
“我用得著你管嗎？”尹先裝模作樣地哼一聲，“幹你的活去吧！我現在要回去睡覺了。”走之前，還是衝夏一點點頭，才大搖大擺地離開幾人的視線。
“這臭小子，個子不大，脾氣倒是不小。”江新越沒忍住一句吐槽，剛走過拐角消失的尹先明顯聽到了這句話，隔空回了他一個“滾”，之後才徹底沒了聲氣。
“你不要總是去撩他。”
夏一忽然說道。
江新越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夏一這句話說的是他，而話裡的“他”指的是尹先。
摸摸下巴，江新越笑得莫名多了幾分猥瑣：“隊長，你這話說的，普通友好交流怎麼能算是撩呢？你沒看尹小先還挺開心的樣子嗎？沒必要這麼嚴肅。”
江新越這話，算是一個提醒了。
自從跟諾亞方舟那邊取得聯絡之後，他們所有人都緊繃了很多，一邊顧忌，一邊迴避，一邊故意疏遠……或許這樣真能減少監控那頭的懷疑，但有時候還是太刻意了一些——如果甚麼都不透露出去，只怕那邊又該有甚麼陰謀論了。
而且，尹先這兩天的狀態，很明顯是被這氣氛給影響了。
他們想護著他，倒也沒必要把人推遠——已經在諾亞方舟那邊有了名號的人，太過疏遠，總也還是會有所不妥的。
江新越說得隱晦，夏一卻也不是笨人，略一思索，很快腦子裡就有了些決斷。
但也不是適合互相探討的時機，夏一隻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對江新越說的話的認同，之後就帶著人繼續巡邏去了。
那邊，走開的尹先當然沒有真的就回艙室去睡覺了，而是像跟楚楚說的那樣，跑去找了沈真。
沈真正煩著他呢，見他不請自來進了實驗室，沒好氣瞪一眼，繼續自己手頭上的工作。
其他研究員當然也不會在這時候跑過來觸黴頭——畢竟這兩位都是祖宗，他們一個都惹不起。
也只有稍微相熟一些的羅松抬頭跟尹先打了個招呼，再多就沒有了——畢竟他也挺怵自己家博士的。
尹先就在沈真對面坐了下來，趴在被固定的試驗檯上，等沈真理他。
偏偏沈真憋了一口氣，就是不給他一個眼神，充分用自己的行動表明甚麼叫“眼不見為淨”。
尹先耐心也不是吃素的，直勾勾盯著沈真的動作，就是不主動開口。
最後還是被盯煩了的沈真沒忍住，沒好氣問：“你又來幹甚麼？”
尹先這才紆尊降貴般地開口：“我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浮誇了。
這是實驗室裡眾人有志一同的想法。
畢竟他們每天在實驗室工作的人，能靠自己的頭腦和雙手創造奇蹟，甚麼大場面沒見過？能有甚麼大事是了不得的？
沈真甚至覺得尹先就是無聊了過來消遣他的，忍著脾氣問：“哦？甚麼大事那麼不得了？說來聽聽？”
尹先這次沒拐彎抹角，直接說道：“楚楚又進化了。”
眾人愣了一下，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楚楚是被尹先馴養的高階活屍——除了沈真和羅松，其他研究員並沒有見過楚楚，但他們是聽羅松說過的，也對那樣一個優質的“研究物件”充滿了好奇與憧憬。
沈真聽了尹先的話，第一反應是：“它要進階了？”如果是這樣也確實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了，畢竟現在異能等階最高的除了進入高階中段沒多久的夏一，就是早就已經進入高階中段的活屍，要是活屍這時候完成進階，或許就會成為第一個進入高階巔峰的“生物”——那高階巔峰之後會不會還有更高的等階呢？
沈真忽然有些期待。
但尹先搖頭否認了他的猜測：“想甚麼呢，進階要這麼容易的話，現在就沒有那麼多低階的弱雞了。”說著，毫不客氣用目光掃了一遍實驗室裡一群“低階的弱雞”。
無辜被傷到的眾“弱雞”：我可謝謝您！
沈真停下手裡的動作，雙臂抱胸，居高臨下看著尹先，決定稍後再不主動開口自取其辱了，就等尹先憋不住話自己主動交代。
尹先也不真是個槓精，非得跟人抬夠槓了，心裡才覺得舒坦，反正剛才已經把人內涵了一遍，就不接著捋虎鬚了，說道：“楚楚身上獸化的特徵快消失了，且智力在增長。”
沈真和羅松近距離見過楚楚，知道楚楚四肢獸類的特徵很明顯，也知道他的智力跟幼齡兒童相差不大，聞言，不約而同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尹先看沈真放下胳膊，身體不由自主往他面前傾，就知道這是引起他的興趣了，也不再賣關子，把他在楚楚身上的直白說了出來：“現在楚楚差不多能夠明白所有我說的話，他身上原來有的絨毛已經全部褪去，面板表面狀態跟普通人差不多，手腳除了指甲，其他都已經像個普通人了。”
“跟人不同的地方也還是有的。除了手腳的指甲，楚楚的面板很……堅韌。”尹先斟酌自己的詞彙，“他的體質，比高階異能人的體質更強悍——是那種天生的，不需要異能去支撐的強悍。”尹先拿來對比的是跟楚楚差不多等階的夏一，雖然他沒有跟夏一動過手，但跟夏一親近的時候，他是能感覺到夏一的體格狀態的，“楚楚是天生的銅皮鐵骨，我的力量現在不一定能傷到他。”
沈真和羅松的神情更加驚訝了。
要知道，他們是見過尹先揍活屍，並把對方揍得懷疑屍生的，結果現在尹先說他現在傷不了那具高階活屍了？
沈真神情凝重起來：“為甚麼告訴我這件事？”
以尹先對那活屍護犢子的樣子，沈真不相信尹先忽然跟自己說這件事情是完全沒有目的的。
“我想讓你給楚楚檢查一下。”尹先說出自己的目的，“我想讓楚楚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