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先看到跟壁虎一樣巴在船壁上的楚楚,簡直要被他逗笑了。
尹先快速往甲板上掃一眼,發現沒人察覺這邊的異常,直接往對方胳膊上一拽,跟扯繩子似的,把人扯進了艙室裡。
“楚楚,你怎麼過來了?被發現了多不好。”
尹先嘴巴上這樣說著,神情和語氣裡都是化不開的笑意,跟楚楚一人一活屍蹲下,貓在外面不易看到的角落裡,像在密謀。
“混蛋。”楚楚大概已經清楚地知道自己目前的身份不適合在人前出現,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比尹先跟低一些,語氣平緩,但也難掩一絲煩躁,怕尹先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又加了一個字:“煩。”
尹先頓時誇張地瞪大雙眼:“楚楚,你能說的字又多了一個,厲害啊!你是想來告訴我,你現在能說更多的話了嗎?你好棒棒啊!”
楚楚明顯對他那浮誇的表演嫌棄得不得了,爪子一把蓋在了他的臉上,把人推遠:“煩!”尖銳的指甲卻自覺地避開了與尹先面板的任何接觸。
尹先頓時也嫌棄了:“艹!楚楚你多久沒洗手了自己心裡沒點數嗎?”直接把爪子拍掉。
楚楚捧著自己被拍掉的爪子,露出一個委屈巴巴的表情:“混蛋!滾!”
尹先就又莫名其妙樂了起來。
楚楚不能領會他的笑點,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的笑點有點問題,小聲地嘻嘻哈哈一會,忽然就收起了笑容,神情淡淡地,好像剛才在笑的人不是他一樣:“我知道,楚楚你的意思是在這裡待煩了。”
楚楚聞言,眼睛亮了亮,過一會才想起甚麼一樣,用力點了點頭:“煩!”
尹先嘆氣:“你會覺得煩,那是多正常的事情啊。以前在動物園裡,你一個高階活屍,稱王稱霸都是槓槓的,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哪像現在,想去哪都去不了,遇到甚麼情況,還得被困在方寸那麼大一點地方上。”
想想行車的時間,被困在土洞裡的大半個月,以及現在離開土洞走水路了,還得被放在一艘只足夠他一個高階活屍躺平的急救船上掛在船尾——尹先單是想象都覺得委屈。
“楚楚,你是不是覺得後悔了?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走了?”
尹先情緒忽然低落起來,整個人都有些蔫蔫的,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幹了一件蠢事。
高階活屍明顯是能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的,歪頭,一副想不明白的樣子,卻試探著伸手往尹先腦袋上摸了摸,見人沒把自己的手拍開,接著又摸了摸,見尹先只是扭頭看他,還是沒有要拍開的跡象,頓時像是找到了甚麼好玩的玩具一樣,按著原來的輕柔力道開始在尹先腦袋上來回撫摸,就是忘了一開始自己為甚麼會摸上尹先的腦袋的。
尹先被那一下接一下的撫摸給壓得腦袋連著往下低了好幾分,眼神死。
“再不把爪子拿走,我就要剁手了。”尹先語氣陰森說道。
楚楚瞬間把爪子收回,一副乖巧的樣子回望尹先。
尹先倒也沒真想跟他計較甚麼,看他一臉純良無辜的樣子,再次嘆氣,說道:“楚楚,我有些後悔了。”
楚楚聽他說,歪歪腦袋,卻是有聽沒懂的樣子。
“不自由,毋寧死啊~”尹先拉出一個長長的尾音,像是感慨,又像是在宣洩,把後腦勺抵在牆壁,昂頭看向艙頂,“以前就一個人待著多好啊,想去哪就去哪,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想跟誰玩就跟誰玩……我是多想不開,才會跟著這一大群人去一個到處都是管束的地方,還得接受隨時隨地都可能出現的監視啊?”
“以前還好一些,大家還能互相開開玩笑、打打鬧鬧,說話都不用顧忌甚麼。現在倒好,忽然就多了一些煩人的東西,這要藏,那要藏,這要回避,那要回避,連說句話都得一波三折、拐彎抹角,生怕被人聽了露出馬腳……嘖!就跟交到了一群假朋友一樣。”
說到最後一句,尹先整個都有種發苦的感覺,偏偏這些話他還沒辦法跟親近的人說,只能跟一個目前智力可能還不到十歲小朋友程度的活屍說。
尹先再次嘆氣,深感自己做了很不明智的決定,懷疑自己當初為甚麼會聽了夏一的話,跟著人走了。
這時候已經忘了最初自己從救生船上爬過來找尹先是因為甚麼的高階活屍,看著尹先那苦悶的樣子,忽然說:“走。”
尹先一愣,又是一頓誇張的彩虹屁吹噓高階活屍的語言能力,完了才問:“走哪?”
高階活屍說不清,抓著尹先一邊胳膊往自己身上背,隨便尹先在他背上嫌棄他多久沒洗澡換衣服髒不髒甚麼的,揹著人從進來的視窗爬出去,怎麼過來的就怎麼按原路返回自己待著的救生船上。
於是一人一活屍就橫在救生船兩頭,兩腿搭在船沿,癱成一副生活不能自理的樣子,看著船後漸行漸遠的景物,兩眼發直。
活屍是不需要睡覺的,但尹先要,於是癱著癱著,尹先就睡著了。
在敞開的小船上,無瓦遮身,也無生人,尹先感覺自己像是又回到了一個人在末世行走的日子,自由、愜意、百無禁忌。
不知不覺地就睡深沉了。
等眾人發現尹先不知跑哪了,已經是在晚飯的時間了。
夏一他們因為自身左眼的生物晶片問題,沒辦法跟尹先有像先前那樣親近的接觸,甚至跟其他人都保持了一副相敬如賓的樣子,以防被生物晶片後監視的人窺見船上的真實情況,所以他們都開啟了公事公辦的行為模式,跟每個人都保持著點頭之交的樣子。
眾人也是私下被宋圻安和沈真交代過一些事情的,見到夏一他們的時候仍會打招呼,但不再像往常那般親近就是了。
而因為夏一他們跟尹先刻意保持距離,尹先也乖覺地迴避跟他們的接觸,所以,以往總是能第一時間清楚尹先情況的夏一等人,失去了對尹先位置的掌控,而其他人又因為習慣了尹先跟夏一他們的親近狀態,沒見尹先也沒覺得有甚麼問題,依舊下意識覺得,尹先應該是跟夏一他們其中的某個人待一起。
完全沒有人想到,尹先會那麼“獨”。
“獨”到,跟他比較親近的夏一等人一不看著,人就不見蹤影了。
最後,還是因為晚飯時間到了,人沒出現,夏一第一個問起,眾人才發現尹先已經不在船上。
虧得還有個高階精神系的沈真在,精神力一放開,覆蓋以船為中心的方圓一公里的水域,很快就發現了跟高階活屍呆在救生船上難得睡得呼呼的尹先。
那沒心沒肺的睡姿,沈真都被他氣笑了,直接就一個精神力錐戳尹先腦門上,把人給攪醒了。
被打擾睡夢的尹先,陰著一張臉醒過來,首先遭殃的就是跟他近在咫尺的高階活屍。
楚楚甚至都還沒搞清楚發生甚麼事情,就被誤會是他搗鬼的尹先逮著一頓胖揍,而尹先則是把人揍完了,也清醒了,才發現不對勁。
抬頭就看到輪渡上,趴在船欄往下看的沈真,以及沈真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的尹先給了他一箇中指:“你給我等著!”
然後就指揮楚楚把他送上去。
來找尹先的時候,沈真已經讓人把這邊的甲板清空了,所以即使高階活屍馱著尹先爬上來的時候,也不怕會被任何人看到。
重新站到渡輪上的尹先倒沒有真的就跟沈真幹起來,只是交代楚楚後面還是要避開其他人,尤其是夏一他們之後,跟著沈真回到了食堂準備吃晚飯。
“怎麼沒在原來的地方睡覺?”
見到尹先在自己對面坐下的夏一語氣淡淡地問,臉上看不出甚麼情緒,語氣裡倒是帶了些不大讚同的意味。
尹先聳肩:“睡煩了,就跑其他地方溜達一下,逛累了就乾脆就地找個地方睡了一覺……反正船上也沒我甚麼事,我一個混吃等死的,隨便待哪裡都不會有甚麼妨礙啦。”
夏一眉心蹙起,不贊同的情緒開始溢於言表,但又不好明說些甚麼,只說道:“你要是覺得無聊,可以找宋隊長他們給你安排一些事情做做……不要一個人走不見,讓人擔心。”
“可別。”尹先嬉皮笑臉的,“我一個弱雞,本身也幫不上甚麼忙,就不給宋隊長他們添亂了,下次再跑其他地方,一定先跟你們報備……我就是跑救生船那邊吹個風而已,真不用擔心我,都成年人了,我知道分寸的。”
尹先說自己是個弱雞的時候,周圍一圈人都不約而同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但很快又收斂了,若無其事繼續吃自己的飯。
夏一聽了尹先的交代,也沒再糾纏,再次恢復那淡淡的語氣:“記住你自己說過的話。”
而尹先睡一個好覺得來的好心情,因為他這句沒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糟糕。
尹先收斂了臉上的嬉笑,用勺子戳弄餐盒裡的食物,最終以一種百無聊賴的厭世姿態吃完了自己的晚飯。
他的不愉快化為了實質,讓身邊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他沉鬱的情緒。
“話說,還有多長時間才能到目的地啊?”尹先問,有一下沒一下地用勺子戳食物,戳半天才舀一口放嘴巴,慢吞吞吃著,如同嚼蠟。
“至少還需要四天時間。”
回答他的是另一邊的潘嶺:“尹先生是在船上待無聊了嗎?要是覺得無聊,也可以跟其他人一起巡邏做做安防的,再不然還可以去駕駛艙學學開船——我已經帶出兩個徒弟了,尹先生有興趣的話,可以做我第三個徒弟。”
“呵,想得還挺美。”尹先回他一個冷笑。
這些不熟悉的說話語氣以及不熟悉的稱呼,讓尹先已經變得糟糕的心情變得更加糟糕,甚至隱隱有化作冰霜的趨勢。
尹先有些明白自己這種奇怪情緒的由來,又有些不太明白。
他覺得自己這樣的情緒不太對勁,至於不對勁的點,他暫時沒理清楚,於是,在下一個人開口之前,就冷聲打斷:“都閉嘴吧!食不言,寢不語!老祖宗說的話都不知道嗎?”
這是完全忘了剛才是自己先開始提問的事情了。
頓時,周圍寂靜一片。
氣氛凝滯了一瞬間,眾人就開始沉默地進食,之後再沒有人開口說話。
尹先吃完晚飯,溜達著去找莊成要了一個摺疊大浴桶,又找了宋圻安要了個水系異能人給自己放了一桶水,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艙室裡泡了老長一段時間的澡,把皮都泡皺了,才心情好點地爬出來,換上乾淨的衣服,處理完自己的泡澡水之後,又顛顛地跑到了船尾的甲板,看周圍沒人,準備敲船壁,讓楚楚給他騰地方睡覺——他覺得相較安全性以及舒適度更高的渡輪艙室,楚楚在的狹窄救生船更適合睡覺。
只不過,在他準備叫楚楚的時候,看到了往這邊走來的夏一。
“尹先。”夏一併不意外會見到尹先,反而像是特意過來找尹先似的。
“夏隊長,晚上好。”尹先訕笑兩聲。
就忽然,感覺兩人只是兩個相熟的陌生人一樣,以往那種親近恍如夢境。
尹先很不喜歡這種感覺,並再次對自己跟著夏一一起走的決定感到了懷疑。
“已經天黑了,你不在艙室裡面待著,跑這邊來幹甚麼?”
夏一說得很和氣,就是說的話像是在詰問,讓尹先不太高興地撇撇嘴。
“沒幹甚麼,就是睡不著,出來走走。”
尹先說道,他還惦記著夏一左眼裡的東西,知道不能暴露,所以也不能跟夏一說,自己就是來找楚楚的。
“沒甚麼事就回去吧,海上不平靜。”夏一更加放緩了語氣,“還有四天而已,忍耐一下就過去了……別鬧。”
最後一句熟悉的“別鬧”,讓尹先莫名地心頭一陣發酸。
尹先想,自己這怕不是得了甚麼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