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他們與新地星的最高嶺搗銀結束通話已經是三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
走出艙室，眾人沒有像往常一般各自散開加入隊伍繼續儘自己在隊伍中原就安排好的職責，夏一說道：“江副官，你帶他們去找宋隊長再報備一下，該幹甚麼幹甚麼，暫時用不著的就先去休息——海上不一定能比陸上平靜，不要掉以輕心。”
“是，隊長。”
每個人都是公事公辦的模樣，讓一副剛睡醒的模樣從隔壁艙室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出來的尹先看了都覺得累得不行。
“你們幹甚麼了？”尹先是真困，卻不是因為沒睡夠，而是因為剛想睡，“醒來都沒見人，還以為是出甚麼事情了。”說著就又打了個呵欠。
夏一克制著想如往常一樣往尹先腦袋上薅一把的手，語氣淡淡說道：“剛剛有事開了個小會，你睡好了？”
“沒有，連張床都沒有，怎麼可能睡得好。”尹先放下揉臉想讓自己清醒一點的手，揉揉肚子，“餓了，好像聽到下面有人喊吃飯了，你要一起去嗎？”
“那就一起吧。”夏一說道，“剛好我有事情要找博士聊聊。”
說著，夏一衝還在邊上等著的江新越遞過去一個眼神，江新越點頭：“我先帶兄弟們去找宋隊長，尹先生，失陪。”
尹先被江新越那聲正經八百的“尹先生”叫得，差點沒破功，下意識抖抖肩膀，面無表情說道：“江副官客氣，您慢走。”如願看到江新越臉上一閃而逝的不自在，心裡冷哼：互相傷害，誰不會啊？
等江新越帶著人走了，夏一才帶著尹先往下層艙室走去。
被作為食堂的艙室，這時候已經坐了不少人，有相熟的也有僅僅臉熟的，夏一直接走到沈真所在的位置，尹先跟著坐下，很快就有後勤的戰士給兩人面前擺上了金屬餐盒，裡面是一些可食用異植異獸肉以及做成糊狀的主食，並在邊上放下一個裝了湯的金屬大碗。
夏一看了一眼放在面前的食物，衝那後勤說了一聲謝，拿起了邊上的勺子。
現在，他們這一桌，除了剛坐下的夏一和尹先，還有做在他們對面的沈真、羅松以及莊成。
“夏隊長的事情忙完了？”沈真狀似不經意問。
夏一點頭，坦然道：“諾亞方舟三號的主腦聯絡上了，需要彙報一些任務情況。”
“諾亞方舟三號的主腦？”沈真眼睛亮了，“每艘諾亞方舟都有相應的主腦？諾亞方舟現在是由智慧控制的？”
“不完全是。”夏一說道，“先前大家看到返回的就是諾亞方舟三號，主腦控制方舟系統，但控制主腦的是花旗國的斯里中將。”頓了頓，“在此之前，已經有人抵達了東海基地，並已經與斯里中將取得了聯絡。”
“甚麼人？”沈真驚訝，“還有其他人活著？倒是能耐。”
“是花旗國以及其他國的戰士共23人，其中兩名戰士突破到了高階異能。”夏一說道，“目前情況有些複雜，原本預定返回新地星的時間將會有所延後。另外就是，現在提供給博士研究進階藥劑的三十二塊能量礦石，也要暫時停止使用。”
沈真臉色一下就變得難看無比，只是按下了暴躁的脾氣：“為甚麼？憑甚麼？”
尹先在一邊默默吃著自己餐盒裡的食物，並把不大想吃的異獸肉一點點挑到夏一的餐盒裡，一邊眼睛默默地在兩人之間來回轉——就看他們表演。
如果不是全程在沈真那邊看他記錄夏一跟方舟那邊聯絡的過程，尹先都要相信他們的表現都是真的了。
嘆氣——看來自己都小看這些人了，每個的演技簡直都槓槓的。
“這是新地星所有在任原手下達的命令。”夏一說道，“材料珍貴，在沒有確保有充足的資源之前，誰都不可以再擅自動用剩餘的那部分資源。”
沈真還是那生氣的表情，不甘心說道：“所有資源到最後都是拿來利用的，如果之後也沒能找到相當的資源，這些剩餘的就一直放置著嗎？倘若放置到最後失去了資源原本該有的效用呢？”
夏一還沒有回答，宋圻安就帶著江新越從一邊走了過來，並在這桌空著的位子分別坐下：“這是怎麼了？”
莊成把先前聽到的跟他說了一遍，宋圻安同樣蹙眉，但終究說道：“首長們的顧慮也不是全沒道理……博士就先忍耐一下吧。不是說返回新地星的時間延後嗎？是為了能量礦石的事情吧？依照博士先前的推測，地球那麼大，說不準還有多少沒被發現的能量礦石……總會有您實驗發揮的作用。”
沈真冷哼一聲，似是被宋圻安的話給說服了，但還是不高興：“如果到時候找到足夠的礦石資源，讓我弄出了進階藥劑，他們最好不要求到我頭上。”說著就站起來，端著自己的餐盒走了。
“剩下的三十二塊礦石現在都還在博士的實驗室嗎？”夏一目送沈真氣憤地離開之後，問宋圻安。
宋圻安點頭：“夏隊長放心，我和莊成一會就去把礦石收起來。”
“把絕緣體再裹上。”夏一說道，“一會我跟你們一起過去。”
宋圻安聞言，望向夏一的眼睛，表情淡淡的：“夏隊長是不相信我能處理好嗎？”
“宋隊長多心了。”夏一說道，“職責所在而已。”輕輕眨動眼皮。
坐在他左側的尹先忽然往他左眼皮上伸手抓了一下：“頭髮夾眼皮上了。”然後眾目睽睽下，憑空抓出了一根“頭髮”。
宋圻安瞬間想起尹先進入沈真的臨時實驗室時，說的那句話：“他們的左眼有東西。”
後面因為接收到的資訊量過大，他都忘了這件事情了，而夏一和尹先默契的舉動。顯而易見地是在提醒他，夏一的左眼有東西。
且，由夏一的舉動來看，他左眼裡的東西很可能是可以進行監控的。
這就可以解釋剛才跟江新越他們接觸時，他們難得公事公辦的態度是因為甚麼了。
宋圻安剋制著沒讓自己把目光轉向一旁江新越的左眼，神情不算太友好地說道：“隨夏隊長便。”
“宋隊長大義。”夏一淡淡恭維道。
接著就是沉默的用餐時間。
尹先吃完了回了艙室，找個空曠些的角落，鋪上剛從莊成空間要來的毯子，就背靠牆躺了下來，閉眼睡覺。
尹先的睡眠質量一直很有問題，這一次也沒有例外，或許是環境換了的緣故，或許是周圍沒有了他熟悉的氣息的緣故，他又開始了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
不知睡了多久，尹先猛地驚醒，從地上爬起來，急急地就要衝出艙室，被“安排”了在這邊休息的潘嶺和汪延被他的狀態唬得一愣，連忙出聲攔截：“尹先，你要去哪？”
尹先腳步一頓，回身看了兩人一會，才徹底清醒了，臉色臭得不行，沒好氣道：“上廁所——你們要是閒著沒事就找你們隊長安排時間去，管我幹嘛？”人就又匆匆跑了出去。
潘嶺和汪延面面相覷，心裡大概猜測尹先這樣是又發現了甚麼不得了的事情，不然就他那性格，平常不可能會有這樣神色匆匆的時候。
但兩人也默契地沒動聲色，就好像是真被尹先說中心事似的，潘嶺露出些訕訕的神情：“好像我們真挺閒的……不如還是找隊長安排點事幹？”
汪延是差不多的表情：“有點平靜了，感覺不是很適合我啊。”
“你可別烏鴉嘴。”
兩人邊說著，邊找夏一去了。
而這時候的尹先已經衝進了沈真的實驗室——原本他是習慣性想去找夏一的，在去找人的瞬間想起來先前發生的事情，想起了夏一他們對他頂頭上司的隱瞞，腳步一頓，就直接衝進了沈真的實驗室。
沈真可不認為尹先是因為對他實驗室好奇才會闖進來的，只是愣了愣，沈真瞬間有了猜測：“發現甚麼了？”
“正前方，不到兩公里，高階海獸。”
尹先話落，實驗室裡的人臉色全變了，沈真二話不說就衝出實驗室，目標直指駕駛艙，也不管裡面有甚麼人，還沒踏進門口就吼道：“變道！正前方不到兩公里有高階海獸！”
駕駛艙裡的人同時臉色一變，一人開啟了廣播：“前方兩公里內發現高階海獸，現在緊急變道，所有人注意安全！”
輪渡緊急改道，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幾乎都被帶得一個趔趄，有的人更是已經東倒西歪，好一會才穩住身體。
這時候的沈真就很慶幸，現在臨時實驗室都不是在做實驗而是在整理先前的實驗資料，不然的他實驗器材指不定多遭殃！
而廣播出去沒多久，夏一和宋圻安也衝進了駕駛艙室。
“怎麼回事？”
“博士發現了高階海獸攔路。”出聲的是隨著沈真走到這邊的尹先，一副飽受驚嚇的樣子，“幸好是攔路，不是往這邊來，繞個路就好了——不然我們誰都躲不掉。”
尹先的話已經透露了在場眾人想要得到的資訊——變道了，就安全了。
“你怎麼跑這裡來了？不是在休息？”夏一問，就好像只是隨口關心一句。
“被憋醒了。”尹先吐一口氣，有些尷尬說道，“本來是想上個廁所的，誰知道其他幾個廁所都有人，就只好往博士這邊走，沒想到吃了個大瓜……幸好不是在我上廁所的時候變道。”雖然說上廁所是個藉口，但想想要是真的在那時候被變道……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尹先完全不想想象，甚至開了腦洞在想，會不會就這樣一個……倒黴蛋？
還好是虛驚一場，宋圻安開廣播跟在船上其他地方留守巡邏的人交代了一下，跟沈真鄭重道了個謝，並避著夏一的視線範圍暗暗衝尹先點頭致意。
尹先淡淡地回了一個頷首，裝作很急的樣子，人就跑掉了。
裝模作樣上了一趟洗手間，尹先走出來返回艙室的路上遇到了夏一，互相只是生疏地打了個招呼，就各自側身錯開了。
回到艙室，尹先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趴在窗沿，眼睛看著外面轉瞬而過的海景，感受著鹹腥的海風，默默嘆氣。
他實在很不喜歡現在這樣的氛圍。
壓抑且不自由。
他有些懷念現在還在陸地上行走的那些日子……更切確地說，他更懷念夏一他們還沒能跟諾亞方舟取得聯絡之前的日子。
現在離夏一跟諾亞方舟聯絡上的時間還不到半天，他就感覺已經過了整年。
這種隨時可能被監視的日子，隨時需要壓制自己天性的日子，真不像人過的。
尹先忍不住想，他身上的情況那麼特殊，以後是不是要都要這樣瞞著過一輩子啊？
只要想到以後都得迴避這個迴避那個地活著，尹先就感覺一陣頭痛。
想著想著，尹先再次嘆了口氣，眼睛不由得往甲板的方向看去。
人來人往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就他一個被排除在了所有事情之外，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一般被放置。
這麼一想，尹先忽然發現，自己好像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狀態——從來沒有人要求他做任何事情，就算是夏一他們，也都是默默地把他護得很好，好得連吃喝都有人遞到面前，自己只需要吃喝睡，偶爾救救人？
所以，為甚麼這些人會願意護著他？甚至為了他不惜同時跟人說同一個謊言？
尹先想不明白。
或許這就是他自己的價值？
想著，尹先忽然就覺得好笑起來。
這樣的想法，也不知道是在瞧不起誰。
至少，他能感覺到，夏一他們不是這樣想的。
對夏一他們而言，尹先或者真的是一個值得他們去護著的人。
尹先開始在心裡數著自己身上可以作為“價值”的特點，然後不得不承認，在整個末世裡，自己還是挺值錢的。
然後一個人趴窗沿，把臉埋在自己的胳膊上，笑得差點止不住。
直到耳邊傳來楚楚委屈巴巴的聲音：“混蛋。”
尹先不由瞪大雙眼，看著不知甚麼時候，十指扣進船體中，如同壁虎一般巴在船壁的高階活屍：“楚楚……你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