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真有時候完全無法搞懂尹先的腦回路。
就好像現在這樣。
尹先說：“我想讓你給楚楚檢查一下。我想讓楚楚上船。”
明明在不到一個月之前，尹先還因為他想給那具與眾不同的高階活屍做檢查而跟他扯破臉。
“……尹先，我沒時間陪你玩。”沈真很懷疑尹先忽然跟他這樣說的動機。
先不說他們之前就因為這事而扯破臉，單是他後面那句相當理所當然的“想讓楚楚上船”——讓一具高階活屍上船？還是一艘滿是活人的船？
沈真覺得自己是瘋了才會答應他這個腦殘的要求。
“誰有時間跟你玩了？”尹先回他一個白眼，“你不要瞧不起楚楚，他很乖很聽話的，也不會主動傷人——這點你問霍鍾巖就知道了，你自己不也看到了嗎？就算你把手伸楚楚嘴巴里，楚楚都要嫌棄你身上臭呢。”
“……會不會說話？”沈真額頭青筋一跳一跳的，那種想打人的衝動又來了，偏偏還因為清楚地知道自己打不過而不得不忍著，心裡的憋屈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堵得人胸悶氣短！
“我這不是在好好跟你說話嗎？你是哪個字沒聽懂？”尹先一臉藐視“智障”的鄙夷。
沈真被氣得一個倒仰，還只能扶胸口自我安撫，看得周圍豎起耳朵在聽的研究員都不由露出了同情的眼光：還真的是一物降一物啊！
“我是說真的。”尹先決定還是不氣沈真了，畢竟現在也算是有求於人，還是多給點面子為好，“我想讓你給楚楚檢查一下，看看他現在跟普通人還有多少差距。”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尹先的話讓沈真心頭有了些許猜測，但他覺得那種假設非常的荒謬——活屍就是活屍，是已經死亡的人類異變的結果，本質上就已經不算是一個人了，與普通人之間的差距怎麼可能縮小？
“你有沒有觀察過一個人從進化失敗到死亡再到變異成活屍的過程？”尹先問了這樣一個接近學術性的問題。
沈真不用仔細搜尋自己的記憶，就可以很肯定地回答尹先：“沒有。”
由於他的身份問題，即使他很想知道一個死人變異成活屍的過程是怎樣的，但保護他安全的人是絕不會允許他做這樣的事情的。
活屍剛出現的時候，人類覺醒異能的數量遠遠比不上進化失敗成為活屍的數量，以致於末世初期大多數人類是死於“人類”之手，那時候，沈真身邊是完全杜絕出現任何可能出現變異的人類的。後來，末世成了常態，人類已經徹底分化為普通人、異能人以及活屍三個群體，沈真就沒有機會再接觸因為進化失敗而轉化成活屍的人了。
尹先忽然問這樣的問題，沈真已經大概能猜到尹先想跟他說甚麼了。
果不其然，尹先說道：“那你還真孤陋寡聞——我就親眼見過。”
尹先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記憶，回想那個場景：“不止一次，我見過人變成活屍的過程——其實那時候的人並沒有完全死去，而是進入了一種類似於假死的休克狀態。”
這話一出，眾人震驚地瞪大雙眼。
尹先繼續扔出炸彈：“不知道你們有沒有人看過剛剛進化失敗的人的‘死狀’，基本就是臉色發紺好像窒息而死的樣子，另外就是，不是每一個‘死去’的人都會變成活屍——你們有沒有懷疑過為甚麼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那是因為……”沈真曾經懷疑過的，卻沒有找到任何證據，最後又因為更重要的研究課題，而把這個疑點拋之腦後，再後來隨著人類異能者出現越多，異能等階不斷提升，加上異種進化帶來的影響，活屍的數量越來越少，他就沒有再想起這個微不足道的問題，現在被尹先提出，他心中閃過了一個可怕的念頭，艱難地吞嚥一口，“那是因為……”
“因為有的人是真的‘死去’，而有的人並不是。”尹先冷靜說道，“只有那些沒有真的‘死去’的人，才有機會成為活屍。”
所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你為甚麼現在才來提起這件事？”
“因為我人微言輕。”尹先笑笑，說不出的諷刺，“我一開始也並沒有發現這個問題，後來是因為有人救我一命。那人是個好人，只是命不好，他異能覺醒失敗，本來還有一點生機的，就因為沒能成功成為異能人而被判斷‘死去’，被當著我的面，”尹先指指自己的太陽穴，“被他最信任的人一槍爆頭。”
“我是那時候才發現，原來進化失敗不一定會‘死去’的。我還能感覺到他的生命，感覺到他的脈搏，雖然很微弱……我跟他最信任的人說了這件事，他被當成活屍處理了。”尹先收斂了所有的情緒，面無表情說道，“後來，我又特意觀察了好幾個覺醒失敗的人，才發現，只有徹底死去的人是不會變化成活屍的，而變化成活屍的都是沒有徹底死去的人。”
“後面我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是因為，活屍沒有理智。”
“活屍嗜食人類血肉，留著並不能對人類生存條件帶來任何好處，所以我覺得也沒有甚麼留著的必要了。”
尹先這話說得殘酷，卻是事實，也是他心中真實的想法。
“……為甚麼後面你的想法改變了？僅僅因為你發現你的楚楚不吃人？”
尹先搖頭，又點頭：“我沒有跟你說過，我認識以前的楚楚——就他成為活屍以前。”
眾人頓時驚訝不已，完全沒猜到還有這樣一個原因。
尹先既然已經打算跟沈真開誠佈公地談一次，就沒有必要再在這方面隱瞞：“活屍進化失敗通常會出現一些不會在正常人類身上出現的特徵，如果不是我再次遇到楚楚的時候他已經成為高階活屍，恢復了原來的外貌，我也不一定能一下子認出他來。那時候他已經恢復了一些屬於人類的理智，會給自己找乾淨的衣服穿，會自己做清潔，還會給自己找雙破眼鏡來裝X，我就猜測，活屍進化最終的結果可能就是恢復為人。”
“這，大概就是活屍進化的方向，只是沒有人料到，地球對人類依舊會這樣偏愛。”
沈真無法否認尹先的話，但也無法輕易就認同了他的說法。
畢竟，目前為止，楚楚還只是一個特例，就拿他們之前遇到的那具高階空間系活屍來說……不對。
沈真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活屍也會覺醒異能？”
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盲區：因為異種數量之龐大，幾乎已經佔據了整個地球，將人類原來的生存空間壓縮到只能去地外尋求活路的程度，以至於他都產生了一種活屍跟所有異種都是一樣的，甚至很多時候都會把活屍當成是異種的一員。
但其實，活屍跟異種還是有區別的。
異種會狩獵活屍。
這是一個悖論。
如果活屍是“已死”的人類變異而成，那麼活屍只能算是一團被甚麼支配活動的“腐肉”，如果是這樣的話，大概只有腐食性的異種才會對活屍的“血肉”感興趣。
但事實上，活屍是“活”的。所以活屍能行動、能進食、能消化、能進階，身上的是“血肉”。活屍的血肉能吸引任何異種對其進行狩獵。
“活屍還能進化呢。”尹先接著沈真的話頭補充一句。
都是搞科研的人，只要稍微提醒一下，就能思考出很多關節，一時間，實驗室裡的人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你……讓我給……楚楚做檢查，是因為你發現他要進化……恢復成人了？”
“有這個猜想，但我不能確定。”尹先再次把楚楚身上的變化描述了一遍，“這是你們擅長的方面。”想到甚麼，他說道，“有件事，我不知道適不適合說……要不然你們迴避一下，我跟你們博士單獨聊聊？放心，我不會對一個戰五渣做甚麼的，勝之不武。”
對於尹先這老喜歡踩沈真一腳的發言，眾人都已經無語了，沈真更是給了他一個死亡眼神，最後還是讓所有人都出去了，且讓人儘量走遠一點。
“現在有甚麼話，就說吧。”
尹先感覺了一圈周圍，還是略微糾結了一下才說道：“夏一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們回來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新地星有人出現了半屍化？”
沈真微微瞪大雙眼，驚訝的神色沒有任何隱藏，尹先就知道他沒有聽說，但沈真神色又不算太驚訝，顯然是曾經對夏一他們返回地球的真實原因有過其他猜測的。
沈真驚訝也只有短短几秒，很快就用瞭然的語氣說道：“這就難怪他們對關於X超級細菌相關的資料那麼看重了。”
還真以為自己有那麼重要值得這些人冒著生命危險回來接他呢。
沈真料到這個可能性，所以也不算很失望。
尹先對那個超級細菌並不感興趣，他說道：“你可別跟其他人說，也不要跟夏一說是我告訴你的。”雖然夏一跟他說的時候也沒說一定要保密，但尹先還是清楚這些事情既然夏一他們一開始沒有告訴沈真，就說明這事情不是能輕易外洩的。
沈真聞言，回了他一個白眼：“看我心情吧。”但他也確實不會真說出去就是了——有些事情，看破不說破，對誰都好。
尹先就當他答應了，才又說道：“我猜，人類進化是多方向的，異能人只是其中一部分，活屍也是一部分，還有其他的。”
這個“其他的”，讓沈真忽然想到尹先跟異植之間的聯絡，以及胡信雄與異獸之間的關聯，還有那頭跟異植結合的高階變異巨象。
“……你是不打算再藏了嗎？”沈真問。
尹先會他一個白眼：“我藏甚麼了？”
沈真對尹先這種時不時的口是心非也算是有所瞭解了，為防又引起他的逆反心理，沒有順著他的話說，只又反問：“為甚麼忽然就改變想法了？”
“我想法就沒有改變過。”尹先不屑地哼哼。
“呵，那是誰前段時間還因為我想給楚楚做檢查的事情跟我翻臉的？”
“是我怎麼了？你那是普通檢查嗎？我看你是想把楚楚解剖了，好為你那破實驗做貢獻！我當然不能答應！”
“呵呵！現在就不怕我轉頭把你的楚楚給剖了？”
“呵呵！你要感剖，我就敢帶著楚楚遠走高飛！”
“你會捨得丟下夏隊長？”
兩人互相諷刺著，忽然就因為沈真一句話，讓所有意味都變得不對勁起來。
尹先愣了一下，但也不由得思考起這個問題來，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可能還真捨不得。”
沈真看他那懵懵懂懂的樣子，再次呵呵。
“提這個幹甚麼？現在跟你說的事又不關夏一的事。”尹先撇嘴，試圖把話題拉回到楚楚的身上，“趕緊的，要不要幫我給楚楚檢查，給個準話——磨磨唧唧的，還是不是男人了？”
沈真再次呵呵他一臉：“你要是想讓你的楚楚上船，最後還是要過了明路才行。這個明路就事關夏隊長。”
沈真這樣一說，尹先就懂了——他先前還是想簡單了，楚楚要上船，不僅僅是需要有沈真證明楚楚適合在人群裡混跡就可以，還需要在所有人面前報備，這個所有人，就包括船上的所有人，以及在夏一背後的新地星上監視著船上這一切的所有人。
尹先頓時有些蔫耷下來：“艹，事情怎麼這麼麻煩啊？”
倒不是在表示對夏一他們的不滿，而是對夏一身後的人感到礙事。
“現在就嫌麻煩？到了東海基地會更麻煩。”沈真說道，“只怕到了新地星之後，麻煩還會源源不斷……你自己做好心理準備吧。”
那些麻煩事尹先能不料到嗎？
從夏一聯合另外十四人隱瞞他的真實存在開始，他就已經有所預料了。
而之所以今天會改變想法，讓沈真給楚楚做檢查，也不是忽然做出的決定——當所有清楚他本身情況的人，毫無違和地配合夏一他們演出來隱瞞他的存在的時候，尹先就已經打算對這些人交付自己的信任了。
他很清楚，這些人之所以會這麼做，是為了護著他。
不管他們護著他的初衷是甚麼，至少他感受到了那種決心。